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天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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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燒的天坑
戰後，被反物質彈轟炸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天坑，一直在燃燒著。
艦隊開始清掃戰場，登記Xt-739星上的遺留人員，打算將他們統統帶走。
喬鉞當晚就著手整理核對犧牲者的資料，其實這件事本來可以直接教給ai秘書官桑德去做，但他還是想要仔細地、一個個地看過他們的名字。
他得知道都有哪些人回不了家。
淩晨四點多，喬鉞忽然發現有一份檔案出了問題，自己竟然怎麽都打不開，不停地提示沒有權限。
喬鉞叫ai秘書官去修理系統，但是ai秘書官告訴他沒有檢測到問題，他懷疑這矽基家夥又壞了，於是叫醒了連軸轉好幾天、剛爬進被窩的新副手孟方煦。
孟方煦撐著直打架的眼皮爬起來，挨個去拍門叫醒了相關的技術人員，帶著他們一起去幫喬鉞檢查系統。
然而大家熱火朝天一通檢查，發現系統好好的。
“會不會是上將您的個人賬號問題？”一個技術人員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猜測，“要不換個賬號登陸看看？”
“用我的吧。”孟方煦忍住了一個呵欠，眼淚汪汪地走上前去，登入了自己的賬號，“你剛剛看到了第幾號······要不你自己來操作吧······”
孟方煦實在困得不行，連禮貌都忘了。
“我自己來吧。”喬鉞說。
孟方煦晃悠悠地讓開了，坐在一邊等喬鉞。
過了一會兒，喬鉞沒有反應。
又過了一會兒，喬鉞還是一動不動。
“喬鉞·····啊不是，”孟方煦晃晃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喬上將，我的賬號能查看嗎？”
喬鉞仍然沒有任何回應。
孟方煦睜大了眼睛，試圖看看喬鉞是不是睡著了，然後發現，喬鉞還醒著，直勾勾地盯著屏幕。
怎麽回事？孟方煦覺得有些不對勁，趕緊走過去，湊到屏幕前去看。
這一看，連孟方煦都嚇了一跳。
“怎麽是小許？！”
屏幕上，檔案第一頁，許舟星的證件照就那樣明明白白地顯示在那裏。
他並沒有重新拍照，用的還是大學學生證上的那張。
藍底白襯衫，沖鏡頭微笑著，眼睛亮晶晶的，盛滿了對未來的好奇和期待。
但照片上的許舟星，和孟方煦記憶裏的最熟悉的樣子其實已經不太一樣了。
孟方煦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太困，神思有些恍惚，自己最熟識的許舟星，好像比照片上的要大幾歲，臉頰上的嬰兒肥已經褪去了，目光常常是沈靜而憂郁的，像一片盛著星光的小小夜空。
“第二眼也不是很像，窩是不是太困看錯了，咱小許還是深沈得多。”孟方煦揉揉眼睛想要自欺欺人，心虛地掃了喬鉞一眼。
喬鉞靜靜地望著照片，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什麽。
孟方煦輕輕叫了幾聲，喬鉞沒有回應。孟方煦猶豫了一會兒，讓屋裏的大家都散去了，然後自己也走出門外，將門虛掩上。
他覺得喬鉞或許需要一個人呆著，但他又怕喬鉞出點什麽事。
他並不知道許舟星是喬鉞的治療師，但他隱約有些猜測，喬鉞的病情、突然出現在他身邊的男孩······還有艾莉亞星那晚。
當時他跟著喬鉞去救許舟星，不小心看到了那可憐的少年被人遺棄在桌上的樣子，身上絲綢睡裙的綁帶被扯得亂七八糟，還沾滿了酒漬，一看就知道剛剛遭遇過什麽。
