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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斷的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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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斷的萌芽

接回Xt-739滯留者的進展有些緩慢,雖然這裏條件艱苦,但也有不少人住出了感情。

鬧得最兇的還是林歸航,他鎖著門,拒絕讓所有人進門。

工作人員告訴他他的同居室友已經犧牲,他說自己沒有同居室友,只有一個哥哥。

雞同鴨講,怎麽都說不通。

這兵荒馬亂的幾天過去,游簡歌才忽然想起來,許舟星還留下了這麽一個小家夥,衣服都來不及換直接趕了過去。

“開門!”游簡歌踢了踢那扇有點舊的大門,“如果你不想我踢爛它的話。”

林歸航聽出了他的聲音,隔著門問:“你怎麽來了,我哥呢?”

“你讓我進去我跟你說。”

過了片刻,門打開了一條縫,游簡歌一把抓住門鎖擠了進去,然後帶上了門。

“你是誰?”林歸航被突然闖進來的“陌生人”嚇了一跳。

“我是你簡叔,這是我本來的臉。”游簡歌微微皺著眉頭打量林歸航,發現他看起來精神頭還好,才松了口氣。

林歸航像是看見妖怪一樣後退了幾步,警惕地說:“我不管你是誰,我哥呢?”

游簡歌嘆了口氣:“他們沒騙你,你哥犧牲了。”

“不可能。”林歸航很固執,“他說等我考上大學,就帶我去中央星旅游。”

“小航,”游簡歌喊了他一聲,“這顆星球馬上就要被遺棄了,你先收拾好重要的東西好嗎?如果到了最後的時候你還不肯走,他們應該會采取強制措施,這裏沒有新型能源補給站,星艦耗不起。”

林歸航不知所措地搖了搖頭。

“聽話。”游簡歌四下裏打量了一番,這個家擠擠挨挨的,很溫馨,“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想帶走的,我來幫你收拾好不好?別漏了什麽。”

林歸航還在搖頭,游簡歌又問:“有沒有行李箱?”

“有。”林歸航下意識地回答,“我哥有一個,在櫃子裏。”

“哪個櫃子,我去找。”

“不行!”林歸航忽然反應了過來,“我不走!”

游簡歌靠在門上,淡淡地望著他:“好吧,那你就在這裏站著,等著他們來把你直接帶走。到時候,可別後悔,哭著喊著要拿漏掉的東西。大家都很忙,沒有人會遷就你。”

兩人僵持了很久,最終林歸航還是妥協了,一邊哭一邊找出了許舟星的行李箱,開始打包想要帶走的東西。

很快,行李箱就滿了。

“我再去幫你找兩個。”游簡歌俯身拍拍他的背,離開了。

林歸航跪在行李箱邊上,仍舊不敢相信這是現實。

好像一場荒誕的噩夢啊。

明明幾天前,許舟星還笑嘻嘻地揉著他的頭發,誇獎他學得很認真。

明明他已經在期待著,要和許舟星去看哪些有名的景點。

為什麽許舟星突然就不回家了呢?

或許這是一個惡作劇,一個玩笑,為了懲罰自己做錯了一道數學題而已。

林歸航把箱子裏的雜物又往下塞了塞。

說不定這就是許舟星安排好的旅行呢?也許等上了那個什麽星艦,許舟星就等在上面。

林歸航抱著最後一絲希冀暢想著。

然而事實是,許舟星不在星艦上,林歸航被安排了一個單獨的小房間。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其他居民看他的眼神忽地肅然起敬。

然後又有兩個人來看他。

一個是變了樣子的簡叔,一個是他在新聞裏見過的人。

“就是他?”喬鉞問。

“沒錯。”游簡歌說,“我本來想著回去收養他,但如果我們辦理離婚,我就沒法繼續進行領養手續。”

游簡歌的年齡不夠,按規定,獨身成年人領養異性孩子,需要相差四十歲以上。

“先帶回家吧。”喬鉞做了決定,“實在不行,看看我爸那邊有沒有親戚可以領養,他們家有這個習慣。”

林歸航搞不懂,這兩人來看他,為什麽也不問問他的意思,就你一句我一句地決定了他的去向。

“你們知道我哥在哪裏嗎?”林歸航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游簡歌掃了一眼喬鉞,又看向林歸航,說:“小航,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你問再多遍,答案也是一樣的。”

林歸航垂下頭去,不說話了。

喬鉞神色覆雜地望著林歸航,說實話,他其實有些不知道該怎麽看待這個少年。

處理善後事宜的時候他發現,許舟星和這個名義上的弟弟沒有任何收養手續,但是卻在兩年前就做過公證,將財產都贈予了這個人,除了月港那套他和爸爸住過的老房子。

根據其他人的敘述,許舟星和這個少年相依為命、同吃同住,還常常旁若無人地牽著手在外面走。

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一對親昵的戀人。

但是喬鉞也聽說,這少年有著生理上的重大缺陷,根本無法做一個正常的伴侶。

喬鉞不太確定許舟星是不是因為生理缺陷這點,和這個少年產生了共鳴,他嫉妒的同時又無可奈何。

他根本沒有資格也沒有立場,去和這個少年爭風吃醋。

因為許舟星一切悲慘的遭遇都因他而起。

如果許舟星想要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那他沒有任何理由去阻止,他應當沈默著祝福。

喬鉞本來想和林歸航打個招呼聊幾句,問問他關於許舟星這些年的事,但真見到人之後,他發現自己維持不了所謂的風度,所以他轉身離開了。

游簡歌有些無奈,最終還是沒去管喬鉞,留下來陪林歸航呆了一會兒。

他們也不說話,就是靜靜地坐著,各自想著各自的事。

這些天總是這樣。

“他是我哥認識的人?”

