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喜歡 我是你的了，姚雪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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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喜歡 我是你的了，姚雪喬
風撩動姚雪喬肩頭的發絲, 清冷若冰封的面容閃過一絲裂縫，有種置身烈日之下，任由艷陽暴曬的無助感。
裴承聿從容應對各路投來的驚異眼神, 身姿筆挺俊雅, 在她面前落下陰影，替她承受猜疑與打量。
風送來他的氣息, 冷冽清淡。
分明不久前才埋在他懷中, 聞過無數次，她居然在聞到的瞬間又思念起來。
姚雪喬鼻尖一酸, 渾身麻痹般楞在原地。
她聽見自己的如雷的心跳，又眼神直勾勾，幽怨地宛如要盯穿他的後背。
老太太顫巍巍伸出手, 驚喜道：“聿懷，你何時回的京城，快來讓祖母看看，可有受傷？”
“昨日方回。”裴承聿安撫地握住她的手，扶她重新坐下，“祖母勿驚。”
他黑沈沈的眼在屋內的女人身上逡巡一遭，鎖定在一直躲閃, 不肯擡頭的裴雲菁身上, 光明正大到徐敏都覺出不對勁。
她下意識護在裴雲菁身前，分明姿態防備，卻仍能擠出笑：“聿懷, 你方才那話什麽意思，什麽叫你表妹和你在一處？”
無論從身形樣貌來看，眼前的兩人無疑是匹配的，天作之合。
年輕男女朝夕相處, 沒準他們已暗自生情。
裴承聿恍若不清楚他的話引出多少驚濤駭浪，冷淡回覆道：“這事兒二嬸要問問雲菁。”
裴雲菁嚇得發抖，擡眸對上徐敏濃濃失望的眼神，慌張急切地抓住她的手，“娘，我什麽都不知道。”
裴承聿不客氣質問道：“你逼迫表妹為你保守秘密，要挾她不得告知二嬸，還讓她協助你掃清障礙，可有此事？”
裴雲菁宛如被踩中七寸的蛇，直楞楞跪在徐敏腳邊，迫於裴承聿氣勢的壓制，不敢再有辯駁的話。
“什麽？”
徐敏話音落地，也反應過來他在指趙池之死。
她的女兒，驕縱任性慣了，與人婚前來往過密已是妄為，難不成還膽大包天主導謀害皇嗣？
那支玫瑰金簪和趙池的死有關？
裴雲菁也是想不到裴承聿能查到這麽多，莫不是在她身邊安插眼線？
“二嬸放心，雲菁只是歸還信物，未有沖動之舉。顧及二叔，審刑院未過多計較此事，形式上走個流程應付各方勢力。”
裴承聿回首，姚雪喬猝不及防對上他的視線，匆忙垂下眼眸，卻來不及遮擋眼中情緒。
飽含怨憤和無措。
裴承聿看在眼裏，緩緩道：“所以我暗中派人喚來表妹。起初她為保全雲菁顏面，不肯說實話，最後動用了些手段她才一五一十招來。”
“可夜已至深，次日仍有諸多細節與她核對，這才不得已害她留宿在外。”
可笑。
她居然擔心他會當眾宣告那些見不得人的事。
姚雪喬松了口氣，周圍人的疑慮也因他的一番話而打消。
“沒想到令表妹蒙受誤會。”
裴承聿視若無睹，背過身來，以只有她看得見角度深深凝視她，只有她聽得懂的溫和語氣說道：“還望表妹勿要怪罪。”
“表哥客氣了。”姚雪喬受不住他旁若無人的親近，低下頭盯著鞋尖。
他輕笑，近乎奚落她沒出息。
“原來是誤會一場。雪喬也勞累了，不如回房先去歇著。晚上府中熱熱鬧鬧辦一場接風宴，為你表哥接風洗塵，二嬸到時派人親自請你來明月廳。”
徐敏這話有息事寧人的意味。
裴雲菁做錯事，她不介意教訓她直到她悔改，但擁有教訓她的資格的，只有她這個當母親的。
姚雪喬避過她尋求肯定的眼神，蹲下身拂開裴雲菁亂蓬蓬的頭發，冰涼的指尖摩挲她細嫩的臉頰。
她站立太久，戒備太久，哪怕堂內地龍火熱，她的手還是冷的。