盡管目光所及之處沒有明顯的可疑□□，但孟方煦當時還是膈應了一下，怕喬鉞命令自己上前去扛人。
誰知道臟東西是不是在裙子下面蓋著、身體裏面留著呢？萬一流到自己手上怎麽辦？
他們畢竟沒有熟到這個份上，會有些嫌棄。
沒想到喬鉞卻不假思索地上前去，親自用風衣將少年裹住，小心地抱了起來。
孟方煦那時就覺得很奇怪，暫緩援救明明是喬鉞的意思，他以為喬鉞並不在乎許舟星的死活，但是喬鉞卻非要在轟炸之前多此一舉地帶著他們闖入這架飛艇——
這是個很不明智的決定，如果尤利烏斯只是假意撤退在這裏留下陷阱，那他們將會陷入一場苦戰。
但喬鉞還是去了，親自把那個少年抱了回來。
孟方煦冷不丁打了個寒戰，心中忽然冒出了一個十分冷血的想法：
是誰這麽明智，把許舟星的資料對喬鉞加密了？
如果幾個小時前，喬鉞知道許舟星就在那被異形寄生的分隊裏，他是不是要也要闖進那片無人區，去把許舟星救出來？
如果是那樣，會有多少無謂的犧牲呢？
就算救了回來······
他記得對面的通訊員說過，所有人的被寄生程度都已經超過了百分之三十。
根本沒有用，就算喬鉞真的不管不顧去救人，救回來的也不會是許舟星了。
孟方煦搓了搓自己的臉，在心裏長嘆一聲。
他和許舟星雖然沒有太深的交情，但對許舟星的印象一直很好。
他不明白許舟星為什麽會在Xt-739，以許舟星的聰明、還有討人喜歡的程度，應該能獲得很好的工作和晉升機會，根本不應該被排擠到這麽邊緣的地方。
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孟方煦聽見門裏隱隱有說話聲，是喬鉞。
“······你騙我，你當時明明跟我說，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你知道的，我不能跟他見面、不能插手他的任何事，你明明保證過，你會幫我、你會照顧他。”
“也許是資料檔案出錯了。”另一個聲音有些輕微失真，但孟方煦還是一下就聽出來了，是喬勉。
“出錯了？”喬鉞的聲音意外地冷靜，聽不出太多的悲傷。
“我現在就去叫人查，”喬勉的語速有些快，“我為什麽要在這種小事上騙你？如果我要對付那孩子，我何必這麽大費周章？我又有什麽理由刻意去加害他？我問過他要不要跟你在一起，我也問過你，你忘了嗎？”
喬鉞安靜了下來。
過了二十多分鐘，喬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小鉞，對不起，我也剛知道這個消息，的確是他，Xt-739的後勤部修理師。”
“他為什麽不在月港？”
“那孩子一開始的確按照我們的設想，在畢業後去了月港的軍隊文娛團，並且幹得很認真。”喬勉無奈地說，“他從來沒有主動找過我說明困難，我不知道他怎麽會突然去了Xt-739。我現在就去了解情況，如果他真的受到了不公正的對待，你放心，我會幫他——”
“幫他？現在還能幫他什麽？”喬鉞輕輕打斷了喬勉的話，“他都燒成灰了，我去哪裏幫他呢？爸，我不知道，我還能怎麽幫他？他還需要什麽？我永遠見不到他了。”
“對不起，我先去弄清楚情況。”喬勉放軟了語調，甚至有幾分哀求的意味，“小鉞，你等等我。”
喬鉞現在好像一個短路了的機器人，失去了自己的思考能力，聞言再次安靜了下來。
孟方煦從門縫裏看了一眼，發現喬鉞靜靜地坐在光屏前，如果不是剛剛聽見他和喬勉的對話，乍一看過去，他好像一點情緒也沒有。
沒多久，喬勉的聲音又響起來：“他是主動申請調離的，已經在那邊供職了兩年多，這一切應該都是他本人的意願。據他的直系領導回憶，當時他也懷疑許舟星遇到了霸淩，但是許舟星告訴他，他只是想去Xt-739完成自己一直以來的理想。後來大家給他辦了歡送會，文娛團的人都很喜歡他，沒有人排擠他。”
好一會兒，喬鉞才說：“我知道了，中央星應該是深夜了，早點休息吧。”
