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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自毀清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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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自毀清譽

◎我說你個寫書的,怎麽沒一句真話啊?◎

陳深帶了槍,但他也在遲疑。

外面開始叫門了,是劉二寶的聲音,他客客氣氣地問:“俞先生,在家嗎?能聽到嗎?”

然後是另一個慌裏慌張的聲音大喊:“頭兒!頭兒!你在不在?處座要求全體集合,你快點兒!”

陳深在俞璇璣掌心裏寫“76號我的人”。

那就是扁頭了。俞璇璣也在他的手上寫“上樓”。

沒有時間討論、分析、辨別、判斷……他們默認了一件事:身份還沒有曝光,至少現在來的這兩個人,不是來抓捕他們的。

陳深脫下鞋子拎在手裏,貓一樣迅捷無聲地順著樓梯走上去,接著臥室的燈亮了。外面的人顯然也在留意窗口,俞璇璣聽見扁頭碎嘴念叨:“哎呀,可算是有人了有人了有人了……”劉二寶哼了一聲,又喊了一句:“俞先生,是我,劉二寶,開下門!”

俞璇璣心裏默默計數了一遍自己下樓的時間,才把房門打開一道小小的縫隙,在風聲中輕飄飄地問:“什麽事兒?”

扁頭幾乎上來就要把門推開,被劉二寶整個人往俞璇璣面前一橫,生生擋了回去。劉二寶的笑容有點僵:“請問陳隊長在嗎?畢處發話,我們滿城找他。”

“陳隊長?陳隊長怎麽會在我家?”俞璇璣仿佛聽到一個笑話,“兩位辛苦,再找找吧!”

“他車都在外頭,人能沒在嗎?我說你個寫書的,怎麽沒一句真話啊?”

扁頭剛一開口,劉二寶就回頭怒道:“閉嘴!”

扁頭猶不甘心:“車真在外頭,難道你不認識?”

俞璇璣和劉二寶對視了一眼,立刻避開目光。劉二寶嘆了口氣:“那……我們再找找?處座要求陳隊馬上到,我們可得快點。”他突然轉身,一把勒住扁頭就走。車流人聲,一時半刻,已經走得幹幹凈凈。

俞璇璣一回頭,陳深已經站在身後了。

“他們在找的是我,應該和你無幹!”陳深嘆了一句,“我只想要盡快通知你,沒想到反而……”

“走吧!”俞璇璣笑道,“我這叫自毀清譽,與你何幹?劉二寶應該會給我留幾分面子。約束好你的人,別讓他喊得滿天下都知道。”

男子夜宿未婚女郎之香閨,是這年代人人津津樂道的風流韻事。俞璇璣不是那等因循守舊的傳統女子,加之從事地下工作多年,對名聲早已看得十分淡漠。只是昔日聯系人的教誨聲猶在耳——凡是工作上的相關人事,越隱蔽越好;凡是那等無甚幹息的人事,越是高調醒目越好。換而言之,她寧肯真的實打實的大漢奸或者軍部的臭流氓占了便宜,也不願自己和明明是立場統一的陳深“枉擔個虛名”。

陳深的車到了她家門口,儼然已經脫不開男女之嫌。好在這類私人事務,旁人問起來,怎麽答怎麽有道理,越是死不認賬,越能坐實關系。陳深走後,俞璇璣又考量了半晌,仍舊覺得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了。她不擔心別人問起,即便小男沖過來質問,她也可以面不改色。只是不知道劉二寶作何想法。他應該會幫忙遮掩,但是真的不會因此生疑嗎?她有些擔心:他們畢竟走得比其他人更近些。

說來也怪,她心事全無時,生活中就諸多不順;現在提心吊膽地過日子,反而門前清凈,連佐藤都不用工作的事情來煩她了。她這段時間為了忙《女聲》雜志的工作,已經推掉了幾個專欄,日常欠的文債不多,生活愜意得緊。劉蘭芝打來電話邀請她去家裏玩,她也就喜滋滋逛了過去,受邀的富家太太中大半都參加過女聲沙龍,看見她就滿臉親熱,仿佛已經認識了許多年。劉蘭芝留她玩牌,牌局上人手又富裕,她讓了牌給別的太太,獨自去院子裏散了會兒步,又往樓上書房裏去找書看。畢忠良藏書不少,而且為人精細,藏書票刻印得極為漂亮,俞璇璣甚至懷疑出自名家手筆。

不過,她可不僅僅是來看書的。她餘光瞄著門口,靠在書櫃旁邊,拿下畢忠良寶貝女兒的相框,飛快拆開,裏外翻了一遍——什麽都沒有。看來,畢忠良還沒有把“歸零計劃”藏進這裏面。這最後的答案俞璇璣早已智珠在握,可惜還要等一等“東風”才行。她放回相框的時候,正看見幾本最近還沒看的雜志,當即抽了出來,攥在手裏又走回牌桌旁邊,一邊慢慢翻閱,一邊心不在焉地和太太們搭話聊天。

畢忠良下班,身後還跟著陳深和李小男。劉蘭芝對陳深也是噓寒問暖,小男笑嘻嘻來和俞璇璣閑談。俞璇璣剛松了一口氣,就見畢忠良的目光從自己和陳深臉上掠過,不動聲色地開始趕人了:“蘭芝,天色這麽晚,還不讓俞先生回家?人家是職業女性,哪有那麽多時間玩樂?”

