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揚州 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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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揚州 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除夕之夜, 揚州城罕見大雪，似柳絮飄飛落滿臺階。
風雪徹骨寒，廊下燈火微幽, 映出少女倚欄站立的背影。
少女身姿纖纖, 容貌出色，一雙眼睛澄澈如洗, 但隨著院中的雪逐漸堆積, 暗淡無光。
“喬喬，別等了, 傍晚我聽病人說因為大雪，正街那兒都停了煙花，更不必說我們附近的街坊。”
雲瑛往女兒肩上加一件披風, 姚重也道：“已經過去半個時辰，不可能再有了。”
說來奇怪，往年揚州城的煙花多在正街燃放，人潮如海，也人多手雜。
但回揚州的這三年裏，每年都有人在姚家後街燃放煙花，熱熱鬧鬧至更漏殘盡, 但隔日鄰裏之間閑談, 無人知曉是誰人操辦的一切。
姚雪喬握了握雲瑛的手，正欲同父母回屋。
銳鳴聲在頭頂炸開，滿眼火紅, 似無數飛花綴夜幕，星月在巨大的聲響中搖搖欲墜。
火光明澈，灑落人間。
姚府的歡聲笑語在煙花綻放的密集響動中逐漸消弭，府外墻角下一道高高的身影久久不挪動, 直至煙花燃盡，一墻之隔的人聲也徹底安靜，他才默默攏緊身上大氅，面目蒼白獨行於雪夜中。
腳步深淺不一，時不時佝僂腰身，劇烈咳嗽，本就駭人的臉更顯脆弱，隱隱可見肌膚下的淡青血管。
雪重重疊疊墜下，壓在男人肩頭，病痛纏身的軀體不堪重負，最終倒在雪地中。
與此同時，閨房馨暖，炭火爆出劈啪響聲。
姚雪喬一遍遍摩挲雲瑛送她的生辰禮，當年外祖父所用的一套銀針，從今往後她便可以坐診行醫，成為一名真正的大夫。
去年，朝廷遷都至南都，揚州城也因此愈加繁華。
雲瑛醫術高超，接手回春醫館後，短短三年內名聲享譽整座揚州城，連南都的達官貴人也慕名而來。
醫館後一間宅子裏，仆人熬好湯藥，送入房中。
門內不時傳來幾聲撕心裂肺的咳嗽，仆人無奈地嘆口氣，昨夜公子也不知去了什麽地方，回來時大雪滿身，仿佛在雪地中打過滾。
好容易盼著公子醒來，他不忍道：“公子，不然奴去回春醫館請個大夫吧？”
“不必。”裴承聿無聲搖搖頭，端起湯藥的手輕微打顫，沒什麽力氣，正要送進嘴中。
下一瞬，在仆人的驚呼中，藥碗滾落，身體也栽倒下去。
昏天黑地的沈睡後，裴承聿動動眼皮，鼻端一縷梅雪香柔柔縈繞。
是姚雪喬，她好像來了。
方才他也看見了她，在回春醫館後院內，藥香清苦，冬日暖陽圍繞，她坐在矮凳上，一襲水藍布衣，垂頭認真碾藥。
不時攏起耳畔垂墜的碎發，擡眸之際，緩緩看向他，“不許過來！”
眸中折射出對他的畏懼，刺得他心口絞痛。
他不敢邁步，直挺挺站在陽光下，但天公也和他作對，收起日輪，行雲布雨，冷冰冰的雨雪砸在他臉上。
