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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答謝 求你,重新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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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答謝 求你,重新愛我

“今日不服藥, 果然又發瘋了。”她頗為嫌棄地輕斥,經過他時披風掠過。

裴承聿面上閃過一瞬難堪,觸及姚雪喬蹙眉厭惡的神色, 克制深嗅披風拂過臉時留下的淡香, 起身無措地跟在她身後。

各自沈默中,門鎖被打開。

進去後門板推闔, 屋內一片黑暗, 姚雪喬不敢輕易挪動,生怕撞倒藥材。

身後的人知曉她的顧慮, 忽然牽起她的手。

“跟我走。”裴承聿上前,高大的身型在眼前隱隱可見。

走動中,帶起冷冽寒氣。

雖說失去武功, 但耳力目力依然遠超常人,他專註凝視前方,腳步緩慢,短短十來步的路程被他走得分外漫長。

姚雪喬默不作聲,想催又莫名沒開口。

弄翻藥材就得不償失了。

於是專註跟他走,任由他牽著。他的手掌過於寬大,完全包裹她的手背, 冰冷粗糙, 指節微微濕潤,猛地意識到是什麽,她輕微掙開, 又被他收緊掌心更緊密握住。

但僅有一瞬,他很快松開,朦朧的身影輕輕俯下。

“唰”,蠟燭點燃, 柔潤的光暈照亮他的臉。

恍惚中,姚雪喬看見他的唇邊一絲笑意,眨眼間又蕩然無存。

“醫館的夥計不知道庫房有人,臨走前鎖起來的。你為什麽沒讓他開門?”

她語氣急,有些沖,烏發垂落幾縷,是方才取鑰匙時奔跑散落的。

裴承聿幽邃的眼眸靜靜看她,仿佛沒聽出她的情緒,自顧自搬來木凳示意她坐下,垂首避免與她對視,“我怕他問我是什麽人,擔心說出來不合適,有損你的名聲。”

姿態謙卑,聲音微弱,欲言又止的模樣。

姚雪喬有些心煩意亂,“你是林姐姐的病人,無家可歸,回春醫館大發善心收留你,有什麽不好解釋的。”

“我知道了。”裴承聿又出門搬來竹篩中的藥材,“我怕你急用,自作主張處理了藥材。”

他進來後就沒閑著,忙進忙出,姚雪喬恍惚不已,輕皺眉頭,“不許亂走,坐下。”

屋內僅一支蠟燭照明,他們隔著一團微弱的燭火,面對面坐著。

局促,緊繃,逼仄的空間讓兩人不得不屏息。

可活人豈能不動彈,不知是誰先開始調整坐姿,膝蓋撞上膝蓋。

自然而然,緊閉的雙唇洩出呼吸,若即若離掠過彼此的額頭,鼻尖,臉頰。

再次看向彼此時如被燙到,不約而同躲開對方的目光。

燭火將二人的身影投在墻壁上,女子垂首,秀頸纖長,男子則看著她挽起的發,雙手放在膝上,專註而緊張。

“姚大夫,你讓我坐下是有話和我說嗎?”

姚雪喬隨手撚起他處置好的藥材,略微吃驚打量他一番,裴承聿溫聲道:“我久病成醫,雖不及姚大夫醫術,但也能打打下手,收拾藥材。”

“你想說什麽?”

“如若姚大夫不嫌棄,可否收留我做工,我不收工錢,只求一個容身之處。”

在姚雪喬幽幽的註視下,他輕輕斂眉,端起一旁熬制好未來得及服用的湯藥,“揚州城各大院落我已經住遍,得知我身患瘋癥,他們私下早已通氣,不願租房給我。”

說完,仰頭喝藥。

似被苦澀嗆到,悶聲咳嗽,深褐色的液體沾濕唇角,流經冷銳的下頜,慢慢停在喉結處。

隨之起伏滾動。

“啪嗒”一聲,他已放下藥碗,染透淡淡嫣紅眼尾。

姚雪喬回過神來,腦海裏不合時宜想到什麽,眼神晦澀不明。

從前裴承聿自她裙下起身,也是這般姿態,唇濕眼紅,但寡淡面容依舊維持從容,在她羞得不行時咽了下喉,明目張膽提醒她方才做過什麽。

更無恥的是,還要用那張嘴親她。

字字戲謔,問她香不香甜。

裴承聿慢條斯理擦拭唇角,沒忘落至喉結的藥汁,看了眼姚雪喬被燈火炙烤而微微泛紅的臉,擡手挪遠燭臺,“姚大夫,你想好了嗎?”