林歸航今天破天荒地問了些不一樣的事,游簡歌很高興,忙說:

“是,我們都是你哥哥的······朋友。”

“那一開始,你為什麽要裝成別人?”

游簡歌想了想,說:“我們之間有些事不太好告訴你,但我能向你保證,我們都沒有惡意。你哥哥對於剛剛那個人來說很重要。”

“很重要?”林歸航覺得無法想象。

他沒有辦法把一起生活了兩年多的許舟星和喬鉞聯系在一起。

對他來說,許舟星是一個鮮活的人,會陪他一起窩在狹窄的沙發上看沒營養的娛樂節目,會對他做的所有食物讚不絕口,會牽著他的手在雪天慢慢地走,他們之間最遠的距離,只是從家到許舟星的工作地點而已。

但喬鉞只是新聞報道裏的一個名字、一張照片、一段視頻。

林歸航記得有一次他在調換頻道時無意間看到新聞在播報有關喬鉞的事,那時候他好奇地多停留了一會兒,跟許舟星說覺得這個人好厲害,那麽年輕已經有了這樣足以名垂青史的成就。

許舟星只是掃了一眼屏幕,然後說,是啊,小航好好學習將來也可以很厲害,要不要吃飯後水果,我去切一點。

許舟星從來沒有說過,他和這樣厲害的人是朋友,也沒有說過,他對這個人來說很重要。

他就像根本不認識喬鉞、和林歸航一樣只在新聞裏看見過對方一樣。

“我不想跟你們回去。”林歸航蜷縮在床頭抱著膝蓋。

“你的年齡孤兒院已經不會收了。”游簡歌勸他,“你不跟我們回去,還能去哪裏?誰管你?”

“我自己會管我自己。”林歸航的聲音悶悶的。

游簡歌不再跟他爭論,沒有意義。

林歸航現在就像是一只失去了媽媽的小刺猬,刺沒長硬,卻會紮手。

“那你可以好好想想將來。”游簡歌坐在床邊側過頭望著他。

林歸航低著頭,游簡歌只能看到他的發旋,看起來很倔。

游簡歌伸手把林歸航的頭發揉亂了,覺得順眼了點,才繼續說:“我不逼你,但是我得向你說明,你跟我們回家,能夠獲得的教育資源、和物質條件,都遠遠勝過你能在普通安置中得到的,這個社會就是這樣不公平。”

林歸航動了動,擡起頭望向游簡歌。

“如果你想要自力更生,我沒意見,這是你的自由。”游簡歌定定地看著林歸航的眼睛,說:“不過,現在擺在你面前的捷徑,其實是你哥換來的。”

“如果沒有他,我們不會管你。”游簡歌把話說得很明白,也很殘忍,“而且······剛剛來的那個家夥,其實不太喜歡你,甚至可以說,你是他的某種敵人。所以這份人情,時效期有限,在他還深陷愧疚的時候。”

林歸航楞楞地聽著游簡歌說話,一時反應不過來。

“如果你抓不住這個機會。”游簡歌傾身拍了拍林歸航的肩,“你也許會失去你一生裏、唯一一個能一步登天的機會。”

“我為什麽是他的敵人?”林歸航呆呆地問,他搞不懂自己能有什麽威脅到那位大名鼎鼎的將軍的。

游簡歌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說:“你這麽理解吧——你哥是他初戀,也是他迄今為止,唯一愛著的人。”

林歸航驟然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

如果他沒記錯,眼前的游簡歌和喬鉞應該是一對很恩愛的模範夫妻。他在網上、在各種非官方的報導裏,都看見過人們關於他們的艷羨和猜測。

他回想起了幾個月前自己闖進浴室時聞見的信息素氣味,那麽濃重,糾纏難分,很顯然,就是這兩個人的。

林歸航覺得自己弄不懂這些奇怪的大人和他們覆雜的關系,他只為許舟星感到委屈:“可你們結婚了。”

如果喜歡許舟星的話,為什麽不好好地對待他呢?

游簡歌也有些黯然,說:“結婚有時候只是一種達到其他目標的手段。”

好半天,林歸航都沒有再說話,游簡歌站起身,打算先離開了。

“簡——”林歸航忽然急急地出了聲,又頓住了。

他本來想喊簡叔,但是現在的游簡歌顯然還不能夠被稱為叔叔。

“怎麽了?”游簡歌沒有在意這只叫了一半的稱呼。

林歸航抿了抿嘴唇,問他:

“如果我和你們回去,我是不是,永遠都只能把他當哥哥看待了?”

許舟星是他哥,又不完全是。

林歸航其實不太想完全分清楚這件事,許舟星就是許舟星,是他很重要的人。他們比兄弟更親密,又比戀人更疏遠。

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悸動、他那殘缺的身體第一次攀上高峰,都是在許舟星的眼裏和懷裏。

“如果你要承你哥留下的這份人情。”游簡歌說,“我想你也應該尊重給你人情的那個家夥,做人不能太沒良心。”

林歸航抿了抿嘴唇,像是要哭。

“當然啦,你在心裏偷偷想也無所謂,沒人知道的,傻小子。”游簡歌嘆息道。

過了很久,林歸航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在床頭,看著面前的空氣,無聲地落淚。

游簡歌猶豫再三,沒有再跟他搭話,轉身離開了房間,他知道,收養這件事,林歸航不會再拒絕了。

背叛內心、向生活妥協是很難受的事,游簡歌明白這一點,他想林歸航需要一些時間,單獨地、安靜地,去埋葬好那還沒有完全萌芽就已被現實摧折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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