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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善惡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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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善惡有報

◎要不要我以身相許?咱們湊個堆兒?◎

劉二寶所說的“要犯”,會是“宰相”嗎?

俞璇璣覺得答案是肯定的。和劉二寶閑聊的時候,她一直在偷偷地打量他——還好,領口上沒有血跡,拳頭上也沒有瘀痕,至少他所說的“忙著呢”,並不是忙著“訊問”沈秋霞。這種判斷其實是毫無意義的。俞璇璣提示自己,無論自己有沒有親眼看到,沈秋霞在76號的日子絕對不會好過。

劉二寶把湯團放在會議室,他順手逮了個人交代:“把樓上樓下的兄弟們都喊過來吃湯團,俞先生專程送來——”

俞璇璣打斷了劉二寶,笑著說:“你們二寶哥請客!承他的情就好。”

“得嘞!”76號都是人精,小夥子應得響亮,看劉二寶的眼神就有點歪,結果被劉二寶一巴掌糊腦袋上,嘿嘿地笑著跑掉了。

“妹子有心了,這可讓做哥哥的不好意思啊!”劉二寶嘴裏抱怨,臉上分明是得意的神色。

“還不是二寶哥先關照了我!”

她本是要再奉承幾句,誰知從會議室出來,就和畢忠良碰了個正著。

“俞先生!”畢忠良臉上閃過一絲意外,很快就被似乎十分真誠的驚喜所取代,“您怎麽來了?蘭芝和你們玩得還開心嗎?”

“畢太太真是太可親可敬了,佐藤也被畢太太的魅力征服了,一直抱怨說我是最無趣的人——”俞璇璣笑得開懷,全不在意,“今年的燈會不那麽熱鬧,天氣又冷,我們差不多就散了。陳隊長送她們回家,我買了湯團,都放在會議室裏。要是知道您也在加班,我一定讓永茂昌單獨做一份與眾不同的,看能不能和您的八寶飯媲美!”

畢忠良搖搖頭,笑道:“俞先生又拿我尋開心!我要是真有那麽好的手藝,早就去開點心鋪子了!你……和二寶很熟絡嗎?”

“您讓我拜訪過俞先生……”劉二寶回答。

“上次我在自己家裏被煤煙熏著了,多虧了二寶和陳隊長來得及時,算是救了我一命。我很感激他們的。”俞璇璣付之一笑,“說起來要不是認識了畢先生,我也得不著這許多緣法,說不定今天報紙上就已經登了訃告。”

“你們這群年輕人啊,大過節的也敢胡說八道!”畢忠良頭疼地擺了擺手,“哪有過節說這個的?”

俞璇璣順坡下驢:“畢處長過節好!大吉大利,恭喜發財,加官進爵,多子多福!”說罷還福了一福,伸手做個討要紅包的樣子。

畢忠良皺著眉擰著笑,打落了她伸過來的手:“你這個鬼樣子,和陳深那小子倒是很像!哎……你覺得陳深怎樣?”

“我覺得……我覺得陳隊長是屬於上海灘千千萬萬新女性們的!畢處長,璇璣以前是寫字的,現在是做女人生意的,可不敢犯了眾怒。您還是把陳隊長留給他那些勇敢的女朋友們吧!”俞璇璣眼珠子一轉,突然轉向劉二寶,竊笑著問:“二寶哥可有家眷?要不要我以身相許?咱們湊個堆兒?”

劉二寶兩手擺得像風車似的:“可別開這種玩笑!畢處要是看到您這朵鮮花插在牛糞上,非一腳跺平了牛糞不可……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畢忠良一指頭戳過去,笑罵:“算你小子有自知之明。”轉頭跟俞璇璣說,“俞先生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聽說俞先生在上海也沒有家人長輩,忠良冒昧,願代俞先生留心,若有合適的青年才俊,還請您不吝相見。”

“那就多謝畢處長了。”俞璇璣開別人玩笑全是有口無心,畢忠良這樣認真地提起她的私事,她倒有些害羞了。

“哪裏哪裏!忠良若非早早得遇愛妻,又癡長了這許多年歲,現在正發愁如何削尖了腦袋追求畢先生呢!”畢忠良不常打趣人,即便今天心情很好地和俞璇璣逗了逗悶子,也是點到即止。他斂了笑意,吩咐劉二寶:“我要去樓下看看,你代我陪陪俞先生,盡早送人家回去。”他又語重心長地對俞璇璣說:“我們這地方,煞氣太重,能不來就不要來了。我也不許蘭芝來看我,要是按我的意思,我都不想招女員工,進來之後都是多病多災的,不吉利!”

“畢處長,你知道我是女權人士嗎?”俞璇璣笑問

畢忠良唉唉地嘆了兩聲,說:“我這是犯到您手裏了,真不應該!”他腳下不停,順著樓梯快步而去。

俞璇璣看看劉二寶,劉二寶自覺地解釋:“抓了個嘴硬的□□,這麽多天也沒個結果,按理說早就應該轉給南京。不過處座心善,想要多給她一條路。”

哪裏心善?哪裏是多給一條路?分明是不甘心榨不出東西來吧?

俞璇璣心裏有事,聊天的時候就有點晃不過神來。劉二寶留意到,笑著說:“累了一程,犯困了吧?等我換身衣服,馬上送我妹子回家!”