寬袖展開,身子微傾,擋住光暈。

一雙洞察透徹的眼睛藏在陰影裏,瞇起隱秘的笑意。

“裴承聿,你現在是在勾引我?”

姚雪喬悠哉游哉地翹起腿,手臂抱在胸前,看他恢覆沈靜的臉。

和從前一樣,能裝。

她壞心眼地朝他招手,懶懶擡起手腕,手背抵在男人低下的額頭上,恍然大悟的聲音響起。

“難怪,燒得這樣厲害。”

她推開他,眼睛亮亮地看他,裴承聿微怔,被她的暗語斥罵一通,眼中反而浮現細碎的笑意,溫聲道:“那便有勞姚大夫為我退燒。”

眼巴巴,渴望地看著她,嗓音都溫柔許多。

姚雪喬摸清他的底細,笑瞇瞇的眼睛眸光一轉,臉上也冷下來,“裴承聿,你藏在揚州三年,勾引人是你的手段還是目的?”

紅唇抿緊,嗓音淩淩,動怒了。

裴承聿露出茫然無措的神色,恍然明白什麽,耳根紅透,“怎麽又說到勾引上了,剛才不是講退燒嗎?姚大夫,我頭腦昏漲,若做出什麽令你誤會的話,還請見諒。”

木凳劃過地面,突兀的一聲。

姚雪喬丟下退燒丸藥,走了。

背影纖纖,空氣中似有暗香殘存,悠悠蕩蕩縈繞床榻。

望著炭盆裏燒焦的衣料,裴承聿心道:

今晚,沒有繡帕覆面,他也能睡個好覺了。

初六,商鋪開市,街市上叫賣聲不絕於耳,人頭攢動。

雲瑛采買滿滿三輛馬車的藥材,正招呼夥計往庫房卸貨,忽凝眉細覷,問道:“我記得走前藥材尚未整理,都是你做的?”

姚雪喬遲疑了會,笑著道:“前兩日天氣幹爽,我晾曬一些常用藥材。娘,你快出去,爹好像在叫你。”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姚雪喬趕忙進裏面,卻見床榻整整齊齊,一應用具放置回原位,仿佛從未有外人進來過。

她松口氣。

裴承聿還算守約,趕在爹娘回來前上客棧尋住處。

只是……

他到底有沒有錢呢?

沒來得及多想,她帶上藥童,親自去趙家給趙小姐熬藥,照著她給裴承聿開的藥方,分量略微減輕。

等趙小姐喝下後,囑咐趙大娘看她睡上一覺。

誰知前腳剛走,趙家的人後腳便追來,稱趙小姐驚厥暈倒,竟口吐白沫,再無呼吸。

“你還我女兒,她早上還好好的,懂事貼心,疼惜她娘照顧她辛苦,怎麽用過你的藥非但沒好,還把命喝沒了?今天你必須給我個說法,否則我砸了你們醫館的招牌!”

趙父說完,橫躺在馬車前,堵住她的路。

街道上很快匯集不少路人,其中沖出一壯年男子,是趙小姐的弟弟,哭嚷著面向人群,字字悲切可憐。

姚雪喬腦中嗡鳴,冬日嚴寒,她的脊背卻已生出汗,呼吸也愈發急促。

藥方當真有問題嗎?為何裴承聿喝下一點事情也沒有,昨日他便服下三貼,神清氣爽,步伐矯健,她親眼看見他搬運藥材,忙活一整日,和正常人無異。

難道他當真沒有瘋病?

那他為何喝藥,不怕喝出好歹?

漸漸,淩亂的腳步靠近馬車,姚雪喬狠狠抹幹眼淚,吸吸鼻子,恢覆冷靜,“趙小姐出了意外,我也很難過,但我堅信我的藥方沒有問題,還請二位容我前去查看,證明我的清白,若真是我的過錯,我願去衙門自首。”

趙家父子顯然對她的回答頗覺意外,怔楞在原地。

“姚大夫,我們當然相信你的醫術,沒準是你不小心下錯劑量。回春醫館這樣大的名氣,人人信服你們的醫術,我們也不想鬧大。”

“是啊,姚大夫年紀輕,一時失手而已。”

父子倆一唱一和,儼然沒想到她敢鬧上衙門,姚雪喬卻從中窺出漏洞,“二位是意思是,我們私了?”