姚雪喬端起竹篩，躲在廊下，一眼也不再看他，關門進屋。
“喬喬，表妹！”他想追過去，但身體如墜冰窟，凍得僵硬，竟是一步也挪不了。
狂亂雨雪呼嘯卷來，大雪堆積成山，橫亙在他和那扇門之間，寒意徹骨向他侵襲，吞沒他的聲音。
裴承聿猛地睜開眼。
又是個夢。
整整三年，他已經數不清做過多少類似的夢，每一次她都眼含畏懼或是憤恨，不許他靠近半步。
藥香幽幽，簾帳擺動，身側站立一道人影。
“公子此前受過重傷，從鬼門關撿回性命，還須多加保養，勿要受涼受寒。”林瓊收起藥箱，示意仆從去門外再交代兩句話，衣袖被人從後拽住。
“你身上為何有這種香氣？”男人嗓音虛弱，卻透出執拗和陰戾。
她嚇了一跳，大氣扯開衣袖，“哪有什麽香氣！你這公子怎麽回事！”
仆從忙請人出去，關門後低聲解釋：“林大夫勿怪，我也是剛來做工，我家公子一時清醒一時糊塗，偶爾也瘋瘋癲癲的，還請見諒，也切勿透露今日你來診治過他。”
林瓊納罕，卻也沒多說什麽，接過診金回醫館。
姚雪喬一見她，親熱地摟住她的手臂，接下藥箱，“林姐姐，我剛剛治好了第一個病人，她誇我年紀輕輕醫術了得，我厲不厲害？”
同為雲瑛的徒弟，林瓊比姚雪喬出師早一年，兩人年紀相仿，平日相處親密如姐妹。
林瓊摸摸她的發頂，捧場道：“我們喬喬悟性高，人也勤快，姐姐真是不知還能如何誇你。”
喬喬？
林瓊想起方才那病重公子，仿佛在夢中也這般喚過，還喊表妹。
但林瓊知曉姚雪喬家中父母沒有什麽親戚，也從未聽過有位表哥，倒是隱約記得和京城裴氏有些來往，但那人病怏怏猶如鬼魅的模樣，哪像勳貴公子。
正要埋怨自己多想，淡淡的梅雪香盈入鼻端。
她自己不愛熏香，但姚雪喬愛黏著自己，沒準那人聞到的香氣是姚雪喬帶來的。
可……姚雪喬走後，林瓊不禁擡袖聞聞，清清淡淡，反而是藥香更濃。
思及此，她越發奇怪。
那人神神秘秘，四肢經脈被挑斷後又重續，前胸後背皆有猙獰可怖的箭傷刀傷，體內更是殘餘烈性毒素。
他家仆人說他偶爾瘋瘋癲癲，也不知何種瘋病，萬一他病情發作，纏上姚雪喬如何是好？
林瓊心下定論，那人多半是早前揚州城赫赫有名的浪蕩子之一，原以為三年前幾人家道中落潦倒，或入獄或流放，早已離開揚州，沒想到還在暗中窺伺。
怪不得他家仆人不讓外傳。
她心頭一陣惡寒，晚上回家，在衙門當捕頭的夫君提酒進屋，她將今日遭遇告訴夫君。
“不許你透露診治過他？”丈夫一面思索，一面往嘴裏灌酒，“尋常人身上可不會落下那樣的傷痕，你可見過他的模樣？”
林瓊想了想，老實道：“人雖落魄，但五官挺俊的，濃眉鳳眼，個頭也高大。”
他抄起酒壺，仰頭痛快飲盡，跑回衙門。
揚州府衙的牢房，寒冷潮濕，因一場大雪過後，不少犯人患病。姚雪喬在婦人指引下來到牢房，給病人紮了幾針。
“三日後她出獄，我再去貴府覆診，大娘別擔心。”
這位大娘是她治好的第一個病人，得知女兒在獄中生病，不信任衙門裏的大夫，請來姚雪喬為女兒診治。
“一定一定，姚大夫費心。”大娘陪同一路，姚雪喬不好打擾她們母女，先行出去。
