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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筆 葛嬰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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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筆  葛嬰芝

琉江淡淡開口道:“能是能,只是我們要聽實話。不然,這法術一旦起了,效果打折扣也罷了,萬一報應到夫人身上,就不好了。您說是不是?”

陌英接口:“到時候就不是魂魄受損這麽簡單了。這魂魄,毀了一次還能補補,再毀一次,就補不全了。”

葛嬰芝面上一白,冷汗順著她脊柱緩緩流過毛孔的感覺十分清晰,她咬咬牙:“我說的都是實話。我真不知道哪裏得罪了她。”

琉江看了陌英一眼,陌英幻化出一枚以陰文雕刻著“提”字的白玉簡。那白玉簡升向堂屋中央,白慘慘的光芒流瀉成一道緩緩打著旋兒的圓洞,細聽之下,遙遠的那一頭有隱隱的嚎哭聲。

然後,就聽見有人聲呵斥和鐵索叮叮當當撞擊的聲音,愈來愈近。

“夫人既然想不出為什麽,那我們請相關人等來一趟說道說道,夫人指不定就能想起來了呢。”琉江隔空一指葛嬰芝的眉心,只見她忽地雙眼失焦,身子則如被施了定身術般一動不能動。

一息之後,她漸漸緩過神來,才睜眼就看見一個長著牛頭的鬼怪跨出了圓洞。牛頭又一拉手中的鬼鏈,一個人踉蹌著跌出圓洞。此人衣衫單薄,神色頹唐,唯唯諾諾,細長發灰的骨指神經質地動個不停。

牛頭見了琉江,恭敬地行禮:“請吾君安。”轉頭又向陌英致禮。

那被鎖著的人也本本分分地向琉江磕頭。

葛嬰芝見此,嚇得一張富貴圓臉立即縮成橢圓。

“這這這,都是什什麽?”葛嬰芝結結巴巴,默念阿彌陀佛,三清法師在上,妖魔鬼怪快退散吶!

琉江起身走向葛嬰芝,附身湊近葛嬰芝耳邊,輕輕地說道:“正式和夫人介紹一下,本府乃東州地府現任閻君。”

葛嬰芝驚駭地一頭砸向身後的椅背:“閻閻閻君?”

琉江不急不徐地重新坐回位子:“嗯。”

陌英冷冷地道:“不然夫人以為為何我們能給你補魂?你難道真以為凡人修道者有這能耐?”

葛嬰芝手腳冰涼,額頭不住地冒出豆大冷汗,眼前一陣一陣地冒金星。

琉江嘆了口氣,默念一聲法咒,讓葛嬰芝平靜下來。

葛嬰芝撲通一聲跪地磕頭:“我有眼不識泰山,萬望閻君恕罪。”

“起來吧。你現在還不到我來審判的時候。”琉江一指那一臉頹唐的人,淡淡道,“你可識得此人?”

葛嬰芝不敢細看那人,皺著眉頭回:“不識。”

琉江又問那人:“你可識得這位夫人?”

那人一陣猛點頭:“識得,她是林家夫人。”

“你你你別瞎說,我怎麽會認識你?”葛嬰芝萬分驚恐,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自己何時有見過這麽個晦氣人。

那人委屈極了:“夫人,小人是柳惜娘的表哥餘世枚啊。我娘當時帶著我來讓表妹幫忙還賭債,夫人正好見到了,立刻好心地給了還債銀子……”

琉江聽到這裏,忽然就想通了為什麽柳惜娘不求助齊宥寧,還選擇成為林筠的妾室。

他們之前一直以為柳惜娘是先見了姨父母,然後求助於林家,林家以納她為妾作為要求來幫忙,她最後因某種考慮同意了。現在看來,這先後順序是搞反了。林家直接先一步幫忙,讓柳惜娘毫無其他還債選擇。

甚至這葛嬰芝這麽及時地出現也讓人疑心。

葛嬰芝忍著不適,再看了看餘世枚:“還真是你。”

餘世枚努力做出討好的表情,咧嘴笑了:“是我,夫人。當年托夫人洪福,才沒被那些殺才趕盡殺絕。”

“過去的事就別提了。”葛嬰芝臉皺得比包子褶還深。

琉江:“今日將餘世枚提過來,就是為了過去的事。”

葛嬰芝心中怒氣與恐懼驟起,壓著脾氣道:“閻君大人,您若要審餘世枚,自回您的地府就好了,我林家可不是衙門。”

陌英面無表情地一揮手,玉簡連帶著那打旋兒的圓洞一起穿堂而出。

在外間守著的紅兒打了一個哆嗦,只覺得突然氣溫驟冷了下來,而且屋子裏好像沒聲了。她困惑地起身,敲了敲門,門自己悠悠地開了,她驚訝地發現夫人和劉大夫他們都不見了。她戰戰兢兢地走進堂中,就看到在夫人原本坐著的地方半空中浮著一張紙,上面寫著“莫憂心,夫人終診。然,事關機密,萬望紅姑娘保密。”紅兒剛松了口氣,又驚奇地看著紙張化成煙霧消散不見。紅兒心內更敬畏劉大夫了。

葛嬰芝眼睜睜地看著紅兒來到屋內,看過紙張,然後恭恭敬敬地走出去繼續守著。葛嬰芝叫她她也不應。她追到屋外,卻發現屋外一片濃黑,原本擡頭可見的明月不知隱沒去了哪兒,堂前種著的松柏連片葉子都尋不著。