他也沒什麽好避諱的,直接脫了風衣外套,抓起墻上掛著的家常衣服就往自己身上裹,湊巧扣子崩開了。他粗心註意不到,俞璇璣確是一眼看到,跟著聲響摸到了沙發下,把扣子撿了出來:“這裏有針線嗎?我給你縫上……別脫了,就這麽縫,戳不到你身上。”

“還別說,光棍的辦公室,就這點好——什麽都有!”劉二寶順手拉開櫃門,一大堆勉強塞進去的盒子爭先恐後地掉了出來,他手忙腳亂地塞進去,又試圖從下面翻出什麽東西,結果剛塞進去的又都掉了出來。

俞璇璣看得頭疼,走過去按住他,一樣樣把東西撿出來,找到針線,又把東西分類,摞好,才關上櫃門。

“我是沒有時間,也沒有耐心,你這個辦公室得整個拾掇一遍才成。不然,什麽資料都得丟,丟了你還不知道……”她一邊說著,一邊拈針走線,輕巧挽了個結,拎起衣襟來找準扣子的位置。眼風掠過,她整個人定住了——劉二寶的襯衫上,濺著星星點點的血跡,血跡很淺,如同霧氣一般,已經凝成了暗紅的顏色,天色晚看不清,此時到了燈下,分外醒目。

劉二寶也留意到了,當即用手一蓋:“唉呦,哥這衣服臟了也沒換,妹子別看了啊。”

俞璇璣默默無語,避著他的手,把外套的扣子縫得結結實實的。

劉二寶話倒是挺多,一會兒誇妹子手巧,一會兒說忘了交代他們留湯團,自己肯定吃不到了……俞璇璣慢慢地聽著,神色也放松下來。她擡眼一看,劉二寶正小心翼翼地盯著她。“妹子啊,別在意!你二寶哥是個做臟活兒的,”他拍拍胸膛,“膽子大,早就習慣了!”

俞璇璣點點頭。二寶仍舊不放心地偏著頭打量她,她就笑了笑,仍舊不說話。直到上車以後,她才嘆了口氣:“二寶哥,有些話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說。若是錯了呢,你聽完就忘掉吧!若是你覺得有那麽一星半點能聽的,那是我這個做妹子的真心實意想要你更好。”

劉二寶一邊開車一邊連連點頭:“你說,你說,哥聽著呢!”

“我對畢處長沒什麽意見,可我也覺得,不是76號煞氣重,是他煞氣太重!二寶哥,你想想,你們做這一行,風裏來雨裏去,腦袋綁在腰帶上,到底有什麽好處?都說是生意人最辛苦,我看你們比生意人還辛苦!更何況,有些‘臟活兒’,恐怕於自己的福德上也有損。日本人得勢的時候,把你們使喚得像陀螺一樣,這裏抓人那裏犯案的,可也並不幫你們善後。上海灘這麽多人,誰知道誰背後有怎樣的關系,萬一你們惹錯了人,當時沒有怎麽樣,過後找機會報覆過來,豈不是冤得很?退一萬步說,誰知道日本人會不會哪天突然扔了上海就跑,到時候你們要怎麽辦?”俞璇璣一開始還只是覺得自己在努力給小漢奸講道理,不知道為什麽越說越動感情,抽了抽鼻子,她繼續勸告:“李默群畢忠良這種高級別的人,轉手就能把你們賣了。我看他們倒是隨著風向活得好好的,可是他們掌舵的一掉頭,你們就翻水裏去了呀!二寶哥你看你人多麽好,咱們非親非故,只是偶爾遇到,都能這樣照應我。可是外面都不會覺得你是個好人……大家看不到你的好,就沒人肯為你說話。都說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可是哪個人真的就能通身一點毛病沒有?只不過是別人覺得你怎樣,你就怎樣。二寶哥……”

“好妹子,可別哭了,”劉二寶搖搖頭,“也不知道為什麽,看著你掉眼淚,我牙床酸得很。”

俞璇璣破涕為笑,照他胳膊懟了一下:“都說是哭得人心疼,哪有人像你這樣說牙疼的?我看你是該拔牙了!”

“嗯……妹子說得對,妹子說得都對……”劉二寶送她進門,扶著門框沖著她樂,“可是你不知道,二寶哥是差點被軍統弄死,才投了這邊的,我沒有退路,76號裏的人都沒有退路……我這輩子沒學別的半點本事,只會幹這個行當。妹子啊,是好是壞,都是命!有一天我真要那什麽了,也不用你滿世界為我分說——沒用!你每年陪你爹喝酒的時候,給我擺一杯就行了。”

俞璇璣的眼淚瞬時又流了出來:“這是何苦來!你幹脆出來跟我們幹吧!文化界的事情也有風險,至少還不兇險……”

二寶擺擺手,笑道:“哪來這麽多眼淚,一會兒去洗洗臉再睡,不然明天就腫了!”

俞璇璣一邊抹一邊還嘴:“你倒是知道……”

“我當然知道,”劉二寶仍然一副笑嘻嘻的樣子,“你不知道牢裏那些人,進來就哭天抹淚的,轉天一個個臉腫得跟饅頭似的,不用使勁兒,一巴掌就皮開肉綻!”

俞璇璣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說這樣狠的話,她眨眨眼,呆立在門口,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除了跟著處座和畢先生,我還能混口飯吃,就只剩去投□□了。可是□□現在都在牢裏,過得比誰都慘,”他神情一冷,低聲說,“他們要是過得好了,我一樣可以投過去。妹子,你在給哥留路,你哥心裏明白著呢!”

俞璇璣讓自己的表情繼續維持在呆滯狀態:“你明白了,我還糊塗著呢!”

劉二寶笑了,伸手揉揉她的帽子,又去幫她關門:“這個節過得真是辛苦,妹子早點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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