“是啊,姚大夫也不是故意的,就給個……”

趙父想了想,豎起手指,“一百貫,姚大夫看如何?”

一百貫,足夠在揚州城買下一套二進院。

趙弟和趙父對視,彼此點點頭,口徑一致:“姚大夫,一百貫而已,你們回春醫館每年收到數萬貫善款,不可能拿不出吧。你又不是尋常大夫,堂堂館長千金,莫非這點錢也拿不出?”

二人期待地看著姚雪喬,面上焦急哀痛蕩然無存。

卻見她冷然一笑,言語冷硬:“這錢我還真拿不出,我們去見官府,大不了我賠你們一條命。”

趙家父子當然不可能放她走,姚雪喬便向人群高喊:“我以回春醫館名聲擔保,我沒有誤診誤判,傷及趙小姐性命。趙家父子情緒激動,非要和我魚死網破,還請諸位替他們向官府狀告!”

“老趙,快放了人家,趕緊去官府。”

“是啊,殺人償命,官府自有判決。”

熱心者沖進來拉開趙家父子,好心寬慰,姚雪喬趁機跑回趙家,趙大娘哭著求她救救女兒。

病榻上,趙小姐面色如土,姚雪喬號脈試探脈搏,只是休克,呼吸微弱,並未死亡。

這時,趙家父子趕來,強硬地拖著她的手臂,好在街坊鄰裏在場,姚雪喬被扣在院內,等官府的人上門。

不久,姚雪喬和趙家父子被送往公堂,雲瑛和姚重趕來。

見到二人,雲瑛恍然:“原來是你們!你們在城郊茶館聽聞回春醫館每年收到善款,便動了歹心,誣陷我的女兒!”

她和姚重閑談時納罕是何人捐贈,沒想到被有心人聽去!

趙家父子也沒想到事情能鬧到公堂,此時神色訕訕,趙父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淚。

反而是趙弟愈發囂張:“四年前回春醫館的大夫未能治好我的姐姐,還害得她瘋病加劇,你們收到萬貫善款,指甲縫裏漏出一些,賠償我的姐姐又怎麽了?”

雲瑛知曉過往,道:“你姐姐的病是心病,與醫館無關。”

趙弟破口辱罵,被衙役喝令住口,仍不忿,眼睛死死瞪向雲瑛和姚雪喬。

審判結果已出,趙弟給趙小姐灌下毒藥,但她耐不住苦,吐掉大半。

“她瘋瘋癲癲,給家人蒙羞,我爹娘為她一夜白頭,我恨她,恨不得她立刻死!”

姚雪喬無罪釋放,趙弟關押等待定罪。

回府後,姚雪喬神色恍惚,接連兩日。

雲瑛和姚重溫聲寬慰,林瓊和其他的大夫也紛紛開解她:“這並非你的錯,世上人心險惡不假,但也有心腸良善之人,不能因為那些壞人認定世上沒有好人。你看,那日落水的病人聽聞後,方才還來看望你呢。”

姚雪喬這才打起精神,雲瑛帶她來賬房,想暫且分散她的註意。

帳冊上龐然數目令姚雪喬嚇一大跳,雲瑛也不知內情,一句話帶過:“此人自稱受我恩惠,願傾盡家財捐贈給醫館,短短三年已經捐了不下百萬貫。”

“這些年各地天災,洪水雪災等,我便利用這筆錢采買藥材,送往……”

望著這筆數目,姚雪喬忽然想起裴承聿輕飄飄的包袱,包袱裏幾件衣裳,一串銅錢……

在揚州城內吃兩碗面都不夠。

“娘,我出去一趟。”

醫館不遠處的小巷裏,小叫花子捧著碗,呼哧呼哧吞下一碗面,喝得連湯都不剩,嘴邊一圈油花,眼睛還惦記男子手中的饅頭。

“想吃?”