“小鉞——”
喬勉話還沒說完，喬鉞已經掛斷了通話。
他先是坐在椅子上又楞了會兒神，然後開始翻找當時的監控記錄，找到了幾個小時前的錄音回放，反反覆覆地聽那段對話：
“終於修好了！”
“不要搜救！不要搜救！我們已全部被寄生！千萬不要救援！”
“羲和艦隊，喬鉞，收到請答覆。”
“······**”
“收到請答覆。”
······
喬鉞聽了幾遍之後，忽然開始反反覆覆地聽一開始那句很模糊的、幾乎不像是在對話的語句。
能聽出來是兩個音節，但是很輕，像是無意識的自言自語。
喬鉞將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聽了幾十遍，終於意識到了那是什麽——
師、哥。
為什麽當時沒有聽見呢？
為什麽當時沒有追問呢？
明明許舟星已經下意識地發出了求救的訊號。
而自己明明曾經有那麽一瞬間的機會。
為什麽許舟星不能再叫他第二聲呢？
為什麽不肯再多給他一次機會？
他從來沒有奢望過許舟星能等他痊愈、重新回到他身邊，因為他也不敢確定那個時限是多久、又到底能否實現。
可是他一直期待著，能好好地、清醒地和許舟星再見一面。
只是想普普通通地見一面，仔細看看許舟星而已。
為什麽就成了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奢望了？
······
“臥槽，喬鉞在哪兒？”天剛蒙蒙亮，游簡歌火急火燎地從山崖邊趕回了指揮樓，抓著人就問。
十幾分鐘前，喬勉說他打不通喬鉞的通訊，請求游簡歌去幫忙看看。
游簡歌還從來沒聽過喬勉那麽脆弱的聲音，甚至還帶著點哭腔，搞得他差點以為喬鉞已經承受不住打擊尋短見了。
沒有真正進行標記和喬鉞準備做腺體手術這兩件事，他們一直瞞著喬勉，畢竟手術風險很高。
這幾年喬鉞搞那些改革弄得熱火朝天，喬勉只以為兒子是因為生過病，所以想要推動這方面的科研發展造福後來人。
喬勉在通訊裏反反覆覆地跟游簡歌說，“如果早知道”這幾個字，幾乎有些神經質。
但一切假設現在都沒有意義。
“游夫人？”孟方煦掛著兩個黑眼圈靠在門口，一看到游簡歌差點熱淚盈眶，“可算有人來了，喬上將在裏面呆著呢，沒事兒。”
游簡歌顧不得糾正他的稱呼，直接推門鉆了進去：“沒事了你去睡吧。”
屋裏喬勉還在反反覆覆地聽著那段錄音。
聽那聲沙啞的、幾乎無法辨認的“師哥”。
游簡歌清了清嗓子，說：“至少給你爸回個電話，別讓他擔心，他就你一個兒子。”
“你已經來了幾個月 ，你知道。”喬鉞的聲音很冷。
“是，我早就知道。”游簡歌索性也不再遮掩，“我一開始就沒打算告訴你，因為我發現他在這裏過得很快樂，他還有一個弟弟，他們住在一起，弟弟總是給他做飯，然後一邊吃飯一邊看娛樂新聞或者喜劇片······所以我不想告訴你。”
喬鉞的目光動了動，又問：“那後來呢，明明知道那麽危險，為什麽不告訴我？”
游簡歌心虛地移開了目光：“正打著仗，我怕你去找他，怕你犯病。畢竟這裏這麽多人的性命，還得指望你。”
喬鉞並沒有生氣，他只是很茫然地說：“我本來以為，捱過了這幾年，我就快能有資格去見他了。”
游簡歌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喬鉞，咬著牙說不出話。
喬鉞又說：“當時，他就是控制著通訊臺跟我說話的人。”
“他喊了我一聲師哥，我沒有仔細聽。”
“喬鉞，”游簡歌有些語無倫次，“事情已經發生了。是，這事我做錯了，我對不起你，我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沒用，你怎麽才能解恨，都······”
“我不知道······幫我跟我爸報個平安吧。”喬鉞站起身，“我現在不太想跟他說話，他明明答應過我要關照舟舟，可是他忘了。”
