凡煙小說

第62章 孺子可教

關燈
第62章 孺子可教

◎清鄉運動搞得好不好,怎麽評判?◎

前來“接應”的偽軍且戰且退,毫無正面對決之意。不然就算俞璇璣踢走了唐山海,他們這群人也照樣會被打成篩子。

匪徒們作為“新四軍戰俘”束手就擒,想必可以為一批偽軍軍官換來升官發財的機會。三個人質雖然只找回了兩個,但只要丟了家眷的李默群不發怒,還有誰在乎呢?兵荒馬亂的年頭,誰家沒有幾個親戚音訊全無?

李默群派了人來接,上車前徐碧城鼻尖還是紅紅的,俞璇璣攬著她的手臂握了握,輕聲對她說:“吉人自有天相。”

徐碧城並沒有得到安慰,她連瞪這位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小舅媽”一眼的精力都沒有了,趁著上車,甩開了對方。

周圍的小兵卒都在偷眼看李委員長的家眷,其中好多尚且年少,是抓壯丁抓來的,傻乎乎、呆楞楞,像是在廟裏流著口水呆看九天玄女像的小娃娃。俞璇璣有點尷尬地沖他們笑了笑,向領頭的幾個軍官道謝之後,才轉身上車。

直到汽車絕塵而去,才有個娃娃兵呆呆地說:“那個沒穿鞋子的小娘,笑得真好看!”話音未落,頭上就挨了長官一巴掌:“上峰的家眷,是你隨便看的嗎?”

俞璇璣並不知道自己居然生了一副討孩子喜歡的長相,她能感覺到的是,至少此時此刻,徐碧城是有點討厭自己的。這種隔閡感,在見到李默群的那一刻,發作得特別明顯。汽車停下的時候,李默群已經從當地的臨時辦公室裏走出來了,滿臉是做作的焦慮與關切。簇擁在他身邊的大概是偽政府的地方官員,人人殷殷切切,仿佛是在恭迎出家修行的老太爺回家看看一般。徐碧城一下車,就朝著李默群疾走兩步,突然一停,垂下淚來:“舅舅,舅舅,您救救山海,救救山海吧!”李默群扶住徐碧城,也是哀慟不已:“好孩子,回來就好。山海……他……唉,吉人自有天相,舅舅一定會把他找回來的!”這時,俞璇璣才小步挪過來,從另一邊扶住徐碧城,努力扮演出“小舅媽”該有的噓寒問暖的樣子:“是啊,碧城,你要相信舅舅。”徐碧城瑟縮了一下。

“啊呀,璇璣,你的鞋子呢?這可怎麽是好,疼不疼啊?”李默群做戲全套,方方面面都要照顧到。他在那裏發號施令:“去!把軟榻擡來!”還沒等副官動作,兩個身強力壯的團練已經把一張湘妃榻背出來。這是李默群非要她改戲路啊!俞璇璣松開徐碧城,軟綿綿靠坐在榻上,任由團練們把她擡進屋去。屋內早有幾個醫生在等,裝模作樣給她倆檢查了一番,告訴李默群:“兩位女士,沒有大礙,只是有點感冒,吃點西藥,好得快些。”

李默群請走了醫生,安撫了一番俞璇璣,又勸慰徐碧城:“碧城啊,舅舅知道你記掛山海,只是這一帶常常遭遇敵襲,我們很快還要再組織一次軍事清掃,不太平啊……”

徐碧城已經恢覆了平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舅舅,我求求你,把他找回來吧!他一個人可以逃掉的,是為了救我們,才被新四軍抓住……害死了……”

“嗯,”李默群鄭重道,“放心,碧城,舅舅一定給你討個說法!”

“不止是說法,我想……應該為山海報仇!他那麽好……”

他靜默了片刻,仿佛不知道要如何安慰自傷心的外甥女,想了又想,才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碧城,你是在黃埔培訓過的,你也是一名勇敢的戰士。我想,或許由你來為山海覆仇,代替他戰鬥下去才是最好的選擇。這樣吧,別回76號了,留在清鄉委員會工作,給舅舅幫忙——”

“舅舅!”徐碧城的淚水還掛在睫毛上,剛剛流露出一點點不知所措的神色。李默群就已經拋出了一個不容拒絕的理由:“你在這裏,我手底下的人才不敢松懈,你才能越快地獲知唐山海的消息。碧城,你放得下山海也好,放不下山海也好……舅舅雖然不願你耽誤了自己,但也絕不會阻攔你尋找山海!你說的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俞璇璣悄無聲息地撅倒在軟榻上,慢慢閉上雙眼,不忍看這場大戲最終殘酷收場的局面。

這個局布得真好!清除了唐山海,免去了被牽連的可能,連徐碧城都被繞在她自己的情緒裏,順著親舅舅安排好的戲路走了下去。李默群的利益毫發未傷,甚至還能撈一筆功勞,賺一筆苦勞。