“雲菁，記得你說過的話嗎？”
裴雲菁打了個哆嗦，不知是因為她的手還是她的眼神，又或是裴承聿仿若置身之外，實際凝結冰晶般陰沈的打量。
總之她徹底服軟，抖著聲音道：“表姐，當牛做馬，為奴為婢，我都記著。”
“我只是擔心表姐受人蒙騙，像我一樣耗盡真情。”
受人蒙騙……
耗盡真情……
香氣暖融融送入帳中，姚雪喬睡了個不太香甜的覺。
裴雲菁說的話久久回蕩在腦海裏。
醒來時，夢中人好整以暇坐在她的床畔，目不斜視，仿佛她臉上有什麽吸引了他。
接風宴後，裴雲菁被秘密送往慈恩寺修禪。
按裴承聿的意思，最好終身不放出來，在青燈古佛前改過自新。
徐敏什麽話都沒說，借口身體抱恙提前離席。
“你未免做得太絕，雲菁好歹是你的堂妹。”老太太後來責怪道。
“祖母，孫兒已是看在二叔二嬸的面子上有所收斂。雲菁許諾在先，背棄在後，置裴氏基業於不顧，莫說是堂妹，便是親妹妹也不得寬恕。”
他說起這話時，濃重如墨的眼睛掀動一絲溫和，宛如明月照水，只不過冷月寒江，底色終究是冷的。
現在這雙冷淡的眼懸於頭頂，清寒的氣息打亂暖香。
姚雪喬猝然翻身坐起，推他的胸膛，四處張望緊張道：“你怎能進來，這裏是我的閨房，春桃她們若是看見你……”
“你安靜些，她們以為你仍在睡覺。”
裴承聿眸光擡起，一瞬不瞬追隨她起身的動作，突然道：“你該告訴他，你不再愛他，非是不能嫁給他。”
他？
在說趙洵，真有意思，這對表兄弟樂此不疲在她面前提起對方。
姚雪喬推不動他巋然蒼山般的身軀，重新躺回去背對他，冷漠的背影清瘦，嗓音飄渺：“什麽愛不愛，從沒有過的事，我為何編造。”
原以為裴承聿樂於聽見此話，可他遲遲不發話。
姚雪喬納悶地轉過頭，他正攤開那件綠襖，放在腿上研究盤扣，長指靈活。
姚雪喬羞憤地奪過來，裴承聿不緊不慢，傾身時脖頸上的抓痕刺入她眼底。
他捏起她的手按上，眼裏濃重的問罪意味：“我的手系扣子比你的穩，你拒絕我的好意，最後弄傷我，又令自己陷入窘境，反而先發制人？”
“喬喬，你有沒有道理？”
這聲喑啞的輕喚酥麻了她的耳朵，姚雪喬羞愧地揉撫他的傷口，底氣不足輕聲道：“我以為你要捉弄我……”
她欲言又止，咬在貝齒上的朱唇泛出柔潤的水光，純澈和誘惑奇異地交融在擡起的眼眸中。
裴承聿唇邊彎起晦澀的笑弧，淺淡短促，隨後那雙薄唇帶來微涼的吻，落於她的頸側。
暧昧的氣息鉆入衣領，透進肌骨，無孔不入，瞬間喚醒她的記憶。
姚雪喬粉唇微喘，從鋪天蓋地的濕熱浪潮中討得一絲喘息之機，“表哥，我們之間的事，誰都不要告訴好不好？雲菁的下場你也看見了，她和趙池都沒做到最後。”
“我們不一樣，我回不去從前了，只要你誰都不說，誰都不告訴，我興許還瞞得過去。”
“我真的不想和今天一樣。所有人都在看我，猜疑我，我好怕我經受不住，將私情抖落出來。”
說到最後，她控制不住，輕聲嗚咽。
裴承聿抹掉她眼角濕潤的痕跡，安慰道：“那又如何，說出來也沒人敢說閑話。”
不提他審刑院主事的雷霆手段，單單是晉陽郡王這一層身份足以令滿府上下唯他是從，更何況邊境的十萬大軍，驍勇精銳，也隨時聽後他差遣。
他身邊的人無一例外，無所不用其極仰仗他，討好他，想要他手中露出的一點權力，哪怕一星半點，依然有千萬人前仆後繼。
舉國上下，他還沒遇到過值得忌憚的人。
誰知這話不知怎的觸動了她，姚雪喬推開他的手，尖銳道：“那是你，不是我。”
裴承聿冷沈的嗓音道：“你後悔昨夜的決定了。”
微弱的燈火下，他們看著彼此，卻仿佛隔了天塹。
最後，她敗下陣，淒切的語氣道：“和表哥度過的每一個瞬間我都不後悔，哪怕是死。”
裴承聿搓揉她眼尾緋紅的肌膚，嫩如嬌瓣，仿佛能揉出花汁。
