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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 悲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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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悲別離

◎承佑十五年十月廿五,寧王葉珣薨,朝野哀慟。◎

葉晨晚一路快馬加鞭趕回燾陽, 心中焦急。

今日的雪愈發猛烈,朔風裹挾著冰霜砸在面頰,割得肌膚生疼。但她還是揚起馬鞭催促馬匹再快一些, 生怕再慢一些,就會抱憾終身。

剛入燾陽城門,就看見正在城門口張望的羨雲。在看見她駕馬歸來時, 立刻沖到她身邊, 無措地牽住韁繩道,“郡主, 您終於回來了!殿下……殿下她不行了, 想再見您一面……!”

母親的侍女難得面露驚慌, 無措地掉著眼淚。

葉晨晚不顧一切地催促馬匹快些趕回王府, 踏入王府的那一刻, 她就聽到了壓抑的哭泣聲, 府內彌漫著揮散不去的陰沈氣息。

但她沒有心思關心這些, 她只能不顧一切地奔跑, 任由積雪沒過腳踝。

葉晨晚忍不住責備自己——為什麽要去薊城?這樣程度的魏軍進攻, 交給副將完全足以處理。就因為害怕落人口實,被言官彈劾?

重要嗎?這些煩人的蚊蠅真的重要嗎?他們的閑言碎語於她只是蚍蜉撼樹,真的值得去在意半分嗎?

帝王的不滿猜忌又如何, 她難道要為了這些永無止境的懷疑去放棄陪伴自己母親的時間嗎?

她這般努力想要回到燾陽, 不是為了權勢, 不是為了榮華, 只是為了和母親團聚。

而現在——葉晨晚, 你在做什麽呢?你沈溺於挾權弄勢, 在意那些無謂之詞。

她如此想著, 終於趕回了葉珣的寢殿。

但她的母親坐在殿外回廊下, 看廊外落雪紛飛,落在她的眉睫。

“娘···你怎麽出來了,外面在下雪。”她幾步上前扶住葉珣,準備送她回殿內。

葉珣卻輕輕止住她的動作,“我想看看雪,已經很多年沒這樣看雪了。”

她的母親今日氣色好了許多,甚至唇角上揚,向她露出一點清淡的笑容。

葉晨晚卻心臟狂跳,看葉珣面色蒼白,眼底卻有光,知道這大概率是回光返照的征兆,“娘,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我去叫大夫。”

“噓——”葉珣伸手,輕輕止住她的話語,“來陪我看雪吧。”

葉晨晚無奈,只能坐下替葉珣擋住風雪。

一雙冰涼的手覆在她的手背,“小時候也總這樣牽著你看雪,可惜你很早就去墨臨,再回來時已經這麽大了。”

“我很遺憾···一直很遺憾,沒有能陪你長大。”

“···不用自責,這不是你的錯。”葉晨晚稍稍別過頭去,怕葉珣再看著她,自己就會忍不住落淚。

葉珣的嘆息如煙雲飄散在風雪中,“可你還這麽年輕,還有這麽長的路要走,從此往後,為娘都看不見了。思慮再多,謀劃再多,能為你鋪的路,終究是有限的。”

“以後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了。”

葉珣並不是多話的人,此刻卻滔滔不絕地說著,大概也是因為知曉是自己最後的時間,她放心不下。

“娘···你···不用這樣擔心,我都知道的。”她終究沒有忍住,潸然滾下淚來。

葉珣的面容在淚水中一片模糊,卻還是溫柔地替她拭去眼淚,“不要哭。為人母父,縱然也希望你出人頭地,功成名就,但更重要的,還是希望你能平安喜樂,順遂無虞。”

“如有來生,希望我們還能再做母女,好麽?”