一片漆黑中漸漸傳來蹦蹦跳跳的聲音。

是兩列六個小鬼差,每個都扛著一把閻羅鬼棒,鬼棒上絲絲縷縷地滲出黑氣。

小鬼差們呼呼喝喝地喊著:“玉簡開,罪魂提。閻君無事,不通陰陽。開——堂——”

呼啦啦,六個小鬼差穿堂而入,列成兩排,整齊劃一地向琉江請安。

這間廳堂立刻化成地府一間堂審廳,上掛“鏡惡鏡善”。地府幽燭在四周忽明忽暗地飄蕩。

琉江不知何時已坐在公案後,陌英抱臂站在她身邊。

葛嬰芝嚇得跌坐於地。

正守在門口的牛頭好心地想扶她起來,她驚恐地避開,連滾帶爬進到屋中連連磕頭:“閻君大人,你要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你莫要傷我性命。”

琉江示意一個小鬼差搬了個杌子給葛嬰芝坐。葛嬰芝不情不願地坐下,臉色十分難看。

“本府說過了,你陽壽未盡,故而你還沒到本府來審你的時候。只是你現下的命數與那柳惜娘息息相關,而你一再搪塞於我,即便我想救你都不得。既然你如今肯向我道明實話,那本府今日就開這陰陽錯界堂,特提相關人等,將這柳惜娘之事梳理一番。”琉江一拍驚堂木,“葛嬰芝、餘世枚你們可有異議?”

餘世枚吶吶著搖頭。葛嬰芝連稱不敢,但神色驚慌。

“餘世枚,本府翻閱你生死簿上記載,你並非好賭之人,當年是因何進了賭坊欠下一大筆賭債,你可從實說來?”

餘世枚磕頭道:“閻君在上,小人不敢有所欺瞞。小人當年心悅醉芳樓若紋姑娘,我……雖然不知若紋姑娘對我是何想法,但她經常跟我講起她的煩惱,我想她即便對我沒意思,也把我當個朋友吧。有一天,她告訴我有人要給她贖身,說要讓她給他當婆娘。”

“誰?”

“錢蟠,本地惡霸缺一指的手下。平常沒少狐假虎威。”

“我聽說錢蟠要給若紋姑娘贖身,心裏又高興又不高興的。但我一個窮書生,還能說什麽呢?我就只勉強著給若紋姑娘道了聲喜。結果,若紋姑娘就眼淚撲簌簌地直掉,扯著我的袖子,央求我救救她,她不想被一個無賴贖身,也不想嫁個這麽一個人。我看她哭,心裏一急,就答應了她。”

“後來,我一回神,就想起一個大問題,我怎麽籌錢呢?家裏也沒什麽值當的東西可以當。就在我還在想呢,也不知怎麽回事,我想給若紋贖身一事,鬧得醉芳樓的人都知道了。然後就傳到了錢蟠那廝的耳朵裏。”

“那錢蟠要拉著你去賭坊麽?”

餘世枚點點頭:“是。他說既然我倆都想為若紋贖身,不如賭一把。誰輸誰放手。我想,反正也沒什麽別的好辦法,而且我這也不算食言,我已經努力過了,要是老天不讓我贏,那也只能算若紋姑娘就是命中註定要嫁給錢蟠。”

琉江扶額。都不知道該說餘世枚是天真懦弱呢,還是偽君子呢。還以為他對若紋有多深情,敢情也不過爾爾。

“然後你就輸得一塌糊塗。”

餘世枚瑟縮了一下,低聲吶吶說了句什麽。

“那你後面怎麽又去醉芳樓了,還和錢蟠打起來了?”

“我想跟若紋姑娘解釋一下。”餘世枚皺起眉頭,面色憤憤,“我也沒想到我連茶都沒來得及喝一口,那錢蟠就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劈頭就罵我搶他婆娘。”

“君子動口不動手,但我也不想動口。我知道這人什麽來路,怎麽敢去招惹呢?”

“可是,他不放過我,是他先動手的。別人都欺負到這頭上了,我只好自衛了。”

“一來二去,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隨手從旁邊案幾上抄了一個香灰爐砸了過去,他躲閃不及,往後摔倒,磕到了腦袋。”

“我看他沒什麽聲響了,以為他暈過去了,我本來想走的,結果醉芳樓的假母和若紋來了,嚷嚷著說殺人了殺人了,我就被抓了。”

“所以你不知道錢蟠到底死沒死?”

“是。我被抓後,是官老爺告訴我他死了。”

琉江把生死簿翻到記載著錢蟠的那一頁,上面寫著陽壽七十一,病死。

陌英見葛嬰芝的臉色越發不對:“葛嬰芝,你不舒服嗎?”

葛嬰芝似是嚇了一跳,她似是難以啟齒:“我……”

“葛嬰芝,本府推想,柳惜娘對你們林家恨意那麽大,是因為她嫁入你林家做妾,是個圈套吧。”

餘世枚迷惑地側頭看看葛嬰芝。

“你們可能無意間知曉了柳惜娘和齊宥寧有情,而你們為培養柳惜娘,花了不少精力,為了留下她,不,應該說為了買斷她的人生,設計了一出救人於水火的戲碼。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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