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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陪伴 你想說我依然喜歡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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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陪伴 你想說我依然喜歡他嗎?

姚家小姐的婚期剛定下, 回春醫館門前便擠滿才俊青年。

這位舊日的官家小姐,如今的美貌女醫,自及笄起便驚艷四方, 身份沈浮後再度回歸揚州, 算得上轟動一時的大事。

姚小姐出落得更為明媚動人,姚重雖辭官, 但雲瑛卻將醫館越開越大, 原本受限於官商門第之別的男子如獲良機,追求火熱。

然而姚小姐三年來不曾相看任何男人, 期間不少人熬不住,娶妻生子,但心中仍惦念難忘。

不為情愛, 也想見識見識何人有幸抱得美人歸。

因此,這樁突如其來的婚事,備受矚目。

街坊鄰裏好奇,多次詢問雲瑛,對方是什麽人物,但雲瑛守口如瓶,最多只透露一句:遠房表哥, 和女兒有過娃娃親。

如此, 傳聞不攻自破。

遠房的表哥英勇救下表妹,又有上一輩人牽線,自成一段佳話。

眾人雖接受這段姻緣, 但好奇不減。可姚家那位表哥過於低調,自打住進姚府養病後,從未出過府門,除卻當時英雄救美瞥過一眼, 知曉其身型頎長,肌膚玉白,其餘的一概不知。

有人自恃容貌錢權,多次在姚雪喬面前招搖,祈求美人移情別戀。

從前她一心學醫,不問風花雪月,原來不是真的斷情絕愛之人。

但姚雪喬依然冷心冷情,一個眼神也不給,身邊的藥童也不堪騷擾,嫌棄道:“公子,你死心吧,我們姚大夫的未婚夫比你俊百倍。”

“他比我有錢嗎?我在揚州有二十間鋪子,我舅父在南都當官……”

藥童鄙夷道:“姚大夫若是心動你說的這些,也不會至今日才定下婚事。”

自此,那位不知姓名的表哥貌若潘安的流言傳出,又和姚小姐情意綿綿,這樁婚事愈發引人期待。

三個月後,正是春風拂柳,桃李爭艷的時節。

清風伴著花香,悠悠飄入錦繡閨房,掀開花帳一角。

榻上美人烏發如雲,釵環半解,剩下一半藏在青絲中,隱隱發出燦爛金光。

裴承聿推門進來,跪在榻邊,手指梳理她半披的長發,取出剩下的金釵玉環。

似是察覺有人靠近,姚雪喬濃密羽扇般的睫毛輕顫,睜開惺忪睡眼。

“你為何進來了?”

裴承聿暫住姚府,深居簡出靜心養病,一個月前他病情好轉,堅持去醫館整理保存藥材,雲瑛見他又有幾分真材實料,拗不過他,只好同意。

因此府上四人同進同出,共同用飯,婚約雖是作假,但此間寧靜祥和令人眷念。

且看他餐桌上處處照顧女兒,清楚地記得她的喜好,神色繾綣溫柔,雲瑛和姚重也明白,這兩人大約發生過什麽,裴承聿來到揚州唯一的目的就是女兒。

但女兒不肯說,“他病好後回到南都,與我們再無幹系了。”

裴承聿擡臂,長袖遮擋刺目的陽光,看著濃睡後雙腮粉雲的姚雪喬,聲音不覺輕柔:“婚房中一應家具已抵達梅園,安置妥當,你想不想過去看看?倘若不合心意再叫人更換。”

“其實你不必準備。”姚雪喬揉揉眉心,昨夜看書太晚,今日補覺沒留神睡多了,頭腦有些暈沈。

“我不想讓外人嘲笑你。再說,做戲要做足。”

梅園是裴承聿置辦的宅院,恰好處於姚府和醫館之間,栽種各種梅花。

姚雪喬好奇他分明一貧如洗,哪來的錢,他只笑道他雖不在朝中為官,但仍有封地,更何況京城近二十家鋪子生意紅火,每年也有一筆不菲的進項。

三個月前的窮酸只是暫時。

“隨便你,你看著合適就行。”她隨口道。

裴承聿深邃的眼眸盛滿她的影子,好似完全沒有聽她說話,伸出一雙修長玉竹雙手,“我最近新學了按摩手藝,疏解疲勞,給你揉揉額頭可好?”