這地方冷氣森森，燈火幽暗，混雜難聞的氣味和似痛似泣的哀鳴，待著不舒服。她想起審刑院的牢房，明明關押的都是朝廷重犯，環境卻比這兒好上許多。
可見裴承聿存心嚇唬她，還沒將她關進真正的牢房。
原本平靜的心驟然沈重，胸口間莫名的情愫滋生，她呼口氣，加快腳步。
忽然，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大夫留步。”
獄卒見她停步，忙道：“新來的囚犯發了瘋病，還請大夫前去看看。”
跟隨過去的路上，姚雪喬問起病人情況，心中暗暗思索，瘋病難醫，她能做的也只有紮針讓他鎮定下來。
但這人的瘋病顯然和她預料的有所不同。
烏發淩亂披散，遮擋住眉眼，隱約可見瘦削冷銳的下頜，他縮在牢房最裏面，雙手緊緊捂住胸口。
燈火將男人的身影投在墻壁上，似身負重傷匍匐在地的野獸。
嗓音也因疼痛顯得嘶啞，虛弱道：“我不過去，你別走……”
猶如被人拋棄的喪家犬，不敢靠近生怕主人呵斥，又無比眷戀，不舍離開。
平淡脆弱的外表下，隱隱含有偏執和癡狂。
姚雪喬不敢過去，“你們先去按住他，控制他的四肢，不要影響我施針。”
“去去，你們兩個快去，按姚大夫說的按住他的手腳。”
誰知，這句話中也不知哪個字刺激到他，男人忽然站起來，只留給她一道背影，清瘦嶙峋，像一根病入膏肓的竹子，模糊的嗓音陡然清晰，也愈加陰冷，“都出去。”
明明身困囚籠的是他，但自他起身後，強盛氣勢濃雲陰雨壓迫而來，無人敢靠近。
獄卒收起嘴裏罵罵咧咧的話，彼此小聲做出口型：“不識好歹！”
“勞煩姚大夫白跑一遭，我送大夫出去。”他賠上笑臉，回春醫館在揚州頗有名氣，這位館長女兒人美心善，卻年過二十仍不成婚，一心撲在醫術上，他心中敬重更深。
姚雪喬走出牢房後，冷冽的新鮮空氣撲來，她不禁打個顫，合攏披風。
莫名其妙的，那男人的背影和聲音浮現在腦海，揮之不去，恍惚間有些熟悉。
隨後，她嘲笑自己多想，裴承聿遠在南都，當那萬人之上的攝政王，不可能出現在揚州的牢房。
況且，三年前連峰帶上辛元搶救他時，分明告訴她裴承聿已經脫離危險，只須好好調理便可恢覆如初。
“小姐不進去看望主子嗎？”連峰脫口問出。
姚雪喬道：“我不便進去，勞煩轉告他，我和我娘午後便回揚州了。”
連峰訕訕閉嘴，沈默一會才道：“主子說他只是提前知曉太子和青州的密謀，沒想抓你回去，他身上毒性發作，致使神智錯亂，說的那些話並非出自本心，還望小姐莫要害怕。”
裴承聿那時雙眼赤紅，從頭到腳一股濃烈的瘋癲狂亂籠罩。
後半段姚雪喬相信，但說他不想抓她回去，她不信。
也許是她在趙洵逼迫中說的話刺痛他，拂了他的自尊，他大概釋懷，不願像個瘋子一樣癡纏她。
一貫高高在上，矜貴俊雅的男人，接二連三被她厭棄，也該死心了。
她什麽都沒再說，轉身離去，從那以後彼此不覆相見。
寒風吹散回憶，姚雪喬走向馬車。
飛雪散散如鹽晶，飄落在道路上，馬蹄踏碎平靜表面。
褚昭坐在馬背上凝視那道身影，煢煢獨行，細韌堅決，不覆三年前的嬌柔脆弱。
“她為何也在？”
獄卒見狀上前低聲耳語。
“不讓她診治？”
褚昭輕嘆，隨後下決心高喊：“姚小姐，請留步。”
