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入贅 二人相對而坐,衣衫緊挨堆疊……

關燈
第91章 入贅 二人相對而坐,衣衫緊挨堆疊……

姚雪喬心跳慌張, 卻見右側另一條小巷,男人倉促趕來,揚聲喝令她蹲下。

下意識照做後, 利刃破空襲來, 一縷銀光劈在耳側,映出背後之人兇狠的目光, 隨後瞳孔驟然猛縮, 詫異惱怒畢現。

男人沈重的身軀壓在背上,低聲悶哼, 忍著劇痛。

鮮血自他的肩頭滴落,匯集成小溪,流淌至她的裙擺, 鮮紅,腥稠,血氣縈繞鼻端,提醒她方才發生了什麽。

裴承聿替她挨了一刀。

“咣當!”,砍刀跌落在地,追趕而來的捕快將人團團圍住,捆綁帶去官府。

林瓊的丈夫瞥見角落熟悉的兩人, 女子跪在男子身側, 撕扯身上的衣裙,淚痕滿面,手指翻飛為男子包紮, 嘴裏嗚咽說著什麽,他沒太聽清。

男人枕在她的膝上,濃睫微微顫動,被她的淚水打濕, 玉白脖頸浸滿鮮血,襯得臉色慘白,嘴唇翕動,氣若游絲笑著呢喃什麽。

“裴公子!”

“姚大夫,他人沒事吧?”

醫館內,天色逐漸昏暗,雲瑛放下湯藥,撥亮燭火,女兒淚水漣漣的臉映入眼底。

她什麽話也不說,就這麽滿目自責地望著榻上的人。

雲瑛攬住她的肩膀,讓她靠在懷中,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輕嘆道:“你還沒告訴娘,他為何在揚州?”

姚雪喬不知如何坦白,索性閉嘴。

“為了公務?”

不想欺騙,她搖頭。

“恰好路過?”

“不是……”

雲瑛捧著女兒的臉,認真看她的眼睛,澄澈明潤,卻又掩藏過多的哀傷,“你是不是喜歡他?”

寄住在裴府的時日裏,女兒無依無靠,老太太也總有鞭長莫及之處,裴承聿奉祖母之命照顧女兒,他豐神俊朗,容貌昳麗,女兒難免心動吧。

是不是介於身份門第罪名,她一直將愛戀埋藏在心?

抑或是得知裴承聿對她所作下的事,愛戀變為怨恨,糾纏不清,“所以這三年來,爹娘提起婚事,你總是推脫。”

姚雪喬楞住,抓住雲瑛的手,搖頭道:“娘,我沒有,我怎會喜歡他。他當年對你心存殺意,又……我不可能喜歡他的。”

又什麽?

雲瑛察覺她神色閃躲,似有隱瞞,輕聲哀嘆。

“當年之事,我與他彼此立場不同,沒有對錯。且你方才說他便是捐贈善款之人,可見他有心彌補,借醫館之手救助更多的人。”

雲瑛反握住女兒的手,“娘依然對此心存芥蒂,但一碼歸一碼,你的幸福放在第一位,倘若你是真心喜歡……”

“娘,你誤會了,我沒有喜歡他。”

姚雪喬埋在雲瑛頸窩,嗓音輕柔,說給她,也說給自己,“我感激他。他為爹翻案,收留我借住,屢次幫我,也在背後支持醫館,僅此而已。這一次,他為我擋刀,我更是感激不盡,所以才哭得很傷心。”

母女倆柔柔細語,燈火照亮男人蒼白的俊臉,不知何時,那雙鳳眸睜開。

失神渙散望著房梁,清淚滾過眼角,沒入鬢發。

他扯起嘴角,無聲地笑笑。

翌日,姚雪喬端著托盤,前來給裴承聿更換紗布。

想到要脫下他的衣裳,直面袒露的肩背,耳根莫名燙了一下,可隨即又想,自己身為大夫,看過許多身體,男女老少,沒什麽區別。

裴承聿也只是她的普通病人。

“姚大夫,我來替你給病人換紗布吧。”藥童正巧經過,順手接下她的托盤。

姚雪喬沒反應過來,手 中一空,緊繃的心弦仿佛也松弛下來。

正好她不知如何面對他。

如何面對他傷痕累累的身體,迷戀癡狂的眼神。

“姚大夫,他不在。”藥童疑惑道:“說起來我好像從今早就沒看見過他,昨日趙家父子當街行兇,鬧得沸沸揚揚,是不是官府的人把他帶走問話了?”

姚雪喬輕聲道不知,藥童整理床鋪,忽然又驚訝道:“姚大夫,他東西忘拿了。”

藥童展開手心,是一枚雕紋精致的玉扳指。

“連理枝,像是夫妻雙方各持一只。他把扳指弄丟,他的妻子發現後,會不會責怪他呀?”藥童嘟囔著,“不過這似乎是女子所持,很是小巧……”

林瓊路過,從藥童手裏拿走,盯上姚雪喬細小的指節。

而那張白皙美麗的臉,無措凝滯,似失了魂魄。

“姚大夫,我們上哪還給他?”

