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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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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第五十九章

◎內務府案(一)◎

劉藻、碩塞那封揭露“劣質葦網疑涉內務府物料”的八百裏急報, 如同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瞬間在紫禁城深處激起千層巨浪。

慈寧宮暖閣內,燭火搖曳,木苔端坐主位, 面前攤開著密奏和多爾袞隨後緊急入宮帶來的內務府原始賬簿摘要。

小順崽規規矩矩坐在木苔身側的錦墩上, 琪琪格則被安排在他旁邊的繡墩上, 正小口小口吃著木苔讓人準備的蓮子羹,大眼睛滴溜溜地轉,雖然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麽, 但那份凝重壓抑的氣氛讓她吃得小心翼翼。

多爾袞面沈似水,眼中隱含雷霆:“太後, 此奏非同小可!劣質葦網險些誤了防洪大事, 險些釀成河決大患,而按劉藻所繳實物核對標記,以及經辦小吏臨死前的供詞攀扯,矛頭竟隱約指向內務府‘營造司’前年放出的庫底舊料。”

更詭譎的是, 這部分殘破物料,賬目上明確記載應於去年初被‘織造司’當作廢料焚毀,可實物流出卻是在今年,這是明目張膽的欺君,挪用官物、中飽私囊, 是大不敬。

他重重一掌拍在桌上, 蓮子羹碗都震得晃了一下,順崽和琪琪格都嚇了一跳。

木苔眼神銳利如刀鋒,掃過賬簿上那幾行看似清晰卻疑竇重重的記錄:“營造司放料, 織造司報‘焚毀’, 東西卻出現在千裏之外黃河防汛的工地上, 成了禍害根基的毒瘡。”

她頓了頓,聲音帶著徹骨的寒意,“而且營造司也好,織造司也罷,不過是‘司’,上面是‘六局’,再上面才是內務府總管衙門,層層盤剝,瞞天過海,這膽子,已經大到敢拿國本開玩笑的地步了。”

她看向多爾袞:“睿親王,此事必須嚴查到底,無論牽扯到哪一局、哪一司、哪個人,凡相關賬目、庫房、經手人員,徹查,但有可疑,即刻鎖拿。”

“臣遵懿旨!”多爾袞眼中厲色一閃,這正是他想要的權限。

“等等,”木苔補充道,聲音低沈下去,“動靜不要太大。”她看了一眼身邊聽得懵懂卻本能感到不安的順崽,琪琪格悄悄地把小手伸過來,抓住了順崽的衣角。

“臣明白,臣以整頓‘內織造’效率、清點禦用料庫為名,暗中搜查。”多爾袞應下,目光掃過順崽和琪琪格,聲音緩和了些,“皇上勿怕,有太後和皇叔在呢。”他雖冷酷,但對順崽一直都十分愛護。

順崽點點頭,小臉依舊緊張:“那……劉藻他們沒事吧?”

“劉大人受寒病倒,已得碩塞派人妥善照料,暫無大礙。”蘇茉兒代為回答。

順崽稍稍松了口氣,下意識地握住了琪琪格伸過來的手,琪琪格感受到他手心的微汗,用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奶聲奶氣用剛學的半生不熟的漢語小聲安慰:“皇上,不怕。”

這細微的舉動,讓緊繃的氣氛稍稍緩和,木苔看著兩個孩子相互依靠的樣子,心中微暖。

處理完這風暴的開端,木苔看向琪琪格,語氣變得溫和慈愛:“琪琪格,住得可還習慣?澄瑞亭那邊景致還不錯吧?”

琪琪格立刻放開順崽的手,規規矩矩地行禮,口齒伶俐地答:“回太後,琪琪格……住得很好!很喜歡!謝謝……姑奶奶!”她已經能比較清晰地稱呼木苔為“太後”了,雖然語法偶爾還有點別扭。

她尤其強調:“和皇上……玩得很開心,皇上教我……說好多好多話!”她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順崽,充滿了崇拜和依賴。

木苔讚許地點頭:“琪琪格學得好快,聽著已經非常好了,以後多跟皇上學,也幫姑奶奶好好照顧皇上,好嗎?”