一靠近,清冽氣息縈繞而來,含有淡淡藥香。

眸中有碎光躍動,期待地看著她。

“嗯。”

姚雪喬起身靠著床榻,溫煦俊美的臉放大,他薄唇輕輕抿著,隱約含笑。

微風浮蕩,花帳撩起又落下,掠過他的後背,巧妙地圍合出一片隱秘的空間,只剩他們二人。

空氣逐漸稀薄,原本平靜的呼吸略有急促,吐息溫熱,不分你我交纏。

而額頭上,微涼的手指打著圈。

陽光從他背後襲來,鍍上柔和光暈,有種飄渺遙遠,卻又近在咫尺的眩暈感。

“舒服嗎?”他問,俯身又靠近些,指尖在太陽系打轉,將她的臉捧在掌心。

呼吸間的溫熱氣息拂過鼻尖,姚雪喬不禁攥住衣襟,僵直的脊背更靠後,想開口說些什麽,目光落在他滾動的喉結上。

察覺她在看,又重重咽了下。

“小姐,小姐!”侍女的聲音傳來,打破暧昧燥熱的氣氛。

姚雪喬猛地推開他,誰料扯落紅帳。

於是,侍女舉著信進屋,看見的便是她家小姐和未來的夫婿雙雙跌倒在榻上的畫面,輕薄軟帳蒙住二人的臉,怎麽也扯不開。

她撲哧一笑,放下信後羞紅了跑出去。

“笑什麽!”姚雪喬郁悶地起身,烏發垂在胸前,板起臉喝令男人閉嘴。

裴承聿一襲白衣,肩頭披著紅底花帳,眉目昳麗,風流蘊藉。

“我沒有笑,方才你推我時碰到傷口,沒忍住疼得皺眉而已。”他褪下紅帳,走到姚雪喬身側,卻不聞她冷哼訓斥,有些意外,看向她手中的信。

“雲南戰場士兵疑似感染瘟疫,娘讓我準備藥材,她已經前去援助了。”姚雪喬捏緊信紙,肩膀微微發抖。

信是雲瑛從蘇州寄來的,她和姚重前去為舊日好友治病。

在好友府中知曉此事,雲瑛當即下了決心遠赴雲南。

“先坐下。”裴承聿握住她的肩膀讓她坐好,隨後蹲下與她平視,“娘去前線支援,我們能做的只有接力支持,盡快將她需要的藥材送往雲南。不要自己嚇自己。”