“不必歸還。”林瓊將玉扳指塞進姚雪喬手中,“這是他給姚大夫的診費和藥費。”

“可是他的病都還沒好呢。”

藥童被林瓊瞪了眼,閉緊嘴,又不明白自己說錯什麽,正要請姚雪喬理論,卻見玉色裙擺飄飛,在清晨金燦燦的陽光中蕩出飄逸的弧度。

女子纖長的身姿在人群中穿梭,迷失在大街小巷中。

人潮擁擠,過客匆匆,一張張或漠然或驚異的面容掠過眼前,沒有一張是他。

醫館周圍的宅院,主人家聽過她的描述,輕輕搖頭。

也有人見她焦急,難免好奇,“他是小姐的什麽人?”

“他是我的……”姚雪喬被問住,在他們探究的眼神下,胡亂編造:“他是我的表哥,患有瘋癥,若各位見過他,還請去回春醫館告知於我。”

“一定一定。”

有人遺憾:“年紀輕輕,怎麽瘋了呢?”

細細碎語在身後傳來,姚雪喬忽然想起什麽,命車夫前往碼頭。

但終究晚來一步,前往南都的航船已經啟航,落日餘暉鋪滿江面,光芒耀眼,刺得她眼睛不覺流下淚。

擡手擦眼淚,緊攥的掌心緩緩展開,一滴淚落至雕紋上。

她摩挲上面濕潤的紋路,將玉扳指套在指上,不禁自嘲一笑,取下後高高舉起,扔進長江。

馬車調轉方向,緩緩駛遠。

走後不久,碼頭掀起一陣躁動。

“噗通!”

碼頭上船客纖夫紛紛回頭,“這人怎麽回事,青天白日尋什麽死啊?”

“不是尋死,好像在找東西呢。”

日輪西沈,濃烈的橙紅色灼目,光輝隨水波蕩漾,層層疊疊的漣漪似女子繁覆的裙擺,柔柔展開。

江水混雜泥沙,略顯渾濁,但在吸收夕陽璀璨的光彩,濃稠如緞,溫柔地拂過男人的肩背。

他站在江中,水漫及腰身,盯準一個位置一次次俯身。

動作牽扯,肩上的紗布隱隱透出血色。

但他仍不收手,濃眉緊蹙,忍耐疼痛。忽然,埋入水中的手摸到什麽,眉宇舒展,重重吐出一口氣。

眸光璀璨,透出失而覆得的喜色。

但很快,彎起的嘴角顫抖,緩緩壓下,抿成苦澀的直線。

江畔,纖夫摟緊身上的衣裳,被冷風吹個噴嚏。

揚州段的長江雖不結冰,但水性寒涼,兼之冷風刮刀子似的吹來,浸泡在水中沒人受得了。

正要喚那男人上來,卻見他狼狽潦倒,緩緩向岸邊走來。

一手按住肩背,鮮血自指縫溢出,蜿蜒至腕骨。

清俊瘦削,身型頎長如鶴,負傷艱難前行。

波浪在他身後盡情拍打,推搡他微晃的身軀,宛如推著一根漫無目的的朽木,任其孤苦無依飄蕩。

感激。

僅此而已。

裴承聿周身麻木,也許是因為寒冷,也許是因為心臟如灌鉛,重重沈墜,渾身血液凝結不動。

三年,他頭一次有種身臨絕境的錯覺,底牌出盡,換來的也僅僅是感激。

寒風凜冽,他身心麻木,卻又格外清醒。

寬慰自己,感激未嘗不好,感激,也好過她見到他時,惶然緊張,遇見瘋子一樣畏懼他。

他攥緊那枚玉扳指,早已將紋路熟記於心,心中倏然有一瞬間釋然。

再也不必懷揣希望,再也不必心存幻想。

就和從前一樣,躲在陰暗的角落,悄悄看她,還不夠滿足嗎?

和她相處數日,被她關心,聞著她恬淡的氣息,還不知足嗎?

可是,她為什麽四處尋找他,為什麽哭著流淚,為什麽不在醫館便直接扔掉玉扳指……

為什麽她又出現在眼前——

繡鞋踐踏淺灘,沾染泥點,微微浸濕。

玉衣女子臨水而立,風撩起她的裙擺,如在水中滌蕩。

裴承聿目光重新生出亮色,貪戀又克制,溫柔繾綣。

病弱的呼吸更為緩慢,生怕驚擾她。

風刮過耳際,呼嘯嗚咽,江水拍案,嘩然激蕩,落日殘留最後一絲餘暉,照在她白凈的額頭上,眸中澄凈水潤,秋泓瀲灩,清晰倒映出他此時的癡態。

她朝他伸出手,“給我。”