“又幹又硬,你吃不下吧?給我好不好,你說的事情我現在就去辦。”他朝男人伸手。

裴承聿猶豫一下,喉結輕動,還是把僅剩的口糧給他。

“不得透露我的身份,不得刻意誇大,按照我教你的一字一句……”

小叫花子奪過來,猛地嚼一大口,“一字一句在回春醫館前替姚大夫洗清冤屈,知道知道,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他邊吃邊說,碎屑噴濺。

裴承聿無奈地擦去臉上的口水和饅頭碎屑,起身稍微躲開點,和不知站在巷子口多久的姚雪喬目光撞上。

肩頭的包袱自肩頭滾落。

小叫花子識趣地撿起遞給他,見他沒反應,戳了戳,他這才手指僵硬地接過。

“咦,姚大夫,你們認識啊?”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早知道我就不騙他給我買面條了。”

說完,他略顯局促地望向男人,只見他冷冰冰的臉上閃過一絲焦急和窘迫,朝巷子深處大步走去。

“你走反了。”他提醒,男人頭也不回。

“不許走,過來。”

一聲清脆的女聲,悶頭直往前的男人聽話地停下腳步,站在原地別扭一會,才轉過身子。

目光掠過他時,警告般看他一眼。

小叫花子啃著剩下的半邊饅頭,悄悄溜出巷子。

幽長寂靜的巷道只剩下兩人,雙目相對,裴承聿拎著包袱,衣袍寬大罩在清瘦的身軀上,寒風從背後吹鼓衣袖,整個人渾然透出飄然欲仙之態。

“姚大夫,你的麻煩事解決了?”

姚雪喬抿緊唇,但輕顫的唇角依然暴露此刻的情緒,“這三年來,每年都有人給醫館捐贈數十萬貫錢,是不是你?”

“是。”他爽快地承認,輕飄飄的包袱掛在指尖,苦笑道:“姚大夫能否行善事,請我用一頓飯?”

姚雪喬轉身,手背輕輕擦拭眼眶中溢出的淚,想開口說些什麽,卻嗓音哽咽,只抖落兩個字:“快點。”

行至酒樓,她洋洋灑灑點了一大堆菜,還再三囑咐快些上菜。

店小二笑臉答應,關上包廂的門。

“其實方才路過的面店味道不錯,你不必破費。”

姚雪喬想起他盯著小叫花子那碗面,“你餓壞了吧,要不我讓面店現在送一碗來?”

裴承聿含笑搖搖頭,“不過我倒是有另一個請求,今晚能否再收留我一夜?”

菜上齊後,裴承聿動起筷子,盡管已經餓了整整一天,但他吃相依然斯文優雅,只是較從前更快些。

姚雪喬沒什麽胃口,坐在他身旁,閑來無事給他夾菜。

見裴承聿停頓,眼神奇怪看她,她舉起筷子解釋道:“新筷子,我沒用。”

裴承聿輕笑,嗓音也含笑,“你忽然對我這樣好,該不會是在答謝吧?”

說完,嘴角的弧度緩緩斂起。

“回春醫館有現在的規模,離不開你的那筆錢,還有采買藥材,救助難民,幫助付不起診費藥費的窮困人家……總之,我和我娘,我爹,我們醫館的大夫都很感謝你……”

“你吃飽了?”察覺他放下筷子,凝神註視自己,姚雪喬輕聲問。

屋內霎時安靜,細碎的叫賣聲和店小二奉承的笑聲包圍。

“別人的感謝我不稀罕。”裴承聿望著她,空氣中暧昧流淌,眼神中似有蛛絲纏繞她,“你對我,除了感激,可還有別的感情?”

人的欲望是填不平的,從前他期望能看她一眼,足矣。

但此刻,他明知這句話有挾恩圖報的意味,仍是克制不住說出來,仿佛再壓抑,癡狂的思念和愛欲便撕碎他。

“不要恨我,不要怨我……”他玄珠似的眼眸透出祈求,霧氣浮動,徐徐肯求:“求你,重新愛我,好不好?”

姚雪喬胸口驀然一窒,透過他渴求的眼,看清隱藏在背後癡狂的病態,裙擺下的腳蠢蠢欲動。

離開他。

心裏又一道聲音告誡她。

於是她遵從內心,在他潮濕,粘膩,迷戀癡狂的目光追隨下撐起身子,胡亂擺出借口。

好在,身後沒有人跟隨。

跑出酒樓,她心有餘悸,腦海裏不停閃過舊日和他相處的畫面,固然有溫馨甜蜜,但最後通通幻滅,變成他冒雨提劍,滿面血痕沖進來,嘴裏叫囂著要殺光她愛上的所有人,只剩下他。

她只能愛他。

不知不覺,步入小巷深處。

身後傳來一陣緩慢低沈的腳步,捕捉陷入絕境的獵物一般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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