游簡歌沒有再說什麽，往旁邊讓了讓，喬鉞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他想為喬勉辯駁幾句，但他也明白這只會讓喬鉞傷心。
“你要去哪兒，我好跟爸爸說一聲。”游簡歌叫住了正要出門的喬鉞，“他是真的很擔心你，我覺得他的聲音好像已經哭過了，你能想象嗎？喬鉞，你爸那樣的人。”
“我去看看天坑。”喬鉞說。
“你不會跳進去吧？”游簡歌狐疑地問。
“如果我要跳進去——”喬鉞大步走出門去，“我不會告訴你們任何人。”
喬鉞離開了指揮中心，獨自前往了那個反物質彈炸出的“天坑”。
裏面的各種物質還在熊熊燃燒著，大概再過十天，火焰熄滅後，這裏就會被固化泥漿完全澆築成平地。
他這輩子唯一的天使，將會沈眠在這片靜默的亂葬崗中。
“我以為我很快就能和你見面了，我一直在期待······”
喬鉞覺得心臟很痛，頭也很痛。
這是發病的前兆，他這些年已經很熟悉了，下意識地掏出了隨身攜帶的信息素針劑準備註射，卻又突然意識到這是游簡歌的信息素。
他竟然要在許舟星面前註射另一個omega的信息素、靠著別人的信息素來緩解痛苦！
喬鉞驟然意識到了這點，他遍體生寒，狠狠地將針劑扔進了遠處的烈火中。
然後喬鉞跪倒地，大聲哭了起來。
他想，天使的確不會救贖他，因為他生來就是基因裏刻寫著原罪的人。
曾經天使那麽慷慨地向他敞開懷抱，允許他盡情地擁抱，可他呢？
他屈服於了本能，他妥協給了現實。
從他想要懦弱地退縮妥協、決定結婚試試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失去了許舟星。
而現在，他那純潔的、完美的愛人，已經獲得了永恒的自由。
等回到了中央星，喬鉞想，他要立刻想辦法去做切割腺體的手術，他一刻也忍不了，他恨這個該死的東西。
“求你救我，”喬鉞忍不住向火海哀求，“我想和你一樣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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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後，被反物質彈轟炸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天坑，一直在燃燒著。
艦隊開始清掃戰場，登記Xt-739星上的遺留人員，打算將他們統統帶走。
喬鉞當晚就著手整理核對犧牲者的資料，其實這件事本來可以直接教給ai秘書官桑德去做，但他還是想要仔細地、一個個地看過他們的名字。
他得知道都有哪些人回不了家。
淩晨四點多，喬鉞忽然發現有一份檔案出了問題，自己竟然怎麽都打不開，不停地提示沒有權限。
喬鉞叫ai秘書官去修理系統，但是ai秘書官告訴他沒有檢測到問題，他懷疑這矽基家夥又壞了，於是叫醒了連軸轉好幾天、剛爬進被窩的新副手孟方煦。
孟方煦撐著直打架的眼皮爬起來，挨個去拍門叫醒了相關的技術人員，帶著他們一起去幫喬鉞檢查系統。
然而大家熱火朝天一通檢查，發現系統好好的。
“會不會是上將您的個人賬號問題？”一個技術人員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猜測，“要不換個賬號登陸看看？”
“用我的吧。”孟方煦忍住了一個呵欠，眼淚汪汪地走上前去，登入了自己的賬號，“你剛剛看到了第幾號······要不你自己來操作吧······”
孟方煦實在困得不行，連禮貌都忘了。
“我自己來吧。”喬鉞說。
孟方煦晃悠悠地讓開了，坐在一邊等喬鉞。
過了一會兒，喬鉞沒有反應。
又過了一會兒，喬鉞還是一動不動。
“喬鉞·····啊不是，”孟方煦晃晃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喬上將，我的賬號能查看嗎？”