從南都至揚州快馬半日可達，褚昭今早收到揚州來信便趕了過來，見到牢房中不成人形的男人，一時楞在原地，不敢相認。
短短三年，從享譽京城的美男子，落魄成枯槁病鬼。
“裴承聿？”
牢房中的人不理他。
“表弟？”
也不理。
褚昭推門進去，手剛搭上他的肩膀，就被摔在墻上，手腕傳來陣痛。
男人低斂眉眼，下頜用力，顯然已經竭盡所能想給他教訓，但自身體力虛弱，一套動作下來額頭已沁出薄汗。
“你剛才發病，為何不讓大夫診治？”
褚昭矮身，從他手臂下逃走，見他不答，換個話題：“這三年來，我一直替你瞞著老祖母和雲莘，說你遠在雲南，同安南國打仗。雲莘已經及笄，老祖母想讓她嫁給我堂弟，你答不答應？”
“趙洵的幾個弟弟不老實，趁皇帝駕崩想奪位，但都莫名其妙暴斃，是不是你幹的？”
“雲菁的孩子很文靜，不哭也不鬧，他親舅舅承澤給他當老師，已經認識許多字，聽說比你小時候還聰明。但是雲菁叫人頭疼，時常召見棲霞寺的年輕和尚，流言蜚語不堪入耳。你關她禁閉三年，如今期限已至，要不要放她出宮？”
燭火幽暗，不遠處的牢房有犯人嘶吼哀叫，而此間兩人沈默對望。
裴承聿依舊不說話，仿佛所聞之事與他無關。
牢門打開，他目不斜視出去。
褚昭口幹舌燥，勸說不動，無奈也跟出去。
風雪消停，雲霧中透出一絲晴光。
等候已久的馬車從裏面打開，一雙繡鞋先走出，女子微微欠身，露出的側臉白皙明凈。
風又起，吹動她耳畔的紅瑪瑙，在茫茫雪色中分外惹眼。
似有感召，她擡眸望過來。
裴承聿停在原地，晴光刺眼，模糊女子容貌，可只一眼，他猝然折身返回，留給對方一道朦朧的身影。
褚昭挺身攔下，急忙喝令獄卒與他合力將人弄出門外。
但裴承聿失去武功，又久病未愈，也不知從哪生出的力氣，莽撞如牛。
褚昭急出一頭熱汗，胸中壓抑的怒火爆發，也不再克制力道，一拳打在他臉上。
空氣瞬間凝滯，又被一拳打破。
場面混亂，攔截變為扭打，兩人滾在雪地裏，你一拳我一腳，嘶吼粗喘發洩對彼此的怨恨。
口腔鼻腔噴灑鮮血，星星點點濺在雪中。
“你躲在揚州三年，不就是想看她麽，為什麽要跑，為什麽不看？你害怕她認不出？看看你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真是懦弱，懦夫！她不愛你，也不要你，你所做的一切沒有任何意義！到底要在揚州賴到什麽時候！”
裴承聿眸中怒火焚燒，眼尾赤紅向他揮拳，呼吸殘喘，重重捶打他的嘴，不打停不罷休。
褚昭見他不死心，唇邊鮮血直流，嘴上不饒人刺激他：“瘋子，沒人會愛上一個瘋子，你給我回去治病！”
獄卒在一旁不知該加入還是勸架，忽聞腳步聲，如獲救星，道：“姚大夫過來了。”
褚昭松開手，得勝般笑笑，吐一口惡氣。
裴承聿推翻他，雙手傷痕累累，在背後艱難支撐，起身時身形一晃，依然倔強前行，被褚昭扯住腰帶，“放開。”
嗓音因急切而愈顯嘶啞，說完後猛烈咳嗽，枯瘦的脊背幾欲折斷。
即便如此，布滿青筋的手決絕地掰開褚昭的手，似乎用盡全力，脫身後向前踉蹌，背影狼狽。
女子清泠的嗓音在背後傳來，輕輕柔柔，蘊藏千鈞之力。
他停下。
“褚昭。”