美則美矣，但他更喜歡在她肌膚汗透，露出癡然嬌態時看見，“那就收起眼淚。我不想它出現在榻上以外的地方。”
眸中火光熾烈，燎燒至她。
姚雪喬有種在劫難逃的預感，柔順地貼在他胸口道：“我只是不知如何是好。”
“陛下絕不會允許表哥娶我，可我什麽都給了表哥，心裏裝不下任何人。聽說皇上要在今年定下你的婚事，後日便是最後期限。倘若在除夕夜宴上他為你和旁人賜婚……”
姚雪喬擡眼，對上他濃郁似點漆的眸，斟酌道：“你不要答應，也不要提我。”
“我應娶你。”
“什麽？”姚雪喬一時楞住。
“你與我有了夫妻之實，你應嫁我，我應娶你。”他神色嚴肅，如果忽略他摩挲她脖頸的手，像是拿出了兩國談判的態度，不肯相讓，不願妥協。
姚雪喬呆楞好一會，意識到她的反應引起他的不滿，嗓音清甜道：“我也願嫁表哥，只是……”
裴承聿沒興趣聽她的可是，目光微沈，覬覦她緋紅的耳垂，滾燙的熱氣拂過激起她輕微的抖動。
“有你這句話足矣。其餘的莫要胡思亂想。”
未盡的情事重新續上，裴承聿叼著她耳後的軟肉，親眼目睹她梨花白堆新雪般的肌膚如何升起靡艷的紅。
而姚雪喬緊張春桃可能會進來，抵抗地繃緊身軀，在他頸後落下新的撓痕。
裴承聿眼神濃沈籠霧，困住她，新仇舊恨通通施加在她身上。
仿佛盛夏徹夜不停歇的傾盆大雨，拍打一葉浮舟，澆灌潮熱，註滿岌岌可危的船艙，最後掀翻，不帶心慈手軟。
直至她搖曳多姿地浮動，晃漾，最後沈入水底。
羨煞春光的嫵媚明麗停滯在她的臉上，汗水和淚水交融，更顯出幾分楚楚動人，綺麗嬋娟的醉人韻致。
手臂似嫩藕，柔軟垂落在床畔，貪涼地往外伸出去，又被一只青筋突起的手拽回來，扣住十指抵死纏綿。
春帳重新搖蕩，弧度暧昧。
記不清是第幾次攀頂，姚雪喬意識混沌，春眸朦朧，呆滯般數著帳頂鎏金香囊搖擺的次數，等不到雲收雨散。
“表哥，我已好得差不多，這藥可以停了。”
如若知道結束後那濃苦的湯藥仍然會端到面前，姚雪喬寧願他永不鳴金收兵。
另外，她方才流了許多汗，缺失過多水分，按理早已將體內的寒氣排出去，睡一覺醒來身子便好透徹。
裴承聿念在她剛才哭過，態度軟和許多。
“待這陣忙完，我帶你去寒梅山莊，你最好盡快調理好身子。趕上梅花開放，景致獨絕，我們要待上許久。”
姚雪喬不明白他哪裏這麽多別院山莊，也不明白為何要待上許久，“不是一天兩天，我拿什麽借口出門？”
“隨便什麽借口。”裴承聿伸手堵住她怨聲載道的唇。
甜味沖淡腥苦，咬碎後香甜在口中散開，逐漸覆蓋。
姚雪喬驚喜地眨了眨眼，“是麻糖。”
裴承聿蹭掉她唇邊的碎屑，送到自己的口中，絲毫不見扭捏。
姚雪喬替他害了羞。
“姚雪喬，你還是小孩子嗎？”
他微皺了下眉，不太喜歡口中化開的酥甜滋味，“下不為例。”
“知道了，表哥。”姚雪喬掂量他的臉色，又拿來一塊，當作只有最後一次，格外小心啃咬糖塊。
裴承聿居然給她買了麻糖，這是不是意味著她提的要求他都有考慮？
是不是想見到爹娘，也沒有想象中的困難？
男人在她不容外男侵入的閨房中行動自如，松松垮垮披了件單薄的裏衣，最後拿起妝臺上的兔子面具，仿若不記得是他所贈，看了一遍又一遍。
唇邊洩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姚雪喬在他張口之際沖過去奪下。
裴承聿意外她此時敏捷的身手，“你很喜歡？”
“一般喜歡。”
姚雪喬早已想好應對的話：“因為知道是表哥隨手買來敷衍我的禮物，可偏偏又很合我的心意，我只好列為一般喜歡。”
“我很喜歡的，都鎖在匣子裏。”
她以為以他的脾性，他至少會過問裏頭都有什麽，可他對上鎖的匣子並不感興趣，徑直折回床上，掀開枕頭。
“你在找什麽？”姚雪喬過去。
“玉扳指。”