喬鉞仍然沒有任何回應。
孟方煦睜大了眼睛，試圖看看喬鉞是不是睡著了，然後發現，喬鉞還醒著，直勾勾地盯著屏幕。
怎麽回事？孟方煦覺得有些不對勁，趕緊走過去，湊到屏幕前去看。
這一看，連孟方煦都嚇了一跳。
“怎麽是小許？！”
屏幕上，檔案第一頁，許舟星的證件照就那樣明明白白地顯示在那裏。
他並沒有重新拍照，用的還是大學學生證上的那張。
藍底白襯衫，沖鏡頭微笑著，眼睛亮晶晶的，盛滿了對未來的好奇和期待。
但照片上的許舟星，和孟方煦記憶裏的最熟悉的樣子其實已經不太一樣了。
孟方煦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太困，神思有些恍惚，自己最熟識的許舟星，好像比照片上的要大幾歲，臉頰上的嬰兒肥已經褪去了，目光常常是沈靜而憂郁的，像一片盛著星光的小小夜空。
“第二眼也不是很像，窩是不是太困看錯了，咱小許還是深沈得多。”孟方煦揉揉眼睛想要自欺欺人，心虛地掃了喬鉞一眼。
喬鉞靜靜地望著照片，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什麽。
孟方煦輕輕叫了幾聲，喬鉞沒有回應。孟方煦猶豫了一會兒，讓屋裏的大家都散去了，然後自己也走出門外，將門虛掩上。
他覺得喬鉞或許需要一個人呆著，但他又怕喬鉞出點什麽事。
他並不知道許舟星是喬鉞的治療師，但他隱約有些猜測，喬鉞的病情、突然出現在他身邊的男孩······還有艾莉亞星那晚。
當時他跟著喬鉞去救許舟星，不小心看到了那可憐的少年被人遺棄在桌上的樣子，身上絲綢睡裙的綁帶被扯得亂七八糟，還沾滿了酒漬，一看就知道剛剛遭遇過什麽。
盡管目光所及之處沒有明顯的可疑□□，但孟方煦當時還是膈應了一下，怕喬鉞命令自己上前去扛人。
誰知道臟東西是不是在裙子下面蓋著、身體裏面留著呢？萬一流到自己手上怎麽辦？
他們畢竟沒有熟到這個份上，會有些嫌棄。
沒想到喬鉞卻不假思索地上前去，親自用風衣將少年裹住，小心地抱了起來。
孟方煦那時就覺得很奇怪，暫緩援救明明是喬鉞的意思，他以為喬鉞並不在乎許舟星的死活，但是喬鉞卻非要在轟炸之前多此一舉地帶著他們闖入這架飛艇——
這是個很不明智的決定，如果尤利烏斯只是假意撤退在這裏留下陷阱，那他們將會陷入一場苦戰。
但喬鉞還是去了，親自把那個少年抱了回來。
孟方煦冷不丁打了個寒戰，心中忽然冒出了一個十分冷血的想法：
是誰這麽明智，把許舟星的資料對喬鉞加密了？
如果幾個小時前，喬鉞知道許舟星就在那被異形寄生的分隊裏，他是不是要也要闖進那片無人區，去把許舟星救出來？
如果是那樣，會有多少無謂的犧牲呢？
就算救了回來······
他記得對面的通訊員說過，所有人的被寄生程度都已經超過了百分之三十。
根本沒有用，就算喬鉞真的不管不顧去救人，救回來的也不會是許舟星了。
孟方煦搓了搓自己的臉，在心裏長嘆一聲。
他和許舟星雖然沒有太深的交情，但對許舟星的印象一直很好。
他不明白許舟星為什麽會在Xt-739，以許舟星的聰明、還有討人喜歡的程度，應該能獲得很好的工作和晉升機會，根本不應該被排擠到這麽邊緣的地方。
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孟方煦聽見門裏隱隱有說話聲，是喬鉞。
“······你騙我，你當時明明跟我說，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你知道的，我不能跟他見面、不能插手他的任何事，你明明保證過，你會幫我、你會照顧他。”
“也許是資料檔案出錯了。”另一個聲音有些輕微失真，但孟方煦還是一下就聽出來了，是喬勉。
“出錯了？”喬鉞的聲音意外地冷靜，聽不出太多的悲傷。