喚的不是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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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之夜, 揚州城罕見大雪，似柳絮飄飛落滿臺階。
風雪徹骨寒，廊下燈火微幽, 映出少女倚欄站立的背影。
少女身姿纖纖, 容貌出色，一雙眼睛澄澈如洗, 但隨著院中的雪逐漸堆積, 暗淡無光。
“喬喬，別等了, 傍晚我聽病人說因為大雪，正街那兒都停了煙花，更不必說我們附近的街坊。”
雲瑛往女兒肩上加一件披風, 姚重也道：“已經過去半個時辰，不可能再有了。”
說來奇怪，往年揚州城的煙花多在正街燃放，人潮如海，也人多手雜。
但回揚州的這三年裏，每年都有人在姚家後街燃放煙花，熱熱鬧鬧至更漏殘盡, 但隔日鄰裏之間閑談, 無人知曉是誰人操辦的一切。
姚雪喬握了握雲瑛的手，正欲同父母回屋。
銳鳴聲在頭頂炸開，滿眼火紅, 似無數飛花綴夜幕，星月在巨大的聲響中搖搖欲墜。
火光明澈，灑落人間。
姚府的歡聲笑語在煙花綻放的密集響動中逐漸消弭，府外墻角下一道高高的身影久久不挪動, 直至煙花燃盡，一墻之隔的人聲也徹底安靜，他才默默攏緊身上大氅，面目蒼白獨行於雪夜中。
腳步深淺不一，時不時佝僂腰身，劇烈咳嗽，本就駭人的臉更顯脆弱，隱隱可見肌膚下的淡青血管。
雪重重疊疊墜下，壓在男人肩頭，病痛纏身的軀體不堪重負，最終倒在雪地中。
與此同時，閨房馨暖，炭火爆出劈啪響聲。
姚雪喬一遍遍摩挲雲瑛送她的生辰禮，當年外祖父所用的一套銀針，從今往後她便可以坐診行醫，成為一名真正的大夫。
去年，朝廷遷都至南都，揚州城也因此愈加繁華。
雲瑛醫術高超，接手回春醫館後，短短三年內名聲享譽整座揚州城，連南都的達官貴人也慕名而來。
醫館後一間宅子裏，仆人熬好湯藥，送入房中。
門內不時傳來幾聲撕心裂肺的咳嗽，仆人無奈地嘆口氣，昨夜公子也不知去了什麽地方，回來時大雪滿身，仿佛在雪地中打過滾。
好容易盼著公子醒來，他不忍道：“公子，不然奴去回春醫館請個大夫吧？”
“不必。”裴承聿無聲搖搖頭，端起湯藥的手輕微打顫，沒什麽力氣，正要送進嘴中。
下一瞬，在仆人的驚呼中，藥碗滾落，身體也栽倒下去。
昏天黑地的沈睡後，裴承聿動動眼皮，鼻端一縷梅雪香柔柔縈繞。
是姚雪喬，她好像來了。
方才他也看見了她，在回春醫館後院內，藥香清苦，冬日暖陽圍繞，她坐在矮凳上，一襲水藍布衣，垂頭認真碾藥。
不時攏起耳畔垂墜的碎發，擡眸之際，緩緩看向他，“不許過來！”
眸中折射出對他的畏懼，刺得他心口絞痛。
他不敢邁步，直挺挺站在陽光下，但天公也和他作對，收起日輪，行雲布雨，冷冰冰的雨雪砸在他臉上。
姚雪喬端起竹篩，躲在廊下，一眼也不再看他，關門進屋。
“喬喬，表妹！”他想追過去，但身體如墜冰窟，凍得僵硬，竟是一步也挪不了。
狂亂雨雪呼嘯卷來，大雪堆積成山，橫亙在他和那扇門之間，寒意徹骨向他侵襲，吞沒他的聲音。