裴承聿手指長久浸泡在冷水中,已經凍得僵硬,指節通紅,靠近她的掌心時,溫熱暖暖包圍指尖,令他輕顫。

袖子上的水滴落。

手背上血液凝固,猙獰可怖。

“我以為你不要。”他解釋,分明才答應過不要亂撿她丟掉的東西,她現在一定很生氣。

然而姚雪喬沒有指責他,稍稍退後,朝著馬車走去。

她已經失望到不想搭理他,拿他當無關緊要的外人了……

他朝反方向走去。

兩道身影背道而馳,影子被拉得很長,逐漸掙脫彼此,各自分離。

忽然,那雙沾染泥點的繡鞋重新出現在眼前,裴承聿擡頭,卻見姚雪喬輕咬紅唇,濕漉漉的眼睛靜靜看他。

“我沒有拿別的東西了……”

姚雪喬忽然笑了,但很快又冷下臉,“我不信,跟我走一趟。”

裴承聿跟在她身後,腰部以下全部濕透,胸前也被浪花打得半濕。

風可不顧及他的狼狽,迎面掀來。

厚實的披風鋪天蓋地,蒙在眼前。

馨香,溫暖,抱在手中猶如抱著披風的主人。

“讓你穿,沒讓你聞。”姚雪喬板起臉望過來,氣呼呼拿走,“不冷麽,快上去。”

馬車內炭盆燒得正旺,一進來,身上濕透的衣服便被她強行褪下。

空氣中彌漫濃重的血腥氣,他肩膀袒露,傷口縫線繃斷,殷紅鮮血如註,血肉模糊。

馬車中備有簡單藥物,姚雪喬粗略為他止血,包紮傷口,低頭時秀發滑落額間,刻意緊繃的冷臉些許松動,透出別樣的溫柔。

血痕殘留在她指尖上,猶如玉蓮泣血。

淡淡的梅雪香伴隨她的吐息,悠悠縈繞,炭火劈啪,香氣更盛,冰冷的肌膚在溫香之中生出暖意。

平靜之下,暗流湧動。

“你為何回來?”

馬車內一時間,針落可聞。

炭火托起光暈,柔柔映照她秋月冷霜般的面容,唇抿成一條直線,像是承受莫大的哀怨。

姚雪喬能感受頭頂那道目光,輕輕的,暗含審視,意欲窺探她的內心。

下一刻,她雙手離開,按在膝上,仰起頭坐姿端正。

目光灼灼,耳畔玉墜隨馬車顛動輕晃,瑩潤光輝映亮清眸。

“你當街護我,大庭廣眾之下將我摟在懷中,街坊鄰裏間已有流言蜚語。昨夜我和我娘商量一番,意欲照顧你直至康覆,算是……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嗓音清亮,如玉珠落盤。

裴承聿一瞬不瞬盯著她,眸中微光浮動。

馬車並不寬敞,二人相對而坐,衣衫緊挨堆疊,彼此身上的血氣和芳香勾纏,因他身上潮漉漉的濕氣,愈加難分。

姚雪喬容色沈靜,坦然任他打量,“當然,如若你不願意,我也不強求。”

回應她的是漫長的沈默。

火光照得他長目清耀,劍眉鋒利,“什麽流言蜚語?”

姚家小姐久不成婚,其實是背地裏有個相好,還有人說姚家小姐和男子肌膚相親,又欠下恩情,不若以身相許……

碼頭上纖夫閑談,裴承聿有所耳聞,只慶幸自己離開是對的選擇,但不由擔心她會不會受到流言幹擾。

結果證明,她的確受到影響。

“對不起,我當時一心想保護你,沒想到會給你帶來困擾。”他湊得近些,急切道歉,但身上過於寒冷的氣息令姚雪喬肌膚泛起戰栗,身子微微一頓,後退三分。

一進一退,兩人陷入僵持。

“所以你可願意?”姚雪喬側身,避開他的目光,道:“假意入贅姚家,靜心養傷,待痊愈後我們再解除婚約。只是做足樣子,好名正言順收留你,正好也解決流言。”

爹娘著急她的婚事,但並不像尋常父母般急著把她嫁出去,只明裏暗裏挑選才貌品性出挑的男子,最好家世清貧,想讓姚雪喬借種生子。

“我和你爹百年後,你身邊有個孩子傍身,我們才能走得安心。”

姚雪喬自然不肯,但世道艱難,不容她孤老一生。

孩子不孩子無所謂,待到裴承聿病愈,回到南都,從此銷聲匿跡後,她對外宣稱未婚夫意外亡故即可。

縈繞的身側的凜冽寒意猝然遠去,姚雪喬望著他面朝車壁的背影,就在開口之際,馬車緩緩停下。

裴承聿穿上濕衣,系好衣帶後,偏頭朝她看來。

眸光幽深,蘊藏捉摸不透的情緒,抿成直線的薄唇猝然彎起,遞上她的披風。

“能幫到你,我求之不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