在醫館,他喚雲瑛姚重爹娘,二人起初驚詫不已,後來也逐漸習慣。

旁人只羨慕他們一家四口和睦親近。

傍晚,裴承聿也收到魏徹的信件,戰場上的確有瘟疫,但辛元已經穩住局面。

將信拿給姚雪喬看後,她緊繃的心弦略有松懈,裴承聿陪在她身側,勸她用下半碗飯。

期間,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的手不由自主地牽上他,越攥越緊。

一個月後,初夏,日漸燥熱。

裴承聿再次收到魏徹來信,原本減輕的疫情反覆,雲瑛和辛元皆病倒,恐已感染。

姚雪喬癱軟在榻上,蟬鳴聒噪,明明是夏日,但脊背上有冷汗滑過。

站立在身側的頎長身影靠近,她攥緊被褥,維持鎮定,擡眸與他對視。

“路途遙遠,且雲南軍中大半是我的舊部,若是你執意要去,我陪你。”裴承聿蹲下,雙手握住她汗津津的手,撫平舒展。

兩人目光平視,靜靜看著彼此,沒有多餘的話,已然深知對方所想。

一個月來,根據雲瑛傳遞來的病癥描述,姚雪喬和林瓊沒日沒夜翻閱醫術藥典,已有應對的思路。

但效果是否立竿見影,有無後患,不親臨現場無從知曉。

林瓊聞噩耗,也欲前往,姚雪喬勸不住她,於是一行人即刻啟程。

途中水路陸路交錯,姚雪喬和林瓊專註精進解藥,裴承聿負責三餐住宿,一路上鮮少有機會和姚雪喬交流。

她心情低沈,睡不好吃不香,整個人無精打采,嗓音懨懨。

臨近戰場,趕路多日的幾人不堪疲累,兼之酷暑難耐,在最近的驛站歇息。

入夜,裴承聿獨自躺在榻上,忽聞腳步簌簌。

邊陲之地,常有盜匪出沒,他立即起身,握起案上的長劍。

然出門後,卻只見一纖柔倩影倚靠欄桿,皎潔月光灑在她的臉上,秀致眉眼間濃濃哀愁。

姚雪喬自聽聞消息後,一顆心從未松緩,每日強撐精神和林瓊探討藥方。

今日最新消息遞來,病患又多了嘔吐不止的癥狀,她們不得不翻閱過去記載,企圖尋找破解藥材。

至子時,兩人熬不住,才勉強睡下。

但姚雪喬懷揣心事,如何睡得著?又怕打擾同榻的林瓊,輕手輕腳出門,靠在走廊欄桿處散散心,胸中淤塞濁氣才沖淡些。

身後有人發出腳步聲,低沈緩慢,她聽出來者何人,沒回頭。

任由他行至身後,身影與她依偎,無聲地陪伴她。

“朝廷已昭告天下,遍尋名醫赴戰場,待你和林大夫過去合力解決,相信定能研制出解藥。”

另一側的墻壁上,月光投落人影,男子的手搭在女子肩頭。

風拂過,二人衣袍飄飛,在空中觸碰,發絲柔軟糾纏,時不時拂過他的手背。

姚雪喬轉身,連日壓抑的情緒找到出口,臉貼在他的胸膛處。

溫熱的氣息,胸腔中鼓噪的心跳,無一不在昭告他的存在,安撫她瑟縮酸脹的心。

他低聲安撫道:“回去好好休息,三日後抵達軍營,你便可以和爹娘見面了。”

“好。”

裴承聿走在她身側,客棧年久,木門開關動靜不小。

姚雪喬被他牽著,進入他的房間。

他解釋道:“別驚動林大夫。”

於是他停在床榻,在她上榻後放下紗帳,轉身之際,一只柔軟的手碰上指尖。

“你睡哪?”

裴承聿指了指窗邊的矮榻,將她的手放入被子,過去坐下後伏在案上。

屋內幽暗,兩人背對彼此,直到榻上翻來覆去的聲響消停,裴承聿才起身看去,輕手輕腳坐在她身側。

翌日,姚雪喬被透進屋內的陽光喚醒,揉揉眼皮,卻發覺另一只手被人緊緊握住。

裴承聿根本沒有在矮榻上過夜,而是倚靠床頭,徹夜與她手指相扣,兩人之間僅僅隔了輕薄紗帳。

輕微的掙紮也弄醒他,二人對視又默默挪開,裝作無事發生。

三日後,終於抵達。

連峰親自相迎,遠遠只見駿馬上男子眉目溫煦,身姿挺拔俊秀,早已不是從前身披銀甲,威風凜凜的戰場領袖。

更像個文氣疏淡的軍師。

三年來他不曾親臨戰場,但連峰和魏徹應對敵軍一籌莫展之時,總能收到進軍良策。

聽褚昭說,裴承聿潛伏揚州三年不曾和姚雪喬見面,他也以為裴承聿難獲芳心,總該死心回京重掌大權,但卻被他親口告知他即將入贅姚家,讓他好生照顧他的岳父岳母。

連峰錯愕,急不可耐上前欲親自詢問是否屬實,而裴承聿卻向另一匹馬走去,望著馬背上的女子伸出手。

數年不見,姚雪喬容貌更勝當年,氣質溫婉中透出沈靜和冷清,矛盾卻又意外地融合。

她將手交付於男子,身輕如燕翻下馬。

“連將軍,我娘如何可還好?”

雲瑛的情形很不好,如今躺在單獨為她搭建的營帳中,姚重專門負責照看。

“雲大夫倒下後,連續高熱,好不容易退燒,卻一直昏迷。”太醫院的幾位太醫接過她們帶來的藥方,進帳研究,林瓊隨行一同探討。

姚雪喬進入雲瑛養病的營帳,姚重望著一碗褐色的湯藥,雙目失神。

“爹,我來了。”

熟悉的嗓音喚醒他。

姚重乍然回神,臉色大變,將她往外推,“瘟疫豈是兒戲,我一人照顧你娘便可,萬一你也染病,我和你娘倒不如一同病死。”

姚雪喬眼底濕潤,可見父親憔悴哀痛的模樣又不忍與他爭吵,帳門在她眼前墜下,她的眼淚也潸然落下。

整理好情緒,她過去找林瓊,恰遇上裴承聿迎面走來,遞來一本手冊,“病情記錄,你興許用得上。”

