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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喵喵

◎春日訓◎

春日的穹萊山素來風景如畫。

穹萊多翠竹,恰逢前兩日春雷乍響,細雨如酥,將竹葉滋潤得發亮,也冒出不少春筍。

山上的筍格外有名。尖頭青肉質厚實,毛竹鮮嫩脆爽,也有箭竹多汁爽滑,深受食鐵獸的喜愛。

“給你戴上。”

姜雲玲蹲坐在剛冒芽的嫩草之中,找了些顏色不同的小雛菊,仔細給焰翼編了一只花環,戴到它的腦袋上。

今年的雛菊不知為何開得並不好,有些發蔫,姜雲鈴挑挑選選了許久才編好。

焰翼黑色毛茸茸的腦袋頂著一只色彩斑斕的花環,金色的眸子被暖陽幾乎曬成一條縫隙。

好在陽光正暖,他窩在姜雲玲的懷裏,嗅著好聞的香味,暫時接受了這只與他身份並不相配的花環。

來東方的十多天,他與姜雲玲一直呆在一塊,每一次她給他餵食,他的身上都會冒出微微的小光點。他的身體不再疼痛難忍,並且隱隱覺得有股力量,偶有火苗會從肉墊處跳躍。

這是他的業火。

雖然她做出的有些菜有些很奇怪,但焰翼為了這些叫做靈力的東西,快樂吃下。

忍了。

姜雲玲會摸著他的腦袋誇獎他,夜裏春寒料峭,偶爾會抱著他睡覺。

起先他會縮回姜雲鈴給他準備的小床中,後來他早上一睜眼發現,竟然是自己主動縮進她的懷裏。

算了。

但是她給他洗澡這件事……

罷了。

龍相信這樣孜孜不倦的蟄伏,遲早有一天,他漂亮的龍翼也會回來,那樣他可以直接飛回西方。

今日是各宗門的游訓,穹萊山上聚集了不少人。遙遙一望,十六七歲的宗門新人站在山頂各處,東風吹動他們的衣擺,每一位的表情都張揚恣意。

宗門隔三年招新,眼下這一批正是今年才選上的,個個不凡。

那麽多新面孔,或是問候比試,或是交友過招,或是……賣藥。

“我騙你做什麽?瞧瞧這個,傷筋動骨丸,對於治療跌打損傷,有奇效。”

祁玉山右手捧著一只瓷瓶,滿是神秘地將不知哪個宗門的幾位新入門弟子拉在一旁。

他穿著一身白衣,其上用金線繡了白鶴,身姿挺拔,眸光流轉。

只不過這眸光中帶了幾絲精明。

祁玉山小聲念叨,卻言辭清晰,“真的,一顆提神醒腦,兩顆就能助你重塑經脈,一般人我都不賣。我瞧著你們幾位骨骼驚奇,想必將來大有作為。可這漫漫修仙路上,自然免不了打打殺殺,磕磕絆絆,這樣的丹藥,得時常備好。現在購買,只要靈石一八八,我再送你一瓶......大力丸!”

祁玉山的衣袖如同一只百寶袋,三言兩語間又從裏頭掏出了另一個瓷瓶,其上用紅紙貼著“大力”二字。

“真的有這般神奇嗎?這樣的傷藥我們清風宗也有的,只要八十八靈石。”

幾位弟子好奇地打量著這顆平平無奇得不能再平平無奇的黑色藥丸,不禁生起幾分懷疑。

“那自然是神奇,我這瓶,與你們清風宗的肯定不一樣。我這瓶,是專業的。”

面對幾人的疑慮,祁玉山表情絲毫未變,仿佛這是家常便飯。

他擡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姜雲玲,用手比劃,竊竊私語,“你瞧見我們家小師妹了沒有。小時候啊,她就長這麽點。成日瘋來瘋去,不是今日缺胳膊,就是明日斷腿的,全靠我這瓶傷筋動骨丸......不然我們家小鈴鐺,如今還在地上爬,唉。”

說到這時,他言之鑿鑿,目色真誠,眼眸中似有淚光閃爍,頗有一種“說多了都是淚,全靠我這一瓶傷筋動骨丸”之感。

幾位弟子擡眸望去,見叮咚作響的溪流旁坐著一位抱貓少女。

她穿著一身赤色夾黃羅裙,發髻間簪著一枝粉桃枝,明眸善睞,笑意淺淺。

著實瞧不出,從前缺胳膊斷腿過。

看來,此丹藥確實厲害。

“那我要一瓶!”

“我也要一瓶!”