裴承聿猛地睜開眼。
又是個夢。
整整三年，他已經數不清做過多少類似的夢，每一次她都眼含畏懼或是憤恨，不許他靠近半步。
藥香幽幽，簾帳擺動，身側站立一道人影。
“公子此前受過重傷，從鬼門關撿回性命，還須多加保養，勿要受涼受寒。”林瓊收起藥箱，示意仆從去門外再交代兩句話，衣袖被人從後拽住。
“你身上為何有這種香氣？”男人嗓音虛弱，卻透出執拗和陰戾。
她嚇了一跳，大氣扯開衣袖，“哪有什麽香氣！你這公子怎麽回事！”
仆從忙請人出去，關門後低聲解釋：“林大夫勿怪，我也是剛來做工，我家公子一時清醒一時糊塗，偶爾也瘋瘋癲癲的，還請見諒，也切勿透露今日你來診治過他。”
林瓊納罕，卻也沒多說什麽，接過診金回醫館。
姚雪喬一見她，親熱地摟住她的手臂，接下藥箱，“林姐姐，我剛剛治好了第一個病人，她誇我年紀輕輕醫術了得，我厲不厲害？”
同為雲瑛的徒弟，林瓊比姚雪喬出師早一年，兩人年紀相仿，平日相處親密如姐妹。
林瓊摸摸她的發頂，捧場道：“我們喬喬悟性高，人也勤快，姐姐真是不知還能如何誇你。”
喬喬？
林瓊想起方才那病重公子，仿佛在夢中也這般喚過，還喊表妹。
但林瓊知曉姚雪喬家中父母沒有什麽親戚，也從未聽過有位表哥，倒是隱約記得和京城裴氏有些來往，但那人病怏怏猶如鬼魅的模樣，哪像勳貴公子。
正要埋怨自己多想，淡淡的梅雪香盈入鼻端。
她自己不愛熏香，但姚雪喬愛黏著自己，沒準那人聞到的香氣是姚雪喬帶來的。
可……姚雪喬走後，林瓊不禁擡袖聞聞，清清淡淡，反而是藥香更濃。
思及此，她越發奇怪。
那人神神秘秘，四肢經脈被挑斷後又重續，前胸後背皆有猙獰可怖的箭傷刀傷，體內更是殘餘烈性毒素。
他家仆人說他偶爾瘋瘋癲癲，也不知何種瘋病，萬一他病情發作，纏上姚雪喬如何是好？
林瓊心下定論，那人多半是早前揚州城赫赫有名的浪蕩子之一，原以為三年前幾人家道中落潦倒，或入獄或流放，早已離開揚州，沒想到還在暗中窺伺。
怪不得他家仆人不讓外傳。
她心頭一陣惡寒，晚上回家，在衙門當捕頭的夫君提酒進屋，她將今日遭遇告訴夫君。
“不許你透露診治過他？”丈夫一面思索，一面往嘴裏灌酒，“尋常人身上可不會落下那樣的傷痕，你可見過他的模樣？”
林瓊想了想，老實道：“人雖落魄，但五官挺俊的，濃眉鳳眼，個頭也高大。”
他抄起酒壺，仰頭痛快飲盡，跑回衙門。
揚州府衙的牢房，寒冷潮濕，因一場大雪過後，不少犯人患病。姚雪喬在婦人指引下來到牢房，給病人紮了幾針。
“三日後她出獄，我再去貴府覆診，大娘別擔心。”
這位大娘是她治好的第一個病人，得知女兒在獄中生病，不信任衙門裏的大夫，請來姚雪喬為女兒診治。
“一定一定，姚大夫費心。”大娘陪同一路，姚雪喬不好打擾她們母女，先行出去。
這地方冷氣森森，燈火幽暗，混雜難聞的氣味和似痛似泣的哀鳴，待著不舒服。她想起審刑院的牢房，明明關押的都是朝廷重犯，環境卻比這兒好上許多。
可見裴承聿存心嚇唬她，還沒將她關進真正的牢房。
原本平靜的心驟然沈重，胸口間莫名的情愫滋生，她呼口氣，加快腳步。