“好!”琪琪格清脆地應道,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仿佛接受了什麽神聖任務。

這時,木苔的目光落到順崽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順崽,哀家聽蘇茉兒說,你和琪琪格近日弄了個什麽……‘演示池塘’?很有幾分意思。”

順崽眼睛一亮,終於輪到他了!

“對對對!皇額娘!”他興奮地蹦下錦墩,不由分說拉住木苔的手就往外走,“琪琪格,快來幫忙!”

琪琪格也立刻歡快地跳下繡墩跟上去。

一行人在宮人的簇擁下來到澄瑞亭旁的小池塘邊。只見這裏儼然成了一個小型的“黃河工事模擬戰場”。被順崽挖溝開渠重塑的泥塑河道,幾處用濕泥堆出象征堤岸和險工點,還有那個醒目的、用扁平小石頭“榫卯”般壓合搭起並用細草莖捆得嚴嚴實實的小小“束水砥柱”(比例嚴重失調但特征鮮明),旁邊甚至有用枯樹枝和草葉簡單紮成的“水車”模型和“紡車”木棍架子。

順崽拿起一只準備好的小紙船放在上游“河道”中,又拿起一根細長樹枝充當水流攪棍,遞給琪琪格:“琪琪格,你來攪水,像兇水那樣!”

琪琪格立刻接過,蹲在池塘邊,憋著一股勁兒,小胳膊用力揮舞著樹枝在水裏劃拉:“呼——嘩啦——呼——兇水來了!”

紙船立刻被水流沖得東倒西歪,直直撞向一處沒做防護的泥堤模型“咚”(模擬音效),小船撞翻,泥堤也被沖塌一塊。

“看!兇水來了,堤壞!”順崽指著壞掉的堤岸喊道,又拉著木苔看向堤岸另一處用濕泥明顯加高並放了小小“束水砥柱”模型的地方,“現在,這裏放了‘鼻子尖尖’”他又對琪琪格說,“再來兇水。”

琪琪格立刻又在相同位置猛力劃水,這一次,水流撞上那個小小的石頭尖角,大部分“歪”了出去,只有一小部分流到後面加固的堤岸上,小船雖有顛簸,卻避免了直接撞擊,安全通過了險段。

“皇額娘你看!”順崽激動得小臉放光,用樹枝指點江山,“水流被分開了,沖別處去了,這個堤腳(他指著尖角後面)穩了,小船也沒事!”他驕傲地揚起小下巴,“琪琪格想的主意,用蜜餞掰開演示水被分開,我們用模型更清。!”

雖然模型粗糙,演示簡陋,但這個原理清晰、直觀可見的效果,讓木苔和多爾袞(他自然也跟來了)都感到一陣驚喜!

多爾袞眼中都露出了異彩:“此物雖小,道理卻直白,若能推廣至工部匠戶學,比看圖紙、讀文字,強過百倍!”

木苔更是滿心欣慰,這是兒子自主探索出來的、極其有效的溝通和知識傳遞方式。

她俯身輕輕摟了摟順崽和湊過來的琪琪格:“好!好法子,順崽用心了,琪琪格也有功。”她順勢提議,“那哀家專門在澄瑞亭旁邊給你們開一個敞亮的大屋子,就叫……‘演武廳’?哦不,‘百工堂’?專門讓你們在裏面造各種好玩的模型,把好主意都變‘活’,如何?”

“百工堂!好,謝謝皇額娘。”順崽和琪琪格異口同聲地歡呼起來。琪琪格尤其開心:“玩!做……做大輪子!”她指著那個簡陋紡車模型。

這邊歡聲笑語初定,另一邊靜怡齋的氛圍也悄然改變。

內務府風波的消息自然也傳到了孟古青耳中,她雖被圈在靜怡齋學醫,但宮裏風聲鶴唳、氣氛驟然緊張,她還是能感受到的。

尤其當她聽說前線用了劣質葦網險些誤事,而這些物料竟牽扯內廷時,那股她以為自己已經壓下去的憤懣和屬於草原貴女的氣勢又噌地冒了出來。

“簡直是蛀蟲!”她在給王太醫打下手分裝藥粉時,忍不住低聲斥責,“劉大人他們在前線拼命,這些人在後面啃堤壩的根,該殺!”她氣鼓鼓地用木杵用力搗著藥臼裏的三七,仿佛要搗碎那些貪官汙吏的骨頭。