幾人看過生龍活虎的姜雲玲後,便迫不及待地從錢袋中掏靈石。

“不要擠不要擠,人人都有。來,這位小兄弟,你的大力丸也拿好。一會你與你的其他幾位同門也說說,多拉幾個人,我再與你們便宜些。買的多,優惠多,切記切記。”

祁玉山一邊從衣袖中掏瓷瓶丹藥,一邊解開他的錢袋子,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恨不得將嘴咧到眉毛上去。

“小鈴鐺,給你的靈寵取好名字了沒有?我覺得我給它取的名字就很好,你不要改了。”

祁玉山將鼓囊囊的錢袋子掛在腰上,路過姜雲玲時,順道拍了拍焰翼的腦袋,“你說是吧......小黑。”

焰翼瞪了他一眼,伸爪一撓。

“誒,沒撓著。”

祁玉山將手一揚,成功躲開了焰翼的攻擊,“吃了我的孔雀蛋還想撓我,小黑,你也太不禮貌了。”

在這幾日經歷了焰翼左撓又撓後,深受其害的祁玉山終於研究出了如何躲掉他的爪子的辦法。

未伸爪,先躲。

畢竟他發現,除了小師妹,別人碰小黑,勢必伸爪。

“今日三師兄看起來心情不錯。”

姜雲玲背起一旁的背簍,將焰翼抱好,瞥了他一眼,輕笑一聲,“噢,我想想,是編我動不動口吐白沫,還是編我小時候又在地上爬……三師兄,出場靈石結一下。”

她伸出一只手在祁玉山面前招了招。

“小鈴鐺,你怎麽能這樣看待疼你愛你的三師兄。”

祁玉山後退幾步,西子捧心了良久,“我瞧瞧師尊去,一會兒他又得被那幫老頭老太懟得說不出話,總不能今年的春日游訓,我們聽雪宗又墊底吧。”

“大師姐和二師姐都又沒來。”

“呵,想都不要想。你大師姐不知道又夜宿哪裏江湖兒女去了,二師姐渡劫長尾巴,誰能找到她藏在哪裏。至於小陸小姬他們,上次又是帶毒蛇,又是養蠍子的,能將他們這批新人給嚇暈。真是聚是......散是,算了吧,師尊要被欺負了,你自己好好呆著,不要亂跑。”

祁玉山眺望了遠處一眼,只給姜雲玲留下他的背影。

穿著金珠的流蘇在他的高馬尾上拍拍打打,整個人顯得格外——偉岸。

姜雲玲覺得,雖然三師兄成日裏念念叨叨,但是聽雪宗要是沒有他,遲早得散。

春日游訓實則是各宗門團聚一堂,切磋比試。大家在比較各宗門的實力時,順道賞春。年年游訓,聽雪宗年年墊底。畢竟聽雪宗日常放養弟子,來切磋的很少。

聚又聚不起來,散也許是滿天星。

每逢三年一招新,因聽雪宗名聲問題,幾乎沒人選他們的宗門,今年也是如此。據說好不容易來了個不信邪的新人,在仙階處就被在地上蠕動的不明物體嚇跑了。

也不知是哪位師兄師姐的靈寵。

而他們最尊敬的師尊曉楓月,修無情道,不太愛說話。

小時候姜雲玲評價,“師尊修的無情道,果然無情。別的宗門與師尊說話,師尊都憋不出幾個字來。”

祁玉山笑得直不起腰,“小鈴鐺,誰說無情道是這樣修的啊。”

實則曉楓月非常溫潤,對宗門的人很好,見誰都笑,可外頭卻不是這樣認為的。

外頭傳言曉楓月此人極為無情,不善言語。要是他沖著你笑,定是冷笑,笑裏藏刀。

每每各宗門比試時,曉楓月還未走上兩步,大家都害怕地盯著他,跑得不見蹤影。

只有幾位其他的宗門資歷頗深的長老看不下去,意味深長道,“小月啊,你得收收你的殺氣,人與人之間相處,得和平……”

緊接著便是幾個時辰的喋喋不休。

“聽雪宗,根本就沒有正常人,賣藥還能賣到我們清風宗。”

顧九朝站在不遠處,環抱著一把墨色劍。他約莫十七歲的年紀,一身白色勁裝,束高馬尾,劍眉星目。

“哥,你不過去與姜雲玲說話嗎?”