忽然，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大夫留步。”
獄卒見她停步，忙道：“新來的囚犯發了瘋病，還請大夫前去看看。”
跟隨過去的路上，姚雪喬問起病人情況，心中暗暗思索，瘋病難醫，她能做的也只有紮針讓他鎮定下來。
但這人的瘋病顯然和她預料的有所不同。
烏發淩亂披散，遮擋住眉眼，隱約可見瘦削冷銳的下頜，他縮在牢房最裏面，雙手緊緊捂住胸口。
燈火將男人的身影投在墻壁上，似身負重傷匍匐在地的野獸。
嗓音也因疼痛顯得嘶啞，虛弱道：“我不過去，你別走……”
猶如被人拋棄的喪家犬，不敢靠近生怕主人呵斥，又無比眷戀，不舍離開。
平淡脆弱的外表下，隱隱含有偏執和癡狂。
姚雪喬不敢過去，“你們先去按住他，控制他的四肢，不要影響我施針。”
“去去，你們兩個快去，按姚大夫說的按住他的手腳。”
誰知，這句話中也不知哪個字刺激到他，男人忽然站起來，只留給她一道背影，清瘦嶙峋，像一根病入膏肓的竹子，模糊的嗓音陡然清晰，也愈加陰冷，“都出去。”
明明身困囚籠的是他，但自他起身後，強盛氣勢濃雲陰雨壓迫而來，無人敢靠近。
獄卒收起嘴裏罵罵咧咧的話，彼此小聲做出口型：“不識好歹！”
“勞煩姚大夫白跑一遭，我送大夫出去。”他賠上笑臉，回春醫館在揚州頗有名氣，這位館長女兒人美心善，卻年過二十仍不成婚，一心撲在醫術上，他心中敬重更深。
姚雪喬走出牢房後，冷冽的新鮮空氣撲來，她不禁打個顫，合攏披風。
莫名其妙的，那男人的背影和聲音浮現在腦海，揮之不去，恍惚間有些熟悉。
隨後，她嘲笑自己多想，裴承聿遠在南都，當那萬人之上的攝政王，不可能出現在揚州的牢房。
況且，三年前連峰帶上辛元搶救他時，分明告訴她裴承聿已經脫離危險，只須好好調理便可恢覆如初。
“小姐不進去看望主子嗎？”連峰脫口問出。
姚雪喬道：“我不便進去，勞煩轉告他，我和我娘午後便回揚州了。”
連峰訕訕閉嘴，沈默一會才道：“主子說他只是提前知曉太子和青州的密謀，沒想抓你回去，他身上毒性發作，致使神智錯亂，說的那些話並非出自本心，還望小姐莫要害怕。”
裴承聿那時雙眼赤紅，從頭到腳一股濃烈的瘋癲狂亂籠罩。
後半段姚雪喬相信，但說他不想抓她回去，她不信。
也許是她在趙洵逼迫中說的話刺痛他，拂了他的自尊，他大概釋懷，不願像個瘋子一樣癡纏她。
一貫高高在上，矜貴俊雅的男人，接二連三被她厭棄，也該死心了。
她什麽都沒再說，轉身離去，從那以後彼此不覆相見。
寒風吹散回憶，姚雪喬走向馬車。
飛雪散散如鹽晶，飄落在道路上，馬蹄踏碎平靜表面。
褚昭坐在馬背上凝視那道身影，煢煢獨行，細韌堅決，不覆三年前的嬌柔脆弱。
“她為何也在？”
獄卒見狀上前低聲耳語。
“不讓她診治？”
褚昭輕嘆，隨後下決心高喊：“姚小姐，請留步。”
從南都至揚州快馬半日可達，褚昭今早收到揚州來信便趕了過來，見到牢房中不成人形的男人，一時楞在原地，不敢相認。
短短三年，從享譽京城的美男子，落魄成枯槁病鬼。
“裴承聿？”
牢房中的人不理他。
“表弟？”
也不理。
