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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混亂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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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混亂不堪

◎唐太太,要去我的辦公室休息一會兒嗎?◎

元宵那日,劉二寶後來的言行讓俞璇璣放心不下。她暗自計劃著找機會再打探一下,忽而看見角落的禮物盒子已經堆成一座小山。最上面放的那件最小,正是劉二寶除夕當夜塞給自己的。

這時代的禮物盒子樣樣大同小異,不是點心就是進口貨。她平素就沒有拆禮物的習慣,常常是收到之後左手倒右手地再送出去,至於是不是有的禮物又直接回到了送禮人的手裏,她也不甚在意。

俞璇璣漫不經心地取過那個沈手的小盒子,打開一看,頗為吃驚——並不是什麽她以為的實心銀簪或者首飾頭面,竟然是三根小條子,黃澄澄的,不像後來的足金那般閃亮,在這般亂世卻也足以置辦田地房宅,過十幾年衣食無憂的小日子了。

若說這是年禮,未免太過。

俞璇璣的呼吸幾乎停滯下來。像她這樣收了禮也不理會的人不多,但是送了重禮卻如此沈得住氣,這麽多天絲毫沒有耐不住向她要個回應的人,到底在想什麽呢?

她手裏擎著盒子,蹬蹬蹬走下樓想要搖電話,最終還是放棄了。如果這真的是劉二寶的試探,那麽她必須要更穩妥地回應才好。

俞璇璣就在這樣的滿腹心事中,迎來了《女聲》雜志創刊號的慶功宴。她有一堆邀請名額,除了相識已久的出版界的前輩好友,她還邀請了自己通過76號結識的一幹女士。劉蘭芝和李小男相攜而來,顯然已經極為親密。徐碧城原本應該工作,畢忠良給她批了假,她姍姍來遲,卻憑借出眾的藝術造詣,頗吸引了一群“新女性”相談甚歡。佐藤對《女聲》的先聲奪人十分滿意,拉著俞璇璣介紹給幾位她好不容易從日本邀請到的貴客認識,這些貴客似乎總和天皇家族沾親帶故,但細細梳理來歷也算不上正經親戚,因此不過有個封號而已。俞璇璣覺得佐藤如果不請這些人,可能還能繼續在上海灘狐假虎威一陣子,請了這些人,反而容易讓精明的中國人摸清她在日本的真實根底。

大概是佐藤的事業順風順水,已經讓她頗有些得意忘形了吧。

慶功宴的節奏有些拖沓,佐藤總是心神不寧地向外張望。俞璇璣知道她一定邀請了什麽重量級的嘉賓,但是有了這些“貴客”墊底,俞璇璣對佐藤的嘉賓已經絲毫沒有期待了。果然,在滬上女郎們紛紛已經開始不耐煩之後,大門突然洞開,兩排日軍士兵整隊進入,荷槍實彈、滿面不屑。禮堂內的喧鬧瞬間平息下來——這裏歌舞升平的人都在為侵略者工作,那是因為他們內心藏著更深的恐懼。眾星捧月般出現的是一位日軍將領,俞璇璣對軍銜一無所知,但是當佐藤面帶得色地開始鼓掌,她也緊跟著有樣學樣,並且高舉雙手示意呆楞的女郎們也“熱烈歡迎”。

真是,比漢奸還狗腿!俞璇璣暗暗自嘲,笑靨如花。

佐藤激動得聲音發顫,介紹這位壓軸貴賓的時候不斷冒出日語,以至於在場的上海女郎們聽得懵懵懂懂。俞璇璣把東洋留學的助理拉到身邊詢問,才得知這還真不是一般人物——基本上他就是負責“統治”整個淪陷區和偽滿洲國的最高級別軍官,據說即將升為大將。

好的,甲級戰犯名額一個,拿走不送。

大將的中文很生硬,不過他顯然也不甚重視淪陷區婦女到底在搞什麽,所以只是簡單說了幾句充充樣子。俞璇璣相信,哪怕他一句話也不說,佐藤今天的慶功宴已經算得上是年度最成功的文化商業活動了。等到明天一早,上海灘的大小漢奸會爭著為《女聲》保駕護航。這份雜志未來一年的收益和影響力,在出版界肯定很難超越了。

她沒有意識到自己輕輕嘆了口氣。聯系人生死未蔔,沈秋霞前途莫測,失去了上線的自己怕是要在漢奸這條路上越走越遠了。

大將當然不會在這樣的活動上盤恒多久,他象征性地舉杯兩次之後,士兵們也整裝收隊了。佐藤朝這邊使了無數個眼色,俞璇璣才強笑著跟上去送客。這是個搶手的位置,她卻很想把“殊榮”讓給“東亞文學研究會”那位連連鞠躬、露出謝頂的臟兮兮頭皮的會長大人。他們才剛剛走進門廳,某個士兵突然尖嘯一聲,迅速按倒了大將。挨過槍子挨過炸的俞璇璣反應不可謂不靈敏,幾乎第一時間她就抱著頭蹲了下去,趁著槍聲一響,士兵們忙於還擊,她還飛快地滾了兩滾,躲進了早已閑置的歐式噴水池裏。制藥大王在私宅裏砌的這兩處微縮噴水池曾經引發雜志社員工的嘲笑,噴水池位置醒目又造型陳舊,俞璇璣還曾暗搓搓猜測水池底下是否埋藏有大量珠寶財富。如今,她簡直不能再感謝這一設計了,水池不高,但她只要不站起來,就不會被亂飛的子彈掃中。彈殼劈裏啪啦地濺過來不少,她甚至還有閑心數著聲響,猜測這位“大將”會不會還沒授勳就送命於這真真正正的脂粉堆中。