“唉呀!你看我這腦子,看到俞先生就開心,也不知道你煩了沒有,”劉蘭芝拉著她的手,問陳深,“陳深,你幫我送送俞先生。”

畢忠良一巴掌把陳深拍回座位:“他最近訛了我不少零花,一會兒讓他上牌桌,給各位散散財!”太太們聞言喜不自勝,散不散財還在其次,這等模樣的散財童子就是多看看也是好的啊!畢忠良顯然有自己的打算:“劉二寶還在外面,正好讓他送俞先生。”

俞璇璣十分確定,畢忠良果然已經知道了那天晚上的事兒。他顯然更偏愛陳深,以至於對她有了誤會,恨不得像防備什麽會將男人生吞活剝的交際花一樣防備她。

她仍舊歡歡喜喜地和大家打了招呼,被情真意切的劉蘭芝送出門去。劉二寶這次並沒有“我妹子”“我妹子”地叫個不停,俞璇璣一看就知道他有心事。車走到半路,她喊他改道:“二寶哥吃飯了嗎?我在畢處長家只是用了些茶點。這會兒也晚了,不如我請二寶哥吃大菜!”

“大菜就算了吧!”劉二寶目不斜視,“吃不慣!”

俞璇璣還真沒被他這樣懟過,想想也是,自己仗著他去打掩護,卻這麽多天連個消息都不通,的確不夠厚道。但其實她是心虛,才不敢去76號打探消息。中個緣由不能為外人道也。

“不想吃飯的話,我請你喝咖啡啊!”

“不喝咖啡,晚上睡不著!”

“那我請你去居酒屋喝酒怎麽樣?”

“酒太軟了,沒勁兒!”

“那……我也還是想去吃晚飯啊……要不湘菜館?陳隊長說有一家不錯——”

劉二寶終於一腳剎車踩了下去,俞璇璣差點搶到前玻璃上。她倒是放心下來,只要二寶還有反應,她就還有解釋的機會。

“妹子啊,你就實話告訴哥:你和陳深……多久了?”

“沒多久,我們掰了!”俞璇璣直楞楞地回答,“實話。”

劉二寶險些被她這副懵懂神情氣個倒仰:“他,他,他怎麽敢?唉!你啊,家裏沒個能做主的人,何必招惹這種混不吝的花花公子?”

俞璇璣也不說話,低著頭玩手指,丁點不上心的樣子。

劉二寶杵著額頭問:“是他提的?就因為上次被我們撞見了?”他罵了一句粗話,突然拉開車門跳下去,憤憤地走了兩三個來回,又轉回車邊,仰頭望著俞璇璣:“不行!妹子,你不能就這麽認了!哥給你做主,咱們找畢忠良去,讓他壓著陳深負這個責!你哪裏比他身邊那些花紅柳綠的差了!咱們是清白人家,能文會寫!他陳深算個什麽東西!老兵油子、剃頭匠,現在占著個隊長的閑職,連個槍都開不了……”

“二寶哥,”俞璇璣拿出軟綿綿的聲音,眼巴巴地央求他,“不要再提了!我們……本來也沒什麽……你若提了,反而像有過什麽似的。”

劉二寶一拳頭錘自己頭上:“唉呀!我還當你是個幹脆人,結果也是這麽個小姐脾氣。”他苦著臉和她掰扯這件事:“我知道你自小也沒個親娘幹娘地陪著。男女這事兒,原不該我和你說……這,男人占了便宜,吃幹抹凈一走了之,女人是要毀一輩子的呀!你沒了清白,怎麽嫁人?怎麽嫁人?你現在不抓著他負責,過兩天他就不認賬了!那時候,咱們找誰,都說不出個理來!”

俞璇璣很努力地想要擠出些眼淚來配合這種“苦情女偏遇負心郎”的戲碼,偏偏雙眼幹得像被沙漠裏的風來來回回吹過了似的。看來演戲這條路不適合她,她只能換個方向了。於是她扯著劉二寶的衣袖搖了搖:“二寶哥,你上車,聽我跟你說。我是沒有女性長輩教導——本來就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小姐,不然我怎麽一個人從關東到上海,早就半路投井死了——”劉二寶被這句話震得一驚,看過來的眼神裏幾乎透著心疼的意思了。“外面的人這樣那樣恭維我,不過是給那個印成鉛字的“俞璇璣”的面子。真到了談婚論嫁這一步,沒人信我的清白。我早看透了,別說高攀了誰,就是正正經經嫁個人也是難上加難。我只活自己開心,過一天且是一天,沒那麽多顧慮。”她淒然一笑,“二寶哥,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這些事情就別再讓我提了,咱們好好吃頓飯,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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