裴承聿了然篤定道：“我以為此物該位列第一，得你喜愛之最，置於每日安寢之地。”
姚雪喬嘴上別扭反駁一會，取出木盒放在他掌心。
“為何有兩枚？”
裴承聿打開木盒，取出明顯大一圈的玉扳指，摩挲上面精致的雕紋，指尖順著紋理延申，骨節分明的手指如勁竹，和溫潤暖玉相得益彰。
姚雪喬眼睛實在不知往哪看，盯著他的胸口，低聲道：“先雕刻幾枚簡單的練手，免得弄壞表哥準備的美玉。小的給是我自己的。”
其實是占他的便宜，給祖母和雲莘，還有她自己都雕刻了玉器。
裴承聿越發熟練地把玩，仿佛那不是玉扳指，而是她的別的東西，弄得姚雪喬胸口起伏劇烈，勸道：“表哥不試試合不合適？”
裴承聿這才表現出一點興趣，玉扳指交給她，“替我戴上可好？”
玉扳指殘留他的溫度，姚雪喬莫名緊張，手指按在他手背，掠過突起的青筋，專註認真地扶起他的拇指，近乎虔誠套上去。
“正合適。”她放松地呼出一口氣。
裴承聿捧起她的臉，玉潤的質感在她臉側磨蹭，垂首奪盡她口中的氣息，水聲嘖嘖自唇邊溢出，於寂靜的冬夜裏迸發出火光似的熾烈濃情。
“我是你的了，姚雪喬。”
他舔去她唇角的津液，嗓音啞得不成樣子。
先是讓她的臉頰感受她親手刻下的紋路，最後是每一寸緋紅靡艷的肌膚，直至最為隱秘，鮮有造訪之秘境。
一筆一劃，親自雕刻出的痕跡。
“表哥，我……”姚雪喬不敢高聲，暗自皺眉。
裴承聿俊臉薄紅，端詳她此時的綺媚嬌態，雨傾黛色，浸潤芳林春花的濃艷，在他熾熱的喘息中傾盡芳華，盛放至荼蘼。
在此之前，他自認並非重欲之人。
在終南別院為她疏解的那一次後，見證過她不同於尋常的嬌媚，雖記憶深刻，但秉持君子端方做派，依然強迫自己忘記。
但堵不如疏，回憶伴隨綺夢在夜間造訪，始於她見過紀湘沅後不知有意無意的輕喚。
“聿懷表哥。”
沒人比她喚得動聽。
隨後幾日，欲念來勢越發洶湧，他只好刻意避免與她見面。
而現在，壓抑的念想終於得以釋放，他垂眼吻她，低啞道：“你知道我想聽什麽。”
姚雪喬深陷迷蒙中，任由索求，眼含春意，聲音也春水似的柔軟，“聿懷表哥，聿懷……”
黎明破曉，香燭燃燒徹夜，紅綃帳裏鴛鴦交頸。
只餘芙蓉浸露，滿地流霜。
除夕夜，萬家燈火通明，夜如白晝。
裴承聿前往皇宮赴宴，徐敏念著慈恩寺中孤零零的裴雲菁，和裴序裴承澤三人用過晚飯後乘馬車過去。
偌大的府邸，只剩澄明堂還熱鬧些。
老太太封了許多紅包，府中仆役侍女無論地位，一一來到澄明堂賀新歲，領壓歲錢。
忙活至深夜，天空中猝然升起煙花，絢爛綻放。
姚雪喬扶著廊下的朱紅雕柱，攥緊一旁的春桃，煙花炸開時驚嚇地瞇起眼，卻又舍不得進屋。
黃鶯揮舞煙花棒，招呼她們過來。
老太太也催促道：“往年你表哥喜好清凈，不許在院子裏放煙花爆竹。今年也不知如何轉了性，特意命人準備好些，趁他沒回來，你們小孩子可勁玩兒。”
有這句話，春桃和雲莘也撒開手腳。
眼看連裴雲莘都加入其中，玩得不亦樂乎，姚雪喬終究按捺不住，戰戰兢兢舉起煙花棒，除了給新衣燒出兩個指頭大的洞，有驚無險。
回房換衣服前，她親自捧著為裴承聿準備的新年禮，是一套大師打造的筆。
她賣香方攢下一些前，買完這套筆後又要從頭開始攢。
可她心裏美滋滋的，和杜明笑著祝賀除夕，將筆放在逸雲山房的書桌上。
恰好瞥見滄州來的信，遂坐下展信，眉眼彎彎。
她等不及回去，提筆寫回信，一時記不清桌下第幾個抽屜放紙，從上到下一一打開。
到第三個時，嘴角的笑容更深。
她送給裴承聿的香囊，重陽節送他的機關木鳥都被他仔細存放在抽屜內，姚雪喬把玩一會，忽然瞥見幾樣眼熟的東西。
這枚發簪她弄丟很久，為何在表哥手裏？
還有手帕，碎裂的琉璃耳墜，被一片片用心粘起來……