辛元病倒後,特意囑咐軍醫記錄他和雲瑛每日的病癥。

姚雪喬輕聲道謝,拿過冊子進帳,坐在林瓊身側與各方大夫一同商議。

“林大夫和姚大夫的解藥只適用於輕癥患者,與我等思路不謀而合,但效果更快,配合雲大夫的藥方,病患服下後亦無不適。”須發花白的老太醫沈思片刻,見眾人無異議,下發藥方。

三日後,輕癥患者大多可以下榻行走,姚雪喬每日親自去母親帳前送藥,與父親對話,聽聞母親進來病情有所好轉。

“爹,接下來我須得為娘號脈,才能知曉如何配制解藥。”

姚重沈吟一會,終於松動,“好,你戴好面罩進來。”

姚雪喬準備齊全,進去後直奔床榻,姚重點亮蠟燭,替她掀開簾賬。

平日精神飽滿的雲瑛眼睛緊閉,面容蠟黃,唇邊被姚重拿帕子擦拭過,然而依然幹裂,聽見姚雪喬的嗓音,她費力地睜開眼,眼尾一絲欣慰的笑。

“聽你爹說,你研制出治療輕癥的解藥,真不愧是我的女兒。”她聲音孱弱,須得貼近才能聽清。

“不是我一人的功勞,還有林姐姐,幾位太醫……”姚雪喬說著說著,嗓音哽咽,“但是他們也都誇我聰穎,我一定能研制出解藥。娘,你好好休息,等你身體好了,我還要繼續跟你學醫呢。”

雲瑛笑著說好,“我也想過幾則方子,或多或少有良效。”

姚雪喬凝神聽著,眉頭不禁皺起。

藥方中夾雜一味含有劇毒的草藥,劑量一旦過多,非但不能治病,反而讓人喪命。

出帳後,姚重問她藥方是否有問題,“寒蟾衣分明是毒草,怎能入藥?”

這些年,他跟隨雲瑛經營醫館,懂得一些醫術和草藥特性。

姚雪喬瞞不住,只寬慰道:“爹,你多慮了。只要把握好配比,適當發揮藥性,毒藥亦是解藥。”

回去後她和幾位太醫還有林瓊商議可否采納,太醫看過,長久不語。

林瓊輕輕嘆氣,握住她的手欲言又止。

最終,林瓊無奈道:“寒蟾衣劑量是多是少,要依靠病患服用後的表現來看,一旦失誤,無異於謀殺一條性命。師父想要拿自己試藥……”

言罷,她眼眶再也兜不住淚。

幾位太醫也齊齊點頭,翻閱醫書另尋方法,勸她莫要考慮雲瑛的藥方。

姚雪喬獨自回房,面對書冊,半個字也看不進去。

母親轉為重癥已經近半月,生死只在瞬息之間,她耽擱不起。

況且,軍中大夫已經將能看的醫書藥典翻爛,可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她索性拿出藥方,斟酌劑量,唯獨寒蟾衣沒有庫存。

此藥生長於陰濕巖壁,幹燥後呈薄透苔蘚狀,望著不遠處的矮山,她帶上兩個小兵。

山中,林木茂密,隱秘處傳來簌簌響動。

男人吃痛長吟,踩在肩上的烏靴松開,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雪亮長刀,刺入胸膛之際,刀光映出一雙濃密劍眉,眸如深潭。

“背叛雲南王,投奔安南,你可有悔?”裴承聿嘴角噙一絲笑,目光冷沈。

連峰驚訝地微微張開嘴,“這是雲南王府的幕僚?滿臉病色,我竟認不出了。”

男人癱軟在草地中,虛弱得睜不開眼,面色透出病態的蠟黃,一個字也說不出,喉嚨中含糊地溢出哀求和痛苦的低吟。

忽聞長箭破空,唰唰掠過樹林,連峰挺身擋箭,擡臂持刀劈砍。

裴承聿拽起地上的男人,往山下匯合地。

男人仿佛知曉時日無多,眼神驚恐地看向四周,急忙取出一塊絹帕塞進裴承聿手中,“解藥,解藥……”

說完後,眼睛猛地睜大。

裴承聿持劍抵擋飛來的箭鏃,然而箭如雨下,只好邊擋邊退,過程中一枚尖銳的箭鏃刺破他的手背。

“你迷途知返,解藥若有效果,雲南王會善待你的家人。”

聽聞這句承諾,男人強撐的最後一口氣,但暗處猝然襲來一枚飛鏢,割破他的喉嚨,意欲阻止他繼續說話。

緊接著,又對準裴承聿手中的絹帕。

閃身躲過後,山下沖來密集的腳步,林中黑影穿梭如獵豹,急忙丟下暗器逃離。

連峰脫身趕來,看著裴承聿手背上血紅的傷痕緊張不已,裴承聿亦詫異手背上濃稠的血汙,原來是從男人喉嚨中滴落的血。

“安南軍的陣列被我們破解,定會軍心大亂,且疫病肆虐,他們病死多人,也撐不了多久。今晚他們多半會偷偷撤離,你率軍埋伏,將他們一網打盡。”

裴承聿擦拭手背的血液,不聞連峰說話,擡眸問道:“可有異議?”