“我現在就去叫人查，”喬勉的語速有些快，“我為什麽要在這種小事上騙你？如果我要對付那孩子，我何必這麽大費周章？我又有什麽理由刻意去加害他？我問過他要不要跟你在一起，我也問過你，你忘了嗎？”
喬鉞安靜了下來。
過了二十多分鐘，喬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小鉞，對不起，我也剛知道這個消息，的確是他，Xt-739的後勤部修理師。”
“他為什麽不在月港？”
“那孩子一開始的確按照我們的設想，在畢業後去了月港的軍隊文娛團，並且幹得很認真。”喬勉無奈地說，“他從來沒有主動找過我說明困難，我不知道他怎麽會突然去了Xt-739。我現在就去了解情況，如果他真的受到了不公正的對待，你放心，我會幫他——”
“幫他？現在還能幫他什麽？”喬鉞輕輕打斷了喬勉的話，“他都燒成灰了，我去哪裏幫他呢？爸，我不知道，我還能怎麽幫他？他還需要什麽？我永遠見不到他了。”
“對不起，我先去弄清楚情況。”喬勉放軟了語調，甚至有幾分哀求的意味，“小鉞，你等等我。”
喬鉞現在好像一個短路了的機器人，失去了自己的思考能力，聞言再次安靜了下來。
孟方煦從門縫裏看了一眼，發現喬鉞靜靜地坐在光屏前，如果不是剛剛聽見他和喬勉的對話，乍一看過去，他好像一點情緒也沒有。
沒多久，喬勉的聲音又響起來：“他是主動申請調離的，已經在那邊供職了兩年多，這一切應該都是他本人的意願。據他的直系領導回憶，當時他也懷疑許舟星遇到了霸淩，但是許舟星告訴他，他只是想去Xt-739完成自己一直以來的理想。後來大家給他辦了歡送會，文娛團的人都很喜歡他，沒有人排擠他。”
好一會兒，喬鉞才說：“我知道了，中央星應該是深夜了，早點休息吧。”
“小鉞——”
喬勉話還沒說完，喬鉞已經掛斷了通話。
他先是坐在椅子上又楞了會兒神，然後開始翻找當時的監控記錄，找到了幾個小時前的錄音回放，反反覆覆地聽那段對話：
“終於修好了！”
“不要搜救！不要搜救！我們已全部被寄生！千萬不要救援！”
“羲和艦隊，喬鉞，收到請答覆。”
“······**”
“收到請答覆。”
······
喬鉞聽了幾遍之後，忽然開始反反覆覆地聽一開始那句很模糊的、幾乎不像是在對話的語句。
能聽出來是兩個音節，但是很輕，像是無意識的自言自語。
喬鉞將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聽了幾十遍，終於意識到了那是什麽——
師、哥。
為什麽當時沒有聽見呢？
為什麽當時沒有追問呢？
明明許舟星已經下意識地發出了求救的訊號。
而自己明明曾經有那麽一瞬間的機會。
為什麽許舟星不能再叫他第二聲呢？
為什麽不肯再多給他一次機會？
他從來沒有奢望過許舟星能等他痊愈、重新回到他身邊，因為他也不敢確定那個時限是多久、又到底能否實現。
可是他一直期待著，能好好地、清醒地和許舟星再見一面。
只是想普普通通地見一面，仔細看看許舟星而已。
為什麽就成了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奢望了？
······
“臥槽，喬鉞在哪兒？”天剛蒙蒙亮，游簡歌火急火燎地從山崖邊趕回了指揮樓，抓著人就問。
十幾分鐘前，喬勉說他打不通喬鉞的通訊，請求游簡歌去幫忙看看。
游簡歌還從來沒聽過喬勉那麽脆弱的聲音，甚至還帶著點哭腔，搞得他差點以為喬鉞已經承受不住打擊尋短見了。
沒有真正進行標記和喬鉞準備做腺體手術這兩件事，他們一直瞞著喬勉，畢竟手術風險很高。
這幾年喬鉞搞那些改革弄得熱火朝天，喬勉只以為兒子是因為生過病，所以想要推動這方面的科研發展造福後來人。
喬勉在通訊裏反反覆覆地跟游簡歌說，“如果早知道”這幾個字，幾乎有些神經質。
但一切假設現在都沒有意義。
