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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難得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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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難得糊塗

◎俞先生和陳隊長原來這麽熟啊?◎

大半夜這通電話,把憲兵隊折騰了一番,連佐藤的同學都從軍部趕了過來。佐藤聽完俞璇璣臨時編出來的“智鬥軍統特工”的故事,佩服之情溢於言表。

俞璇璣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憲兵卡哨嘆了口氣。佐藤的關系還真是神奇,說有用吧,除了一個即將晉升的大將,並沒有見她認識什麽實權在握的高級軍官;說沒什麽用吧,出了如此大事她們也不必被懷疑,現在連憲兵站崗都搞定了,東亞文學研究會也沒有這種待遇。她在暮夜微曦中等待天光大亮,無心寫稿也不想休息,心裏有個念頭上躥下跳停不下來。

遠遠的街頭有煙霧升騰,那是早點攤子開始生火準備了。她從窗邊挪開,拿起電話機:

“請幫我接特工總部特別行動處。”

“請幫我轉一分隊陳深隊長。”

“陳隊長,我是俞璇璣。現在得閑嗎?能不能麻煩陳隊長來接我吃個早餐……對,我不太敢自己回家,也不好意思驚動畢處長,煩勞陳隊長送我一程可好?”

陳深那麽瀟灑俊逸的人,居然是頂著半臉衣服印子出現的。“畢處不放我們回家,早晨才在桌上趴了一會兒,你又打電話過來,差點嚇死我!”他瞪大雙眼解釋,神情裏十足天真。

這點偽裝上車後就破功了,他斜了俞璇璣一眼,說:“宰相平安,今晚有人去和鋤奸隊接頭交換情報人質……我以為你不會急著打探呢!”

“今天還能聯系上你的人嗎?”

“不好辦,76號這邊盯得太緊……”

“我去和畢忠良說,讓你護送我出城一趟行不行?”

“不行,這樣太明顯了。你說吧,要我辦什麽事,我來想辦法。”

“我需要你告訴你的人,在今晚提供給軍統的情報裏多加一條,”俞璇璣啃著手指,在陳深看過來的時候才意識到,趕緊停下來,“蘇三省有通敵之嫌,需立刻處理,否則上海站危矣!”她有點後悔,自己沒有在那個冗長的故事裏放上蘇三省這麽個人物。

陳深皺眉:“這個蘇三省是誰?”

俞璇璣把之前和昨晚的事情都說了一遍,又聲明:“我並不是公報私仇,這個人偏執兇殘,如果進了76號,會威脅到你、小男和唐山海夫婦的安全……”

陳深看了她一眼,慢慢地說:“這個決定還應該慎重。你要借軍統的手處理一個人,就要考慮到軍統的執行力,還有他們內部情報串通的效率。如果蘇三省只對你說過要投敵的事情,而軍統又沒能處理掉他,他勢必知道是你這裏洩露了消息。但是你和軍統有什麽聯系?這小子要真像你說的那麽危險,他就能把線索找出來。不如不提他通敵——”早點攤到了,玩世不恭的剃頭匠又回來了,他笑嘻嘻幫她拉開車門,低聲耳語:“說憲兵司令部在搜查行刺真兇,他已經露了形跡,必須得躲回重慶去。總之,礙不到我們就是了。”

俞璇璣點頭,笑意盈盈:“這個早點攤我沒來過,陳隊長比我懂得多,點什麽,怎麽點,就聽憑您做主了!”

陳深買早點真是魄力十足,要是打包帶回去連中飯帶晚飯就齊全了。俞璇璣懷疑他是故意的,比如知道唐山海、徐碧城夫婦會路過,早就打算要喊他們一起吃飯了。俞璇璣很留意陳深和徐碧城之間的眉眼官司,揣著一點好奇想要看這一對初戀情人如何相互勾搭。奈何陳深套路太深,根本不露半點形跡。倒是徐碧城,過來先和俞璇璣打了個招呼,接著問了一句:“俞先生和陳隊長原來這麽熟啊?還相約吃早餐呢。”就著這十年的陳釀老醋,俞璇璣興高采烈地把剩下的雲吞湯一口灌了下去。

唐山海倒是面色自若地聊天:“昨晚俞先生受驚了吧?我留在76號,沒能去現場,聽碧城說形勢很是兇險。好在都過去了,俞先生也要趕快從意外中走出來啊。”

俞璇璣點點頭:“唐隊長說得是,我打算休息幾天,把這一切都忘掉!”她早餐已經吃完,怕陳深再往碗裏添,只能一手捂著碗口,一手拎著筷子,像是隨時準備偷了店裏的碗筷逃跑一般。

唐山海仿佛根本沒有註意到俞璇璣可笑的姿勢,他吃飯的樣子是極為文雅的,一看便知家教良好,坐在老舊簡陋的桌椅前也宛如面對西洋大餐一般禮儀周到,但凡開口必直視對方,端的是一副認真模樣:“我記得俞先生和二寶頗為熟悉,怎麽今天二寶沒有一起?”