“這人的病癥……似乎和雲大夫相同。”連峰指了指他的手背,嗓音帶著不可置信的微顫,“若與病患血液接觸,兩個時辰後必會生疫病。”

裴承聿只輕聲嗯一下,淡淡吩咐他焚燒屍體,就地掩埋。

回到軍營,他獨自進帳包紮傷口,不久連峰在帳外求見,詢問他此刻身體可有異常。

“沒有,我一切都好。”

“我讓人送湯藥過來,以防萬一。”

連峰又欲進來,他又道:“你現在立刻帶上破陣圖,和魏徹以及雲南王準備今晚襲擊安南軍。”

“安南軍中研制的解藥,拿去給大夫們看看能否采用。”

傍晚,夕陽染透遠山,濃稠赤紅,熱烈如火。

姚雪喬采來寒蟾衣,方才在溪澗中她陡然記起藥典上關於此藥的註解,老葉劇毒,新葉毒素較輕,可適量用於藥中。

回去翻書後,果真如此。

她帶上藥典和寒蟾衣,林瓊也是驚喜不已,幾位老太醫拿過觀察,扇動輕嗅,“既然無計可施,不妨試試寒蟾衣。”

她離開的短短兩個時辰,軍中重癥病患又死去三人。

“可一旦失誤,心肺衰竭,不治而亡啊。”有一大夫輕嘆。

姚雪喬不確定道:“地蓮可暫緩寒蟾衣的毒性,卻不能徹底清除……”

正在猶豫中,連峰送來安南軍中的解藥方子,“但送藥方的那人自身患病嚴重,安南軍中疫病未消除,還請各位大夫斟酌參考。”

他將絹帕遞給姚雪喬,女子眼神專註,凝眉看了一遍又一遍,輕聲念出上面用血跡書寫的草藥名稱。

最終連峰也沒說出口裴承聿可能染上疫病之事。

他跟隨裴承聿多年,深知不可忤逆他的想法。

“九心蓮!九心蓮比地蓮藥性強,服下寒蟾衣後的五個時辰內再服用九心蓮。這樣既能發揮寒蟾衣的毒性,又能及時清除餘毒。”

姚雪喬連忙指出,“安南軍中未用寒蟾衣,見效雖快,但隔日便覆發。”

老大夫喃喃道:“九心蓮是什麽?”

“九心蓮生長於安南和雲南邊境,我也是偶然在醫書上見過。”姚雪喬取來紙筆,畫出九心蓮的形狀,在場大夫皆搖頭道從未見過。

“那本醫書是……是攝政王在同州得來的。”姚雪喬繼續書寫草藥氣味和生長地,筆頭飛快,早已將醫書的內容爛熟於心。

“姚大夫的想法,未嘗不可試試。”

“但我們沒見過九心蓮,手頭也沒有九心蓮,也不知道醫書上關於九心蓮的記載是否屬實。”

“萬一有誤,後果不可彌補。”

入夜,寒光若冷鐵,四野茫茫。

塵土飛揚,在簇簇火把下閃動,空氣中夾雜血腥和汗水的氣味。

山間谷底中,蟄伏已久的鐵騎突襲安南軍,刀光劍影,嘶吼吶喊,在兩山之間回蕩。

安南軍奮力抵抗,擺出屢試 不爽的陣列,然而鐵騎無所畏懼,在魏徹的帶領下逐一擊破,有序破陣。

燥熱和廝殺持續整整兩天兩夜,直到東方既白,淡淡晨光浮於山巔。

天光大亮時,安南軍已經到強弩之末,渾身浴血,跪在地上祈求生機。

而山頂的觀景亭,晨風吹起男人的衣擺,前來匯報戰況的小兵高舉托盤,其中赫然是安南軍將領的頭顱。

“此戰長達三年之久,終於可以宣告結束。”連峰擺手讓人退下,迎面朝向朝陽。

三年來大小戰役無數,安南軍擅投放蠱蟲毒藥,手段歹毒,可數月前一時失手,制出疫病,兩軍皆受牽連。

“可有問出疫病根源?”裴承聿輕輕閉目,強撐一夜後,他的身體四肢疼痛愈加嚴重,已經到了寸步難移的地步。

連峰遺憾道:“沒有。安南王子一氣之下,將幾個巫醫全部殺了。”