角落處，藏了一塊粉嫩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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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撩動姚雪喬肩頭的發絲, 清冷若冰封的面容閃過一絲裂縫，有種置身烈日之下，任由艷陽暴曬的無助感。
裴承聿從容應對各路投來的驚異眼神, 身姿筆挺俊雅, 在她面前落下陰影，替她承受猜疑與打量。
風送來他的氣息, 冷冽清淡。
分明不久前才埋在他懷中, 聞過無數次，她居然在聞到的瞬間又思念起來。
姚雪喬鼻尖一酸, 渾身麻痹般楞在原地。
她聽見自己的如雷的心跳，又眼神直勾勾，幽怨地宛如要盯穿他的後背。
老太太顫巍巍伸出手, 驚喜道：“聿懷，你何時回的京城，快來讓祖母看看，可有受傷？”
“昨日方回。”裴承聿安撫地握住她的手，扶她重新坐下，“祖母勿驚。”
他黑沈沈的眼在屋內的女人身上逡巡一遭，鎖定在一直躲閃, 不肯擡頭的裴雲菁身上, 光明正大到徐敏都覺出不對勁。
她下意識護在裴雲菁身前，分明姿態防備，卻仍能擠出笑：“聿懷, 你方才那話什麽意思，什麽叫你表妹和你在一處？”
無論從身形樣貌來看，眼前的兩人無疑是匹配的，天作之合。
年輕男女朝夕相處, 沒準他們已暗自生情。
裴承聿恍若不清楚他的話引出多少驚濤駭浪，冷淡回覆道：“這事兒二嬸要問問雲菁。”
裴雲菁嚇得發抖，擡眸對上徐敏濃濃失望的眼神，慌張急切地抓住她的手，“娘，我什麽都不知道。”
裴承聿不客氣質問道：“你逼迫表妹為你保守秘密，要挾她不得告知二嬸，還讓她協助你掃清障礙，可有此事？”
裴雲菁宛如被踩中七寸的蛇，直楞楞跪在徐敏腳邊，迫於裴承聿氣勢的壓制，不敢再有辯駁的話。
“什麽？”
徐敏話音落地，也反應過來他在指趙池之死。
她的女兒，驕縱任性慣了，與人婚前來往過密已是妄為，難不成還膽大包天主導謀害皇嗣？
那支玫瑰金簪和趙池的死有關？
裴雲菁也是想不到裴承聿能查到這麽多，莫不是在她身邊安插眼線？
“二嬸放心，雲菁只是歸還信物，未有沖動之舉。顧及二叔，審刑院未過多計較此事，形式上走個流程應付各方勢力。”
裴承聿回首，姚雪喬猝不及防對上他的視線，匆忙垂下眼眸，卻來不及遮擋眼中情緒。
飽含怨憤和無措。
裴承聿看在眼裏，緩緩道：“所以我暗中派人喚來表妹。起初她為保全雲菁顏面，不肯說實話，最後動用了些手段她才一五一十招來。”
“可夜已至深，次日仍有諸多細節與她核對，這才不得已害她留宿在外。”
可笑。
她居然擔心他會當眾宣告那些見不得人的事。
姚雪喬松了口氣，周圍人的疑慮也因他的一番話而打消。
“沒想到令表妹蒙受誤會。”
裴承聿視若無睹，背過身來，以只有她看得見角度深深凝視她，只有她聽得懂的溫和語氣說道：“還望表妹勿要怪罪。”
“表哥客氣了。”姚雪喬受不住他旁若無人的親近，低下頭盯著鞋尖。
他輕笑，近乎奚落她沒出息。
“原來是誤會一場。雪喬也勞累了，不如回房先去歇著。晚上府中熱熱鬧鬧辦一場接風宴，為你表哥接風洗塵，二嬸到時派人親自請你來明月廳。”
徐敏這話有息事寧人的意味。
裴雲菁做錯事，她不介意教訓她直到她悔改，但擁有教訓她的資格的，只有她這個當母親的。
姚雪喬避過她尋求肯定的眼神，蹲下身拂開裴雲菁亂蓬蓬的頭發，冰涼的指尖摩挲她細嫩的臉頰。
她站立太久，戒備太久，哪怕堂內地龍火熱，她的手還是冷的。
“雲菁，記得你說過的話嗎？”
裴雲菁打了個哆嗦，不知是因為她的手還是她的眼神，又或是裴承聿仿若置身之外，實際凝結冰晶般陰沈的打量。