事實上,並沒有用太久的時間,槍聲就變得稀疏而零落,終於停了下來。士兵們大呼小叫地沖出了院子,而憲兵則整整齊齊地跑著步沖了進來。俞璇璣聽到大廳裏的女郎們抽泣、控訴、尖叫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於是自己也大膽跳出噴水池,找到鬢發散亂神情慌張的佐藤,握住她的手小聲安慰:“沒事沒事,都過去了。”

佐藤在極度驚嚇之後只會說磕磕絆絆的日語,俞璇璣也不管她在傾訴些什麽,一下下撫摸著她的後背,試圖讓她平靜下來。因為憲兵頭目已經站在她們對面,準備開始問話了。

從一場成功的沙龍到一次無序的混亂,只需要子彈和鮮血作為裝點。確定佐藤可以和憲兵頭目溝通情況之後,俞璇璣回到大廳安撫幾近崩潰的嘉賓們。佐藤所重視的、嘉賓們的背景和身份,此時都成了-大-麻-煩。不少人試圖搬出自家的家世,來向沙龍的主辦人問責。情況混亂不堪,俞璇璣也差點被某個憤怒的太太張牙舞爪地撲倒,她撥開女助理,跳上舞臺,放聲大喊:“想要討說法的,現在就把名字寫在門口的簽到簿上!你自己的名字,你丈夫的名字,或者你家裏任何在新政府任職的親戚的名字!佐藤女士和我,我們也要去向軍部討個說法!不用你們親自到場,我們帶上你們的名字和意見!去!寫啊!”她喊破了音,明明是極為滑稽的,偏偏現場卻安靜下來。

俞璇璣的判斷沒有錯,這些所謂的“新女性”,不過是偽政府官員、無良商人們的附庸。佐藤和她,已經在軍部掛了號。但是這些女郎,卻未必有這個膽子。她舒了一口氣,故意做出和藹可親的樣子:“大家不要怕!我們女人要相互團結、相互扶持!《女聲》的宗旨就是要為女性發聲。今天所發生的不僅是針對大將的刺殺行動,也是意在打壓上海新女性發出聲音的機會!接下來我們會對每一位嘉賓做出回訪,讓所有人都有機會通過雜志表達自己的所思所願!”她越是這樣說,女郎們越是心生退意。這件事鬧大了,難道有新政府官員的好果子吃嗎?

俞璇璣請女郎們互相尋找自己的親朋摯友,檢查彼此是否受傷,然後請有司機接送的小姐太太們發揚慈善精神,幫助送傷者前往醫院。期間有互相看不順眼借機生事,或者故作大方被對手打臉的種種亂子,很快就被沖進來搜查的憲兵們嚇得偃旗息鼓。俞璇璣把助理都派出去幫忙,又讓佐藤從憲兵隊借了幾個士兵,堵在門口,登記一個人,放一個人出去,名曰記錄傷情,其實不過是嚇唬女郎們回家不要亂傳八卦而已。她在人群中巡脧一遍,看到攥了手絹捂著胸口、嚇得臉色發白的劉蘭芝正被李小男攙扶著往外走。估計畢忠良一會兒就到,她要不要提醒她們稍等片刻呢?

緊接著,俞璇璣瞟見了逆著人流,躲躲閃閃地想要順著樓梯走上去的徐碧城。幸好先發現她的是俞璇璣而不是憲兵,否則小白花大概也會被一梭子打下來。俞璇璣徑直走過去,握住她的手臂:“唐太太,要去我的辦公室休息一會兒嗎?稍等下,我請畢太太和李小姐來陪你吧!”

徐碧城幾乎被嚇得一哆嗦,她怯怯地轉過頭,低聲細語地說:“不用了,我只是……只是……只是……”

“只是想更衣?”俞璇璣聽著都快被憋死了。

徐碧城近乎感激地看著她,拼命點頭。

黃埔16期吊車尾同學,你真是太容易被引導了。俞璇璣挽住她往另一邊拽:“一樓也有更衣室,我帶你過去吧!”

“啊……不用……我覺得,二樓比較安全!”徐碧城突然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個一樓那麽亂,不如我上樓去找找。你忙,你忙,不用陪我!”她甩開了俞璇璣,逃跑一樣的奔向樓梯。然而荷槍實彈的憲兵擋住了她的去路,他們要開始全面搜查了。

俞璇璣從徐碧城近乎絕望的眼神裏,判斷出了一個簡單的事實:這次暗殺行動,應該是軍統上海站搞出來的!可惜,又是功虧一簣。她的神思已經隨著憲兵的腳步飄向了二樓——難道軍統還有特工沒有來得及撤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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