褚昭推門進去，手剛搭上他的肩膀，就被摔在墻上，手腕傳來陣痛。
男人低斂眉眼，下頜用力，顯然已經竭盡所能想給他教訓，但自身體力虛弱，一套動作下來額頭已沁出薄汗。
“你剛才發病，為何不讓大夫診治？”
褚昭矮身，從他手臂下逃走，見他不答，換個話題：“這三年來，我一直替你瞞著老祖母和雲莘，說你遠在雲南，同安南國打仗。雲莘已經及笄，老祖母想讓她嫁給我堂弟，你答不答應？”
“趙洵的幾個弟弟不老實，趁皇帝駕崩想奪位，但都莫名其妙暴斃，是不是你幹的？”
“雲菁的孩子很文靜，不哭也不鬧，他親舅舅承澤給他當老師，已經認識許多字，聽說比你小時候還聰明。但是雲菁叫人頭疼，時常召見棲霞寺的年輕和尚，流言蜚語不堪入耳。你關她禁閉三年，如今期限已至，要不要放她出宮？”
燭火幽暗，不遠處的牢房有犯人嘶吼哀叫，而此間兩人沈默對望。
裴承聿依舊不說話，仿佛所聞之事與他無關。
牢門打開，他目不斜視出去。
褚昭口幹舌燥，勸說不動，無奈也跟出去。
風雪消停，雲霧中透出一絲晴光。
等候已久的馬車從裏面打開，一雙繡鞋先走出，女子微微欠身，露出的側臉白皙明凈。
風又起，吹動她耳畔的紅瑪瑙，在茫茫雪色中分外惹眼。
似有感召，她擡眸望過來。
裴承聿停在原地，晴光刺眼，模糊女子容貌，可只一眼，他猝然折身返回，留給對方一道朦朧的身影。
褚昭挺身攔下，急忙喝令獄卒與他合力將人弄出門外。
但裴承聿失去武功，又久病未愈，也不知從哪生出的力氣，莽撞如牛。
褚昭急出一頭熱汗，胸中壓抑的怒火爆發，也不再克制力道，一拳打在他臉上。
空氣瞬間凝滯，又被一拳打破。
場面混亂，攔截變為扭打，兩人滾在雪地裏，你一拳我一腳，嘶吼粗喘發洩對彼此的怨恨。
口腔鼻腔噴灑鮮血，星星點點濺在雪中。
“你躲在揚州三年，不就是想看她麽，為什麽要跑，為什麽不看？你害怕她認不出？看看你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真是懦弱，懦夫！她不愛你，也不要你，你所做的一切沒有任何意義！到底要在揚州賴到什麽時候！”
裴承聿眸中怒火焚燒，眼尾赤紅向他揮拳，呼吸殘喘，重重捶打他的嘴，不打停不罷休。
褚昭見他不死心，唇邊鮮血直流，嘴上不饒人刺激他：“瘋子，沒人會愛上一個瘋子，你給我回去治病！”
獄卒在一旁不知該加入還是勸架，忽聞腳步聲，如獲救星，道：“姚大夫過來了。”
褚昭松開手，得勝般笑笑，吐一口惡氣。
裴承聿推翻他，雙手傷痕累累，在背後艱難支撐，起身時身形一晃，依然倔強前行，被褚昭扯住腰帶，“放開。”
嗓音因急切而愈顯嘶啞，說完後猛烈咳嗽，枯瘦的脊背幾欲折斷。
即便如此，布滿青筋的手決絕地掰開褚昭的手，似乎用盡全力，脫身後向前踉蹌，背影狼狽。
女子清泠的嗓音在背後傳來，輕輕柔柔，蘊藏千鈞之力。
他停下。
“褚昭。”
喚的不是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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