總之她徹底服軟，抖著聲音道：“表姐，當牛做馬，為奴為婢，我都記著。”
“我只是擔心表姐受人蒙騙，像我一樣耗盡真情。”
受人蒙騙……
耗盡真情……
香氣暖融融送入帳中，姚雪喬睡了個不太香甜的覺。
裴雲菁說的話久久回蕩在腦海裏。
醒來時，夢中人好整以暇坐在她的床畔，目不斜視，仿佛她臉上有什麽吸引了他。
接風宴後，裴雲菁被秘密送往慈恩寺修禪。
按裴承聿的意思，最好終身不放出來，在青燈古佛前改過自新。
徐敏什麽話都沒說，借口身體抱恙提前離席。
“你未免做得太絕，雲菁好歹是你的堂妹。”老太太後來責怪道。
“祖母，孫兒已是看在二叔二嬸的面子上有所收斂。雲菁許諾在先，背棄在後，置裴氏基業於不顧，莫說是堂妹，便是親妹妹也不得寬恕。”
他說起這話時，濃重如墨的眼睛掀動一絲溫和，宛如明月照水，只不過冷月寒江，底色終究是冷的。
現在這雙冷淡的眼懸於頭頂，清寒的氣息打亂暖香。
姚雪喬猝然翻身坐起，推他的胸膛，四處張望緊張道：“你怎能進來，這裏是我的閨房，春桃她們若是看見你……”
“你安靜些，她們以為你仍在睡覺。”
裴承聿眸光擡起，一瞬不瞬追隨她起身的動作，突然道：“你該告訴他，你不再愛他，非是不能嫁給他。”
他？
在說趙洵，真有意思，這對表兄弟樂此不疲在她面前提起對方。
姚雪喬推不動他巋然蒼山般的身軀，重新躺回去背對他，冷漠的背影清瘦，嗓音飄渺：“什麽愛不愛，從沒有過的事，我為何編造。”
原以為裴承聿樂於聽見此話，可他遲遲不發話。
姚雪喬納悶地轉過頭，他正攤開那件綠襖，放在腿上研究盤扣，長指靈活。
姚雪喬羞憤地奪過來，裴承聿不緊不慢，傾身時脖頸上的抓痕刺入她眼底。
他捏起她的手按上，眼裏濃重的問罪意味：“我的手系扣子比你的穩，你拒絕我的好意，最後弄傷我，又令自己陷入窘境，反而先發制人？”
“喬喬，你有沒有道理？”
這聲喑啞的輕喚酥麻了她的耳朵，姚雪喬羞愧地揉撫他的傷口，底氣不足輕聲道：“我以為你要捉弄我……”
她欲言又止，咬在貝齒上的朱唇泛出柔潤的水光，純澈和誘惑奇異地交融在擡起的眼眸中。
裴承聿唇邊彎起晦澀的笑弧，淺淡短促，隨後那雙薄唇帶來微涼的吻，落於她的頸側。
暧昧的氣息鉆入衣領，透進肌骨，無孔不入，瞬間喚醒她的記憶。
姚雪喬粉唇微喘，從鋪天蓋地的濕熱浪潮中討得一絲喘息之機，“表哥，我們之間的事，誰都不要告訴好不好？雲菁的下場你也看見了，她和趙池都沒做到最後。”
“我們不一樣，我回不去從前了，只要你誰都不說，誰都不告訴，我興許還瞞得過去。”
“我真的不想和今天一樣。所有人都在看我，猜疑我，我好怕我經受不住，將私情抖落出來。”
說到最後，她控制不住，輕聲嗚咽。
裴承聿抹掉她眼角濕潤的痕跡，安慰道：“那又如何，說出來也沒人敢說閑話。”
不提他審刑院主事的雷霆手段，單單是晉陽郡王這一層身份足以令滿府上下唯他是從，更何況邊境的十萬大軍，驍勇精銳，也隨時聽後他差遣。
他身邊的人無一例外，無所不用其極仰仗他，討好他，想要他手中露出的一點權力，哪怕一星半點，依然有千萬人前仆後繼。
舉國上下，他還沒遇到過值得忌憚的人。
誰知這話不知怎的觸動了她，姚雪喬推開他的手，尖銳道：“那是你，不是我。”
裴承聿冷沈的嗓音道：“你後悔昨夜的決定了。”
微弱的燈火下，他們看著彼此，卻仿佛隔了天塹。
最後，她敗下陣，淒切的語氣道：“和表哥度過的每一個瞬間我都不後悔，哪怕是死。”
裴承聿搓揉她眼尾緋紅的肌膚，嫩如嬌瓣，仿佛能揉出花汁。
美則美矣，但他更喜歡在她肌膚汗透，露出癡然嬌態時看見，“那就收起眼淚。我不想它出現在榻上以外的地方。”
眸中火光熾烈，燎燒至她。
姚雪喬有種在劫難逃的預感，柔順地貼在他胸口道：“我只是不知如何是好。”