葉珣向她伸出手指,如同兒時一般。

葉晨晚輕輕的,用自己小指的指節勾住葉珣的手指。“好,娘要記得等我。”

葉珣眼有笑意,握緊了她的手,“嗯。我同你說過,娘不信命,但覺得想要什麽應當靠自己去爭取。如果你想要,那便應該是你的。”

“娘相信你。”

“好···我會的。”葉晨晚如是回答,忽然發覺她掌心中葉珣的手迅速冰涼下去,冷得如同廊外飛雪。

“娘——娘?!”葉晨晚驚慌失措地攬住葉珣,想要去呼喚大夫。

“噓——”葉珣安靜地靠在她懷中,呼吸漸漸微弱,身體的溫度如同她的生命一般飛速地流逝著。

她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飄落的風雪都模糊成一片素白,只能勉強看見廊下擺放的木芙蓉終於也到了花期謝幕的時候,飄零些許花瓣。

擁抱著她的身體卻是滾燙的,胸腔中的心臟有力地跳動著,如同朝陽初升。雖然她在哭泣,她在張皇失措,她在無措地呼喊著自己,但葉珣知曉,屬於自己的時代已經謝幕,而未來將交付在她的手中。

甚好。

瞧著葉晨晚的模樣,她想,或許她此生也沒有遺憾了。

若說唯一的遺憾,只是···

“可惜明年花更好···可惜,看不見明年的花開了。”

大雪撲簌不止,懷中人卻再無聲息。葉晨晚知曉,她終究失去了自己在世上唯一的親人。

她已不記得自己哭泣了多久,眼淚滴落化開雪水,卻又被掩埋,風雪也如若悲鳴。

天地大雪婆娑,萬籟皆寂,將北境之地染作茫茫蒼白。

承佑十五年十月廿五,寧王葉珣薨,朝野哀慟。其獨女昭平郡主葉晨晚承其位,為新任寧王。

寧王葉珣,善屬文,工謀略,駐北境二十年,邊僥穩固,魏人畏不敢犯。其人愛民,禮接下士,厚救無歸婦孺者無數。聞其薨逝,北境之民與士卒皆為之久悼。



墨臨·冶懷侯府

在看見密信上的文字時,元詡的雙手激動得都在顫抖。在反反覆覆讀了數遍,確認了信箋上的內容後,才終於興奮地站起身,看向屏風後的女人。

“斛律孤那邊的消息沒有錯,葉珣終於是死了!”

依靠在貴妃椅上翻閱書頁的女人只是漫不經心地翻過一頁書,吝嗇地丟出一個“嗯”。

“這是大好的喜事,慕容錦。”元詡在坐榻邊來回踱步,“沒有葉珣,我們在北境的動作要方便許多,日後斛律孤來接應我們也更輕松。”

竹制煙桿停在唇瓣邊,又吸出一口雲霧,慕容錦才終於幽幽開口,“她死了,寧王的位置是誰來坐?”

“她的女兒葉晨晚,先前和你提過的京城質子,前些時日老皇帝把她放回去了。”提起葉晨晚,元詡表情輕蔑。這個女人在京城裏被豢養得和這群軟弱的中原貴族一樣,沒有半點鋒芒。

慕容錦揉了揉太陽穴,並不太關註元詡所言。活過的年歲太久,遇見的人太多,她沒有那些功夫去一個一個記下所有人的名字。更何況多數人輕若鴻毛,由生到死都泛不起一點浪花。

她只是覺得元詡愚蠢,總是寄希望於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今天希望葉珣死了,明日等著老皇帝死掉,仿佛這些人死了玄朝就會放他歸國。

若不是沒得選,她也不想與這樣一個蠢貨合作。

心中煩躁,她又吸了一口煙鬥,荼蘼花的馥郁香氣彌漫在整個房間,而她擡眼時一雙眼風波流轉,與這花香一同織作一場幻夢。

煙霧裊裊間,那張精致的面容看不真切,在燭火的搖曳裏,仿如海岸粼粼浪潮間棲息的鮫人,只一眼就要拉墜著人沈溺入她眼中深海。

元詡的喉結動了動,心中想起什麽後,整個人又立馬冷靜了下去。

鮫人動人的歌喉會讓人沈睡入不醒的幻夢,這個女人更尤甚。

他不喜歡這種危險的女人,還是溫順好掌控的更讓他舒心。

“死了個葉珣,算不上大事。”慕容錦淡淡道,“等到什麽時候人是你殺的,再來找我邀功。我讓你辦的事如何了?”