徐碧城的思維確實被李默群帶著走了,她甚至連休息一下都不肯,非要和偽軍的小分隊一起去搜索唐山海。李默群仔細安排了各路人手,又叮囑軍官們要聽從“唐太太”的指令。一群人在會議室忙得不可開交。

副官們拿來了俞璇璣的行李,她簡單洗漱更衣後,就想去會議室看了一眼。無論徐碧城此時有多麽不理智,她都覺得應該安慰一下這個姑娘。然而還沒走到門口,就見到徐碧城行色匆匆地帶隊出發了。或許,對於徐碧城來說,只有親身上陣,才能打消內心的歉疚與傷痛。

“你怎麽出來了?當心吹了風,頭痛。”李默群沒有跟去,他要坐鎮大本營,所以只是在大門口站了站就轉回來,看到俞璇璣站在門口,笑著說了一句。

“這輩子沒見過這麽敬愛肉票的綁匪,我覺得我自己比出發前還健康呢!”俞璇璣忍不住出言諷刺。

李默群的笑意總是輕飄飄掠過,一瞬間就恢覆了嚴肅的神色:“你啊!小聰明是有一點,可惜了,”他低聲感嘆,“還是不懂得藏拙。”

“我藏得好極了!不然,剛剛當著徐碧城,我早就把心裏話說出來了。”

“現在也不晚,說吧。”

“我想說,碧城啊,你要給唐山海報仇,何必上山下海地去找?那些被抓回來的新四軍俘虜,難道不該逐個審一審?問問他們如何找到地點,有多少內應,劫持了我們到底想要勒索多少銀錢?還有那天晚上院子內外守夜的人,也應該抓來挨個上刑,看看他們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李委員長不在,竟然就這樣疏忽大意……”俞璇璣說得頭頭是道,擡眼一看李默群平靜無波的表情,也洩氣了,“反正大概也都沒有用了,這些人是不是都說不出話來了?”

李默群並不回答,他背著手進了會議室,回頭一停,示意俞璇璣跟上。會議室裏掛著一幅展開的地圖,俞璇璣上下瞄了幾眼,並不能看得清楚明白。

“別抱怨我把你攪進來。你要知道,所有人裏,我只給你透過底了。”

“什麽……”俞璇璣待要質疑,卻忽然想起,出發那天早晨,李默群的確表達過類似“我不會害你”的意思。她張口結舌,萬萬沒想到李默群連這種細枝末節也照顧到了。

“我說你有小聰明,是說你看事情清楚明白。新四軍的俘虜,若是碧城要審,還真的會出簍子。那幾十個人早就被我收編了,這會兒大概已經跑到幾裏地之外了。說你應該藏拙,是因為你還不夠聰明,你不懂得看人,將來要吃大虧的!”李默群似乎心情很好,要給她上一課:“碧城和山海是天作之合。什麽叫天作之合?碧城感性,山海理性,他們在生活中可以互相扶持、取長補短。但是山海不在,碧城就會被自己的感情所控制!她不該去黃埔,也不該來上海,她太容易頭腦發熱、不管不顧地做事,根本不能停下來想清楚每件事的關竅在哪裏。她需要的不是‘為什麽’?而是需要別人安排她去‘做什麽’。”

俞璇璣的關註點卻轉移了:“你收編了那些人,若是只用這一次,豈不是虧了?”

李默群當然知道她在打探什麽,卻並不諱言:“當然不止這一次,不過他們遭遇新四軍還是第一次,看來以後軍火也得多撥些。你知道清鄉這件事裏,新四軍帶來多大的麻煩吧?我們好容易清理出一塊地區,新四軍總是想方設法再打回來。一兩個地方打拉鋸戰沒關系,要是每個地方都打拉鋸戰,軍力就會被他們一點點吃掉了。所以我收編了這麽幾支響馬,他們已經無路可走,我給他們指條路——仍舊是打家劫舍的勾當,只是要穿上新四軍的軍裝,學那麽幾句口號,能在莊稼漢面前以假亂真就行。軍火我出,地點我選,他們只要呆過一個地方,我就知道這個地方新四軍再也拿不走了。”

就像是拍攝了電影的導演一定要去首映場享受觀眾的歡呼和掌聲,再機密的計策也總需要那麽一點點聽眾的反饋。李默群語氣裏的停頓,就是留給俞璇璣“思考”的。事實上,她不必思考就能得出結論:“因為老百姓不再信任新四軍了。”

忽然之間,她又想通了更多關竅:“就像這一次一樣,左右互搏多來幾次,都可以算在清鄉的成績裏。”清鄉運動搞得好不好,怎麽評判?除了經濟上的成果,更重要的是清理了多少根據地,打退了多少次進攻,擊敗了多少新四軍以及收獲了多少戰俘……有了這群烏合之眾,李默群的清鄉運動就會有取之不盡的成果。

“孺子可教!”李默群笑道,“教會徒弟,餓死師傅。可不能讓你都學了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