“陛下絕不會允許表哥娶我，可我什麽都給了表哥，心裏裝不下任何人。聽說皇上要在今年定下你的婚事，後日便是最後期限。倘若在除夕夜宴上他為你和旁人賜婚……”
姚雪喬擡眼，對上他濃郁似點漆的眸，斟酌道：“你不要答應，也不要提我。”
“我應娶你。”
“什麽？”姚雪喬一時楞住。
“你與我有了夫妻之實，你應嫁我，我應娶你。”他神色嚴肅，如果忽略他摩挲她脖頸的手，像是拿出了兩國談判的態度，不肯相讓，不願妥協。
姚雪喬呆楞好一會，意識到她的反應引起他的不滿，嗓音清甜道：“我也願嫁表哥，只是……”
裴承聿沒興趣聽她的可是，目光微沈，覬覦她緋紅的耳垂，滾燙的熱氣拂過激起她輕微的抖動。
“有你這句話足矣。其餘的莫要胡思亂想。”
未盡的情事重新續上，裴承聿叼著她耳後的軟肉，親眼目睹她梨花白堆新雪般的肌膚如何升起靡艷的紅。
而姚雪喬緊張春桃可能會進來，抵抗地繃緊身軀，在他頸後落下新的撓痕。
裴承聿眼神濃沈籠霧，困住她，新仇舊恨通通施加在她身上。
仿佛盛夏徹夜不停歇的傾盆大雨，拍打一葉浮舟，澆灌潮熱，註滿岌岌可危的船艙，最後掀翻，不帶心慈手軟。
直至她搖曳多姿地浮動，晃漾，最後沈入水底。
羨煞春光的嫵媚明麗停滯在她的臉上，汗水和淚水交融，更顯出幾分楚楚動人，綺麗嬋娟的醉人韻致。
手臂似嫩藕，柔軟垂落在床畔，貪涼地往外伸出去，又被一只青筋突起的手拽回來，扣住十指抵死纏綿。
春帳重新搖蕩，弧度暧昧。
記不清是第幾次攀頂，姚雪喬意識混沌，春眸朦朧，呆滯般數著帳頂鎏金香囊搖擺的次數，等不到雲收雨散。
“表哥，我已好得差不多，這藥可以停了。”
如若知道結束後那濃苦的湯藥仍然會端到面前，姚雪喬寧願他永不鳴金收兵。
另外，她方才流了許多汗，缺失過多水分，按理早已將體內的寒氣排出去，睡一覺醒來身子便好透徹。
裴承聿念在她剛才哭過，態度軟和許多。
“待這陣忙完，我帶你去寒梅山莊，你最好盡快調理好身子。趕上梅花開放，景致獨絕，我們要待上許久。”
姚雪喬不明白他哪裏這麽多別院山莊，也不明白為何要待上許久，“不是一天兩天，我拿什麽借口出門？”
“隨便什麽借口。”裴承聿伸手堵住她怨聲載道的唇。
甜味沖淡腥苦，咬碎後香甜在口中散開，逐漸覆蓋。
姚雪喬驚喜地眨了眨眼，“是麻糖。”
裴承聿蹭掉她唇邊的碎屑，送到自己的口中，絲毫不見扭捏。
姚雪喬替他害了羞。
“姚雪喬，你還是小孩子嗎？”
他微皺了下眉，不太喜歡口中化開的酥甜滋味，“下不為例。”
“知道了，表哥。”姚雪喬掂量他的臉色，又拿來一塊，當作只有最後一次，格外小心啃咬糖塊。
裴承聿居然給她買了麻糖，這是不是意味著她提的要求他都有考慮？
是不是想見到爹娘，也沒有想象中的困難？
男人在她不容外男侵入的閨房中行動自如，松松垮垮披了件單薄的裏衣，最後拿起妝臺上的兔子面具，仿若不記得是他所贈，看了一遍又一遍。
唇邊洩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姚雪喬在他張口之際沖過去奪下。
裴承聿意外她此時敏捷的身手，“你很喜歡？”
“一般喜歡。”
姚雪喬早已想好應對的話：“因為知道是表哥隨手買來敷衍我的禮物，可偏偏又很合我的心意，我只好列為一般喜歡。”
“我很喜歡的，都鎖在匣子裏。”
她以為以他的脾性，他至少會過問裏頭都有什麽，可他對上鎖的匣子並不感興趣，徑直折回床上，掀開枕頭。
“你在找什麽？”姚雪喬過去。
“玉扳指。”
裴承聿了然篤定道：“我以為此物該位列第一，得你喜愛之最，置於每日安寢之地。”
姚雪喬嘴上別扭反駁一會，取出木盒放在他掌心。
“為何有兩枚？”