元詡這才一笑,呈上了一幅卷軸。

“花了好些精力人脈,終於找到了。這是皇宮的地圖,按照你所說的方法,他們尋到了陣法可能所在的幾個位置,都標在圖上了。”

慕容錦這才接過卷軸,白皙修長的指尖一劃,在桌面展開。

比起當初開國時布下的陣法,現在的確挪了不少位置,不過其生門陣眼是無法更改的,按照這個地圖稍微推算排除一下,就很容易能找到陣法如今所在的位置了。

她擡眼看著這人一副邀功的模樣,心中輕蔑一笑。

這個蠢貨,原來還是有那麽丁點的用處。



朔方·蕪城

“公子,新的消息。”

侍從恭敬地在桌案邊呈上密信,終於讓案前人自公文間擡起頭,“北境傳來的?”

“是。”

修長手指接過密信,從容地撕開信封上的火漆,拿出其中的信紙。洛祁殊只匆匆掃了一眼,就隨手將薄薄一張信紙扔入了燭焰之中。

意料之中的消息。

“終於還是死了啊。”以葉珣的病情,能撐這麽久已經是一個奇跡。

可惜,葉晨晚上位,對宣王會更加不利。

只是這並非他所關心的範疇了。

洛祁殊想起前些時日葉晨晚與自己對峙的模樣···足夠的野心,足夠的膽識。

只是···

“只是沒有葉珣這頭猛虎的庇佑,你又能走到多遠呢?”



墨臨·墨府

墨府的祠堂內燈火通明,自有一番肅穆氣息。少女親力親為地擦拭著呈放的牌位,一襲素衣恰如喪服。

白琚在一旁低垂著眼眸,輕聲道,“小姐,燾陽那邊的消息,寧王葉珣,薨逝了。”

“···”墨拂歌手上動作仍未停,安靜地擦拭著牌匾。

意料之中的事情,並未激起任何波瀾。

如今的祠堂內已經沒有墨衍的牌位,徒有自己母親的位置。

墨拂歌端詳了一陣,才終於開口,“郡主呢?”她撫摸著蘇玖落的牌位,話語突然停滯,想起什麽似的,輕緩一笑,“啊,現在不該稱她為郡主,而是寧王殿下了。”

終究是這樣的,得到必然伴隨著失去,是這世間永恒的原則。葉晨晚回到北地,擁有了權勢與地位,卻失去了自己的母親。

白琚敏銳地察覺了墨拂歌的改口,遂也道,“殿下悲痛,幾日水米未進。魏人知曉葉珣逝世,愈發猖獗,這些時日都在瘋狂劫掠,殿下已經領兵迎敵去了。”

如此忠義,朝內盯著她的一些人,怕是也挑不出刺來。

終於擦拭完最後一塊牌匾,墨拂歌站起身輕輕喘息著,鬢邊已經浸出一層薄汗。一雙眼眸卻依然清明透徹,無悲亦無喜。她自以為看慣了生死,但在聽聞葉珣的死訊後,還是生出幾分唏噓之意。

葉珣也逝去了,屬於自己的果報又何時才會降臨呢?

罷了,再多的罪孽,再多的血恨,在死亡來臨的那一刻也終會一筆勾銷。

“替我燒三炷香來。”她淡淡吩咐。

在接過白琚遞來點燃的香燭後,她神色恭敬地向著北方三拜,最後將焚香插入了香爐之內。

煙霧裊裊,香燭寸寸焚燒成灰。

墨拂歌緩步離開祠堂時,只感覺面上一涼。

伸出手時,細碎的冰花飄飄揚揚飛舞,落在掌心時很快便化作一片水痕。

“今年墨臨的雪,來得尤為的早。”

【作者有話說】

因為每次二字章節名取得我渾身難受憋不出東西,又有強迫癥,所以從三卷開始全改成了三字章節名。【目移】

從昭平郡主到寧王殿下,每一步都要失去許多。

從今以後就要換稱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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