王太醫撚須嘆息:“國之蛀蟲,唯利是圖,何嘗顧念前線將士血肉之苦?”他有意無意地將一份謄抄過來的前線請傷藥清單和軍醫對部分傷員傷勢的描述放在了孟古青面前。

孟古青看著清單上觸目驚心的“傷重不治者十數人,多因化膿高熱”,以及那些描述傷口狀況的文字,拿著木杵的手突然頓住。

她想起木苔塞給她的那罐罐分裝好的止血散。如果……如果前線用的藥也是劣質的,像那葦網一樣……會多死多少人?

一股寒意夾雜著莫名的沈甸甸的壓力,狠狠攫住了她的心。之前分裝藥粉時那種完成任務般的枯燥感,突然變得有些不同了。

她拿起一個裝好的小瓷罐,指腹劃過光潔冰冷的白瓷,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她手中的東西,是真的能決定很多人生死的,尤其是那些為“皇帝表哥”的計劃在前線流血流汗的士兵!

一種前所未有的責任感,迫使她那點嬌蠻任性不得不暫時低頭。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頂撞王太醫說不想做這些瑣事,反而深吸一口氣,更加專註地檢查起每一味要磨的藥材來。

拿起一塊血竭塊掂量色澤和重量,甚至湊近聞了聞氣味(被那特殊腥甜的血氣沖得皺眉卻強忍著),還第一次主動問王太醫:“王太醫,這個冰片……是不是太少了些?上次說止血散熱,多用點是不是好些?”

王太醫眼中掠過一絲驚訝和滿意:“格格心細。冰片外用確可清熱止痛,但其性辛涼走竄,量大反不利於生肌,按方配比最佳,格格不妨記下‘適量為宜,過猶不及’。”

孟古青沒說話,但默默記下了這句醫理。她不再覺得這是無用的說教,而是關系到那些傷兵能否活下去的經驗之談。

當她拿起一瓶需要特殊手法研細的乳香時,第一次沒有抱怨它粘稠難磨,而是小心翼翼地用溫水浸潤研缽,耐心地一點點研磨,生怕損耗過多影響藥效,那專註的側臉,緊繃的唇線,竟透出幾分認真的可愛。

這股子認真勁兒,很快被前來查賬的木苔“巧合”地撞見了。

木苔沒有打擾,只是在門口靜靜看了一會兒。

看著那個曾經驕縱得連碰藥材都嫌臟的格格,此刻正一臉嚴肅、動作笨拙卻異常專註地研磨著藥粉,燈光在她垂下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溫柔的陰影,映照著她鼻尖因用力研磨而滲出細密汗珠。

木苔嘴角微微揚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風波的陰影籠罩著深宮,但並非全無亮色。

在這波雲詭譎的時刻,順崽找到了新法寶,琪琪格點亮了語言關,而孟古青這株帶刺的沙地玫瑰,也終於在她設下的“溫室”裏,朝著一個方向——哪怕是被迫和朦朧的——掙紮著伸出了第一根帶著藥香的、堅韌的枝條。這微小的改變,如同暗夜中的星火,顯得格外珍貴。

木苔轉身,悄然離開靜怡齋,向自己的醫藥實驗室走去。

那發黴的豆腐塊和青蒿綠苗在燈下靜默。

前方有貪腐的風暴,後方有疾病的惡魔,她需要更多能在黑暗中刺破陰霾的光芒。

她輕輕撫摸著一塊布滿青色黴菌絲的豆腐,低聲自語:“快了……風暴中心,往往也有機遇。肅清內宮,也是為了給你們這些微弱的希望之火,掃清障目之塵!”

【作者有話說】

可能有些設定和之前的不太 相符,_(:зゝ∠)_太久沒寫忘記的太多了,這次回來準備了很多存稿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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