裴承聿不由撫上心口,隔著衣料輕輕摩挲護身符,迫切地想去見她,但此時此刻,以他的身體狀況,大概不能撐到回去。

大軍緩緩回營,一輛隱秘的馬車內不時傳來咳嗽聲,魏徹俯身貼近窗戶,被連峰喝止。

雲南王亦是不解,裴承聿雖未親臨戰場,掛帥出征,但穩坐後方下達戰術,他正想登上馬車與他好好交談。

但連峰神色嚴肅,只道裴承聿病體未愈,須安心休息。

抵達軍營,一小兵來報:“姚大夫和林大夫前往深山尋找草藥,已經失蹤整整一日了。”

陰雲密布,轟隆隆下起雷雨。

洞口的窪地被水滴灌滿,蜿蜒流向淡青色的裙擺,姚雪喬坐在石塊上,倚靠墻壁,眼睛緊閉,雪白的臉上泛起不自然的紅。

呼吸微弱,但熾熱滾燙。

倏然間,她睜開眼睛,淚水狂奔,順著下頜滴至胸襟,怔怔盯著手中的草藥。

身旁的林瓊聲音氣若游絲,“喬喬,你別管我,先把九心蓮帶回去。”

姚雪喬浸透手帕覆在她額頭,憂心忡忡地給她降溫,抓過她的手腕號脈。

“林姐姐,你也染上疫病了,叫我如何放心。”

林瓊苦笑著握住她的手,“你不也一樣。”

姚雪喬只覺渾身無力,明明身體很冷,但熱汗淋漓,像是一團火在炙烤自己,迷糊中她又做起夢。

母親最終未能撐到她帶回解藥,所有人一一病倒,屍體堆積成山,而她趕回時,裴承聿正在埋葬遺體。

她捧著九心蓮跪在父母墳墓前,裴承聿站在一側靜靜看她,“表妹,我就躺在爹娘身旁,每回祭拜他們時,記得看我一眼。”

說完,他坦然走入挖好的墓穴。

暴雨傾盆,黃土如流水註滿,轉瞬間裴承聿已消失在她眼前。

“表哥!”她驚醒,電閃雷鳴,雨水奔湧至洞穴,淹沒身下的石塊,冷意自腳下蔓延全身,但她的額頭細汗密集,口中喃喃道:“林姐姐,我們不能繼續躲在這裏了……”

她一狠心,將林瓊背在身上,冒雨緩緩前行。

但願能遇見與她們走失的士兵。

林瓊摟緊姚雪喬,竭力支撐精神,舉起芭蕉葉給她遮雨。

一路雖艱難,但好在暴雨來得快去得也急,雨勢減弱後,姚雪喬聽見耳邊微弱的呼吸,林瓊浸透雨水的身體滾燙如赤鐵。

“林姐姐,聽聞山間又猛獸,我害怕,你多和我說說話可好?”

她在林瓊耳邊低喚,林瓊撐起眼皮,懨懨一笑,“好,我不睡覺,不能睡,我還有好多事情沒告訴你呢。”

姚雪喬持棍撥開雜草,顫巍巍走在泥地中,“嗯,你說,我仔細聽。”

“方才你夢中喊了‘表哥’,也不知夢見什麽,倒讓我想起他落在我家的幾箱書,搬運中不小心掉落兩本,其中密密麻麻記載著你每日言行,心情好壞。”

姚雪喬嗤笑,習以為常道:“我早說過,他就是有病。”

林瓊驚訝她的反應,“那你為何不遠離他,為何在他主動離開後又找回他,甚至與他定親?我知道是假定親,但消除流言的方式有很多,你為何這般做?”

山林間陷入短暫的沈寂。

林瓊見她語塞,嗓音柔柔道:“連你自己都沒意識到,你在他面前仿佛變了個人,冷漠無情,肆意宣洩你的壞情緒,或者換句話說,你在他面前全然放松,才會心安理得發洩自己。”

“林姐姐,你想說我依然喜歡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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