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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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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第 60 章

◎內務府案(二)◎

紫禁城深處刮起的肅殺寒風, 遠比黃河初春的凜冽更刺骨。

在木苔與多爾袞達成共識的當夜,一張由睿親王親手編織、以內務府整頓為名的巨網,便悄無聲息又精準淩厲地撒向了龐大而盤根錯節的“六局二十五司”。

名義上,多爾袞是奉旨“提督內務府事務, 核查禦用物料庫藏及織造司歷年產出效率”。

這本是內務府內部事務, 皇帝年幼, 太後攝政,親王過問也說得過去。

但隨他入宮的,不是內務府的管事筆帖式, 而是身著普通家仆褐衣、眼神卻如鷹隼般的親王府包衣阿哈、刑部秘密培養的審訊高手以及宗人府谙練賬房的宗室子弟,這個組合, 嗅出了鐵腕的味道。

風聲鶴唳的第一刀, 精準地砍在了“營造司”和“織造司”上。

營造司掌管宮殿修繕、磚石木料儲備以及……廢舊物料清點核銷。

織造司則管理宮內及官營紡織工坊,負責供應皇室及部分賞賜用綢緞布匹,自然也有“處理殘次廢料”的職責,兩司賬房歷年積存的賬簿被盡數封存搬至南三所一處偏僻院落, 日夜輪班核對。

營造司庫房總管、織造司掌印郎中以及經手過葦網、麻繩這類物料管庫筆帖式,幾乎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請”進了宗人府空出的單間“協助理賬”——美其名曰熟悉賬目以便日後改進管理。

“魏延慶!營造司庫房筆帖式,去年五月廿七,甲字庫清點殘損葦網七百領、朽爛麻繩兩百斤,入庫檔記‘擇日焚毀’。

七月報損檔上卻記為‘因連日陰雨, 部分葦網、麻繩受潮腐爛, 已填埋處置’,填埋地點何在?處置憑證何在?!那七百領葦網與兩百斤麻繩,為何其中七成劣品會出現在山東曹縣防汛工地上!”刑部派出的老吏拍案而起, 聲音不高卻如冰錐刺骨, 直指著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的魏筆帖式。

魏延慶面無人色, 汗如雨下:“這……這……小的記不清了,隔得太久了……興許……興許是底下人私自……”話語在證據面前蒼白無力。

“私自?”老吏冷笑,將一疊蓋著“營造司大印”和魏延慶私章的“物料轉移文書”覆印件摔在他面前,“私自的人能動用營造司大印,還能讓你們庫房開出放行令?!你收的那五百兩‘火耗銀’是石頭變的?!”

他從袖中抽出一張模糊卻足以辨認字跡的字據——正是放印子錢的掮客在逼債時抄錄下來的典當記錄,上面赫然記載著魏延慶某天進當鋪的時辰和換得的銀票數額與其被查到的“火耗”銀兩完全吻合!

人證物證環環相扣,心理防線瞬間崩塌,魏延慶癱軟在地,嚎哭不止:“小的……小的一時糊塗啊!是……是織造司的陳掌庫暗示有法子處理‘廢料’變現……都是他牽的線!”

織造司掌庫陳昌!

然而陳昌遠比魏延慶老辣,面對刑訊老吏疾風驟雨般的盤詰,他死死咬定自己只是將應焚毀的廢料低價轉給了外省來的普通雜貨商“朱掌櫃”,所獲銀錢盡數上繳織造司公中(賬面上確實有一筆模糊的“處理殘料所得”收入),毫不知情那些東西會被流入官辦防汛,自己是無辜被牽連。

“朱掌櫃?”老吏不為所動,“此人姓甚名誰?何方人氏?商鋪字號?往來文書可有?銀票走哪個錢莊兌付?”

一連串問題打得陳昌面色鐵青,那所謂的“朱掌櫃”本就是經中間人介紹的掮客,神龍見首不見尾,交易的文書都是空白或模糊信息,連那幾張兌付的銀票也是經由多個錢莊層層洗過、難以追查的小額票面,顯然背後有人精心設計,確保到了陳昌這一層就能斬斷大部分線索。

審訊陷入僵局,陳昌老奸巨猾,只認貪墨處理“廢料”之罪,將責任推到子虛烏有的“外地行商朱掌櫃”身上,將所有銀錢往來洗得幹幹凈凈,其背後的人穩坐釣魚臺,線索似乎到了他這裏就戛然而止。

多爾袞面色冷峻:“陳昌油滑如泥鰍,王明德身份又……雖非宗室,但織造司掌印郎中,直屬內務府總管大臣,沒鐵證,動他容易打草驚蛇,引起內務府體系動。!”

木苔端坐一旁,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腕上一枚不起眼的青玉葫蘆墜。她眼神銳利如電:“睿親王不必擔心驚蛇。既是蛀蟲,總有露尾之時,我倒有一處可查,俗話說的好,貪財者必留痕,查他們家人名下的所有浮財。”

“尤其註意……那些看似不起眼、卻突然在京城置辦了中等產業,或消費水準異常暴增的遠房親戚、舊仆!  重點不是陳昌或王明德本人斂財,而是他們的影子,那些負責‘洗錢’的白手套。”

多爾袞眼神微凝:“太後之意……”

“不錯!真正的錢莊銀票必然層層洗白,難以追查,但最終得利者,難道能忍住將銀子全部埋在地下生灰不成?總會花用,總會置辦。查!查那些與主家有舊誼,家境普通卻一夜暴富的三姑六姨、表舅外甥。”