裴承聿打開木盒，取出明顯大一圈的玉扳指，摩挲上面精致的雕紋，指尖順著紋理延申，骨節分明的手指如勁竹，和溫潤暖玉相得益彰。
姚雪喬眼睛實在不知往哪看，盯著他的胸口，低聲道：“先雕刻幾枚簡單的練手，免得弄壞表哥準備的美玉。小的給是我自己的。”
其實是占他的便宜，給祖母和雲莘，還有她自己都雕刻了玉器。
裴承聿越發熟練地把玩，仿佛那不是玉扳指，而是她的別的東西，弄得姚雪喬胸口起伏劇烈，勸道：“表哥不試試合不合適？”
裴承聿這才表現出一點興趣，玉扳指交給她，“替我戴上可好？”
玉扳指殘留他的溫度，姚雪喬莫名緊張，手指按在他手背，掠過突起的青筋，專註認真地扶起他的拇指，近乎虔誠套上去。
“正合適。”她放松地呼出一口氣。
裴承聿捧起她的臉，玉潤的質感在她臉側磨蹭，垂首奪盡她口中的氣息，水聲嘖嘖自唇邊溢出，於寂靜的冬夜裏迸發出火光似的熾烈濃情。
“我是你的了，姚雪喬。”
他舔去她唇角的津液，嗓音啞得不成樣子。
先是讓她的臉頰感受她親手刻下的紋路，最後是每一寸緋紅靡艷的肌膚，直至最為隱秘，鮮有造訪之秘境。
一筆一劃，親自雕刻出的痕跡。
“表哥，我……”姚雪喬不敢高聲，暗自皺眉。
裴承聿俊臉薄紅，端詳她此時的綺媚嬌態，雨傾黛色，浸潤芳林春花的濃艷，在他熾熱的喘息中傾盡芳華，盛放至荼蘼。
在此之前，他自認並非重欲之人。
在終南別院為她疏解的那一次後，見證過她不同於尋常的嬌媚，雖記憶深刻，但秉持君子端方做派，依然強迫自己忘記。
但堵不如疏，回憶伴隨綺夢在夜間造訪，始於她見過紀湘沅後不知有意無意的輕喚。
“聿懷表哥。”
沒人比她喚得動聽。
隨後幾日，欲念來勢越發洶湧，他只好刻意避免與她見面。
而現在，壓抑的念想終於得以釋放，他垂眼吻她，低啞道：“你知道我想聽什麽。”
姚雪喬深陷迷蒙中，任由索求，眼含春意，聲音也春水似的柔軟，“聿懷表哥，聿懷……”
黎明破曉，香燭燃燒徹夜，紅綃帳裏鴛鴦交頸。
只餘芙蓉浸露，滿地流霜。
除夕夜，萬家燈火通明，夜如白晝。
裴承聿前往皇宮赴宴，徐敏念著慈恩寺中孤零零的裴雲菁，和裴序裴承澤三人用過晚飯後乘馬車過去。
偌大的府邸，只剩澄明堂還熱鬧些。
老太太封了許多紅包，府中仆役侍女無論地位，一一來到澄明堂賀新歲，領壓歲錢。
忙活至深夜，天空中猝然升起煙花，絢爛綻放。
姚雪喬扶著廊下的朱紅雕柱，攥緊一旁的春桃，煙花炸開時驚嚇地瞇起眼，卻又舍不得進屋。
黃鶯揮舞煙花棒，招呼她們過來。
老太太也催促道：“往年你表哥喜好清凈，不許在院子裏放煙花爆竹。今年也不知如何轉了性，特意命人準備好些，趁他沒回來，你們小孩子可勁玩兒。”
有這句話，春桃和雲莘也撒開手腳。
眼看連裴雲莘都加入其中，玩得不亦樂乎，姚雪喬終究按捺不住，戰戰兢兢舉起煙花棒，除了給新衣燒出兩個指頭大的洞，有驚無險。
回房換衣服前，她親自捧著為裴承聿準備的新年禮，是一套大師打造的筆。
她賣香方攢下一些前，買完這套筆後又要從頭開始攢。
可她心裏美滋滋的，和杜明笑著祝賀除夕，將筆放在逸雲山房的書桌上。
恰好瞥見滄州來的信，遂坐下展信，眉眼彎彎。
她等不及回去，提筆寫回信，一時記不清桌下第幾個抽屜放紙，從上到下一一打開。
到第三個時，嘴角的笑容更深。
她送給裴承聿的香囊，重陽節送他的機關木鳥都被他仔細存放在抽屜內，姚雪喬把玩一會，忽然瞥見幾樣眼熟的東西。
這枚發簪她弄丟很久，為何在表哥手裏？
還有手帕，碎裂的琉璃耳墜，被一片片用心粘起來……
角落處，藏了一塊粉嫩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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