“二寶給處座差遣得團團轉,哪有功夫來幹這種閑事啊!”陳深接話,毫不猶豫,“我說唐隊長,你借了俞先生的書,是不是也該買一本表示誠意啊?”

“當然,”唐山海笑笑,“我在重慶的公寓裏,就放著俞先生的集子。只是來上海比較匆忙,很多東西都沒有辦法帶過來……”

“唐隊長你太沒有誠意了!你舉家來上海,帶了那麽多箱子,難道就放不下幾本書嗎?”陳深插科打諢,調笑起來。

唐山海並不為其所擾,接著說:“其實我最早看見您的名字,是在《現代》雜志上。小說好像叫《野火》對嗎?發表之後,編輯還追加了讀者感言,有讀者說和蔣光慈的《野祭》有異曲同工之妙……”

俞璇璣深吸了一口氣。唐山海居然讀過、記得《野火》,這讓她暗暗心驚。《野火》算是她唯一一篇可以歸入“進步文學”的作品,也是她懵懵懂懂無所畏懼時寫的。但是自從她也成為地下工作者,她就再也不和《現代》這種-左-傾-文學雜志有任何聯系。《野火》沒有收入集子,她的大部分讀者根本就不知道她還寫過這類作品。“那時候不懂事,看什麽容易發表,就寫什麽。這個小說後來引的讀者在雜志上吵架,我就再也不敢寫了。”俞璇璣半真半假地說。

“嗯,我記得,雜志上連著發了三期,有評論家的批評,也有讀者來信支持……您也讀過吧?”

“呵……”俞璇璣想要把這個話題切斷,“罵得太狠我也不敢看,早就忘記了……”

“其中有一篇是我寫的。”

什麽?什麽?俞璇璣一臉尷尬,勉強笑道:“啊,原來如此。”

“我不認為《野火》和《野祭》有什麽聯系!凡是讀過這兩部小說的讀者心裏也都很清楚。只是編輯和評論家聯手,硬要把這兩部小說聯系在一起。康振中英勇無畏,陳季俠懦弱無能;洛鳳鳴潑辣聰穎,文若梅大家氣度,章淑君和鄭玉弦雖然也性格各異,但人物塑造都過於扁平化。尤其是感情方面,陳季俠身上全然是古代文人貪圖美色、傷春悲秋的特質,但康振中就坦誠直率,更有責任感。新世代男兒當如是!我信裏也是這樣寫的,俞先生想必沒有印象了吧?”

俞璇璣瞠目結舌。她當然記得這連續三期的口誅筆伐,只是沒有想到當初為她鳴不平的熱心讀者之一,居然就坐在她面前。

有的時候,有的問題,是不需要回答的。唐山海淡淡道:“俞先生說那時候不懂事,其實我寫信的時候何嘗不是年輕氣盛?俞先生早就改了文風,這個世界也大有不同。像現在這般,我們對面而坐,也不知是好是壞。”

“成長啊,總歸是好事。”俞璇璣萬萬沒想到,自己也有放毒雞湯的一天。

還是陳深看出她的尷尬,玩笑了幾句,打斷了唐山海和她之間的“文學對話”。徐碧城看看唐山海,又看看俞璇璣,黑幽幽的一雙眸子,帶著幾分驚訝與好奇。

一頓早餐吃得俞璇璣食不知味。佐藤放了她的假,她索性在家裏蒙頭大睡。幾番夢魘後昏昏醒來,只覺兩眼發黑,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這是睡到了晚上,接著就聽到了連續而快速的敲門聲。誰會夜間來訪?她跳下床,從窗口張望,赫然看到了陳深的車——他怎麽會來?難道是沈秋霞也來了?

她披衣赤足急匆匆下樓開門。陳深一閃身就躥了進來,反手鎖上了房門。

“我和你說句話,馬上就走!”陳深的聲音裏帶著冬夜的寒氣,“從今天開始,你務必要小心警惕!我的人在接頭的時候遇到了埋伏,如果不是軍統有詐,就是畢忠良一直沒松手。”

“沈秋霞呢?”俞璇璣抓住他的衣袖,不許他掉頭就走。

“沒救出來!”陳深的臉仍然隱藏在暗夜的陰影中,他的聲音堅硬,沒有絲毫顫抖,但分明又滿是蒼涼之意,“宰相同志,犧牲了。”

俞璇璣一時沒能說出話來,她想要鼓勵陳深堅持下去,卻無論如何也張不開嘴。

偏偏此時,外面又有車聲。俞璇璣牢牢抓著陳深衣袖的手指痙攣起來,陳深安慰地握住了她的手,低聲說:“不是來抓我們的,不應該這麽快……”

他們在黑暗裏看不清彼此,連呼吸都弱不可聞。又等了一會兒,外面似乎聲息全無。她一口氣尚未喘勻,清晰的敲門聲已轟然響起,仿佛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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