“查那些不起眼的米油鋪子、車馬出租行、甚至戲樓茶館,這些地方門面小,流水卻可操控,正適合沈澱不明錢財。”木苔的思路異常清晰,這正是後世調查洗錢嫌疑的常規思路。

多爾袞頓覺豁然開朗:“臣遵旨!立刻著暗線不動聲色排查,專盯外城新設小鋪面和陡然闊綽起來的邊緣親舊。”

就在多爾袞的暗哨悄然撒網之時,景陽宮旁的“百工堂”內卻是一片熱火朝天。

陽光透過新糊的窗欞,灰塵在光柱中跳躍。

順崽鼻尖沾著灰,正賣力地用木槌敲打著一塊榫頭,試圖將他“記憶”中珍妮紡紗機的原理,濃縮在一個不足二尺長的模型框架裏。

旁邊巨大的木案上,用木塊、竹篾和粘土堆砌的“束水砥柱”模型尚未完工,但已能看到榫卯咬合的雛形。

墻上掛著的“水輪驅動灌溉圖”,主要是琪琪格塗鴉的大輪子和嘩啦啦的水紋,充滿了童趣。

琪琪格像個快樂的小蝴蝶,在順崽和材料堆之間穿梭。一會兒遞上小號的鑿子:“皇上!敲!”她還在努力糾正“鑿”的發音,一會兒又舉著那根被她視為萬能工具的細竹竿:“轉!這樣轉!”她努力模仿紡輪旋轉的樣子,小臉通紅,汗津津的。

“對對對!琪琪格真聰明。”順崽接過工具,又拉過琪琪格的手按在模型底座上,“底座……要穩,像大堤的根腳一樣,穩住了,輪子才能轉得穩當。”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又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聲音在百工堂門口響起: “皇……皇上?琪琪格?”

兩人聞聲擡頭,只見靜怡齋的門口,孟古青居然站在那裏。她身上還沾著淡淡的藥材香氣,手裏捧著個小食盒,臉色依舊有些緊繃,眼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好奇與強裝鎮定的別扭感。

“姑母?”琪琪格熱情地揮手,“來!看轉輪!”

順崽也有些意外。這位一向鼻孔朝天、被困在藥房裏的表妹,今天怎麽肯踏足他們這“玩泥巴”的地方了?

孟古青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走了進來。

她先是嫌棄地掃了一眼滿地狼藉的木屑和泥土模型,隨即目光就被那雛形的束水砥柱和水輪圖吸引住了。尤其是那個模仿黃河彎道用泥土堆成的簡單地形和水車,讓她感到十分新奇。

她想起了在科爾沁看到的勒勒車和大轉經筒,似乎……有點像?

“這……就是……你們弄的‘模型’?”她終於開口,帶著一絲探究和不那麽自信的審問意味。

這些天宮裏關於皇上和琪琪格弄出來、連太後都誇獎的“新奇玩意兒”傳言不少。

而藥房裏分裝藥粉的枯燥和前線傷兵的需求,讓她在厭煩之餘,也不得不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產生一絲微弱的價值認同。

今天王太醫告假半天,她鬼使神差地就想來看看,到底是什麽東西能讓皇帝和她那位堂侄女玩得這麽開心。

“嗯!”琪琪格用力點頭,指著那個紡紗機框架的小巧木軸承,“幫皇上……穩根腳!輪轉……棒棒!”她詞不達意,但那份熱情感染了孟古青。

順崽難得耐心地解釋,在琪琪格成功“翻譯”動作後他發現自己表達能力提升了:“孟古青你看,這裏是黃河彎道,兇水沖這裏,”他用樹枝在水流方向示意,“放了這個尖尖的墩子,水撞上去,就被帶歪了!沖別處去,這裏的堤腳就安穩了,琪琪格說得對,要穩根腳。”

他用上了孟古青能理解的比喻——堤防根腳如同蒙古包的基石。

孟古青看著順崽手舞足蹈的演示,又看看那粗糙卻寓意鮮明的模型,眼裏終於閃過一絲了然和……驚嘆。原來皇上想出的辦法,是這樣救堤的。

那個像長鼻子一樣的東西……她下意識用木語嘀咕了一句:“呼特格勒(草原上一種尖嘴、能鉆開凍土的鉆地甲蟲)……”

琪琪格聽懂了類似蟲子名字的詞,立刻興奮地喊:“蟲蟲!鉆鉆!尖尖!”她覺得孟古青說到了點子上。

孟古青嘴角似乎想向上彎一下,又立刻繃住。她把手裏的食盒放下:“嬤嬤做的奶豆腐,太後……嗯,姑母讓我送些過來。”她不太習慣改口。

食盒打開,是幾塊精巧的點心,但其中也混雜了靜怡齋出品的幾顆小巧的蜜煉甘草丸——這是王太醫教的提神潤嗓方子,她偷偷分裝了一些,鬼知道為什麽會多拿幾顆混進點心裏。

琪琪格歡呼一聲拿起一塊點心,順手拿起一顆甘草丸塞進嘴裏:“甜,好吃,謝謝姑母,也謝謝姑奶奶。”

順崽也好奇地拿起一顆嘗了嘗:“唔……有點藥味,但挺甜。”他第一次吃孟古青經手的東西,感覺……不算太壞?

孟古青看著兩個小家夥毫不設防地吃了她帶來的東西,臉上那點強裝的冷漠似乎松動了一分,她沒再多待,借口藥房還有事,轉身匆匆離去。

只是走出百工堂門口時,腳步似乎輕快了一點,又回頭看了一眼裏面專註的兩個身影和那粗糙的模型,心中那股“自己在做重要事情”的憋屈感,似乎被一股帶著泥土和松木清香的微風吹淡了少許。也許……做藥粉……也並非全無價值?至少比這模型看起來幹凈有規矩多了!她給自己打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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