“游夫人？”孟方煦掛著兩個黑眼圈靠在門口，一看到游簡歌差點熱淚盈眶，“可算有人來了，喬上將在裏面呆著呢，沒事兒。”
游簡歌顧不得糾正他的稱呼，直接推門鉆了進去：“沒事了你去睡吧。”
屋裏喬勉還在反反覆覆地聽著那段錄音。
聽那聲沙啞的、幾乎無法辨認的“師哥”。
游簡歌清了清嗓子，說：“至少給你爸回個電話，別讓他擔心，他就你一個兒子。”
“你已經來了幾個月 ，你知道。”喬鉞的聲音很冷。
“是，我早就知道。”游簡歌索性也不再遮掩，“我一開始就沒打算告訴你，因為我發現他在這裏過得很快樂，他還有一個弟弟，他們住在一起，弟弟總是給他做飯，然後一邊吃飯一邊看娛樂新聞或者喜劇片······所以我不想告訴你。”
喬鉞的目光動了動，又問：“那後來呢，明明知道那麽危險，為什麽不告訴我？”
游簡歌心虛地移開了目光：“正打著仗，我怕你去找他，怕你犯病。畢竟這裏這麽多人的性命，還得指望你。”
喬鉞並沒有生氣，他只是很茫然地說：“我本來以為，捱過了這幾年，我就快能有資格去見他了。”
游簡歌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喬鉞，咬著牙說不出話。
喬鉞又說：“當時，他就是控制著通訊臺跟我說話的人。”
“他喊了我一聲師哥，我沒有仔細聽。”
“喬鉞，”游簡歌有些語無倫次，“事情已經發生了。是，這事我做錯了，我對不起你，我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沒用，你怎麽才能解恨，都······”
“我不知道······幫我跟我爸報個平安吧。”喬鉞站起身，“我現在不太想跟他說話，他明明答應過我要關照舟舟，可是他忘了。”
游簡歌沒有再說什麽，往旁邊讓了讓，喬鉞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他想為喬勉辯駁幾句，但他也明白這只會讓喬鉞傷心。
“你要去哪兒，我好跟爸爸說一聲。”游簡歌叫住了正要出門的喬鉞，“他是真的很擔心你，我覺得他的聲音好像已經哭過了，你能想象嗎？喬鉞，你爸那樣的人。”
“我去看看天坑。”喬鉞說。
“你不會跳進去吧？”游簡歌狐疑地問。
“如果我要跳進去——”喬鉞大步走出門去，“我不會告訴你們任何人。”
喬鉞離開了指揮中心，獨自前往了那個反物質彈炸出的“天坑”。
裏面的各種物質還在熊熊燃燒著，大概再過十天，火焰熄滅後，這裏就會被固化泥漿完全澆築成平地。
他這輩子唯一的天使，將會沈眠在這片靜默的亂葬崗中。
“我以為我很快就能和你見面了，我一直在期待······”
喬鉞覺得心臟很痛，頭也很痛。
這是發病的前兆，他這些年已經很熟悉了，下意識地掏出了隨身攜帶的信息素針劑準備註射，卻又突然意識到這是游簡歌的信息素。
他竟然要在許舟星面前註射另一個omega的信息素、靠著別人的信息素來緩解痛苦！
喬鉞驟然意識到了這點，他遍體生寒，狠狠地將針劑扔進了遠處的烈火中。
然後喬鉞跪倒地，大聲哭了起來。
他想，天使的確不會救贖他，因為他生來就是基因裏刻寫著原罪的人。
曾經天使那麽慷慨地向他敞開懷抱，允許他盡情地擁抱，可他呢？
他屈服於了本能，他妥協給了現實。
從他想要懦弱地退縮妥協、決定結婚試試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失去了許舟星。
而現在，他那純潔的、完美的愛人，已經獲得了永恒的自由。
等回到了中央星，喬鉞想，他要立刻想辦法去做切割腺體的手術，他一刻也忍不了，他恨這個該死的東西。
“求你救我，”喬鉞忍不住向火海哀求，“我想和你一樣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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