顧槐站在顧九朝身旁,一身綠蘿裙的她順著兄長的視線望去,語氣中充斥著笑意。

她與顧九朝一胞同生,眉眼間極像。

姜雲玲已經離開原地,正背著背簍,進竹林挖筍。往年穹萊山游訓,她定是要挖筍的,畢竟穹萊山的筍實在鮮美。

綠竹襯著她的赤紅羅裙,張揚明艷。

“誰稀罕與她說話。”

顧九朝假咳一聲,視線離開了姜雲玲,望向別處。

“哥,故意惹她生氣,故意欺負她,惹她註意這套,已經不管用了。若你喜歡小鈴鐺,理應對她好才是,你別與我說,你不知道。”

顧槐與顧九朝一胞同生,她還不知曉她哥那點心思?

從十四歲後,他最期盼的就是每年各大宗門之間的游訓,這樣就可以見到姜雲玲。明明他哥自小就喜歡她,偏偏總是口不對心,還要欺負別人。

他幹過的事,實在太多。七八歲的年紀拉幫結派,捉奇怪的蟲子放在姜雲玲頭上,將竹子變作竹葉青嚇唬她,吃姜雲玲催發的果實,酸得當場暈倒,委屈得姜雲玲當場大哭......

雖然哥哥反覆強調,那個果實真的酸得他暈了,是真暈,也是姜雲玲非要他吃的。

顧槐小時候規勸過哥哥別去欺負姜雲玲,從未成功。

她沒有辦法,只好偷偷給姜雲玲塞一些丹藥賠禮,擠眉弄眼地提醒她哥哥今日會不會來,走遠些好。

“誰,誰說我喜歡姜雲玲。”

顧九朝的耳尖紅了。

少年那一點小心思被妹妹戳破,一覽無餘。

赤色的身影正彎腰用小鐮刀砍下幾只春筍。風卷起她鬢邊幾縷發絲,叫人移不開眼。

“噢,那誰今日在城鎮上買了漂亮的桃花簪子?不會是買給妹妹我的吧?她這樣乖巧,你再欺負她,到時候出現個護著她的,你哭都來不及。”

白色的勁裝自然不能掩去嬌艷的桃花,衣衫處分明露出了桃花簪的一角。

絨花簪扭得精致,真如一枝盛開的桃花,與姜雲玲鬢邊的不分春色,可見挑選之人的用心。

“不與你說了。”

二人如往常般鬥嘴爭了幾句,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姜雲玲面前。

每年的游訓,姜雲玲很少參加。

各大宗門間打得火熱,姜雲玲則是當作沒看見似的,該摘花摘花,該釣魚釣魚,偶爾會在一旁烤兔子,烤個肥嫩流油,焦香四溢。

“頗具廢柴。”

各大宗門觀姜雲玲有感。

正如今日,其他人正切磋比試,她卻來挖春筍。

“給你。”

一支桃花簪出現在姜雲玲面前,她瞥見白色的衣角。

“不要。”

“為什麽不要!”

“不要就是不要。”

顧槐站在身旁,撇了撇嘴。

哪有人這樣送簪子?小鈴鐺會以為這又是什麽惡作劇的!

哥哥平日裏修練倒是學得快,怎麽對這些事,一點都不著調!

“不要煩我。”

“你喜歡春筍?那我送你一車便是。”

他顧九朝從來沒有給他人挑過桃花簪,是今日來穹萊山,在山腳下的集市上瞧見了,覺得適合姜雲玲,才,才順道買的。

她竟然不要!

顧九朝伸手想要將姜雲玲給拉起來責問一番,卻覺手背一痛,低頭瞧見兩道血痕。

姜雲玲肩膀上的小貓,頂著雛菊花環,正偏著頭盯他,有些張牙舞爪的。

焰翼本趴在姜雲玲的肩膀上睡覺,被顧九朝的聲音吵得煩躁,伸爪一抓。

吵死人了。

不準碰她。

“沒必要挑一車,也挑不了。”

姜雲玲面色嚴肅,起身將手中的春筍展示給二人,“方才我挑的所有的筍,都是空的。”

她手中的筍,筍衣看似正常完整,而底部的筍根自筍芯,卻黑洞洞一片,全部蛀空,滴滴答答地淌著黑色的粘液。

她方才試了不少,向來以筍問名的穹萊山,竟找不出一只完整的筍。

“有些奇怪。”

姜雲玲望向這片深綠色的竹林。

寂靜無聲。

顧槐盯著那只筍猶豫了一會兒,忽然眉頭一皺,“食鐵獸呢?來了這麽久,我竟然沒見過一只食鐵獸。”

穹萊山多翠竹,是食鐵獸的地盤。往年他們來穹萊山,行至半山腰時,便能瞧見啃竹子,黑白相間的食鐵獸。

可今日,哪裏還有它們的身影。

【作者有話說】

穹萊山的原型是邛崍山,食鐵獸為大熊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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