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騙子 她驀然想起他允諾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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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騙子 她驀然想起他允諾過的話
隊列從京城出發, 百官後妃相隨，逶迤數十裏，經過最後一個行宮, 歷時半個月到達溫泉行宮。
皇帝居所正宮於行宮核心, 東西兩大建築群分別供官員及家眷居住。
裴雲菁和姚雪喬原本住在同一個院落，但八公主邀請姚雪喬住到她的偏殿。
裴雲菁敷衍地說著羨慕的話, 到她的住所轉悠一圈, 看向懶洋洋臥在窗邊榻上的白狐貍，“你不是很怕這畜生嗎？堂哥又不在, 你裝模作樣給誰看？”
“那是以前，我現在又不怕。”姚雪喬證明給她看，走過去抱起狐貍, 順著它蓬松的毛揉兩下。
幸好裴雲菁只是胡亂找茬，隨意瞥一眼，不然她顫抖的手指，緊繃的身體只會將她的恐懼暴露無遺。
等裴雲菁走後，她如釋重負，放下狐貍低聲罵了句，“表哥簡直壞透了。”
睹物思人是她之前用在趙洵身上的手段, 他親手攪合不說, 現在還嘲笑她一般讓她好好養他送的狐貍。
她費盡心機想的好招術自然是奏效的。
現在看見這只油光水滑的狐貍，泰然從容，主人姿態在她的房裏大搖大擺走來走去, 她少不了想到裴承聿的可惡嘴臉。
這是在報覆她親吻時滿嘴的謊言。
不是說思念他麽，那就忍著害怕，養到他回來為止。
然而他歸期未定，傳聞還受重傷, 姚雪喬隨八公主前去拜訪杜貴妃，指望能探聽出蛛絲馬跡。
紀湘沅在杜貴妃身後手法嫻熟地替她捏肩，哄得杜貴妃笑得花枝亂顫，“你呀，這張嘴欠打，就會拿本宮尋開心。”
“娘娘恕罪，湘沅說的可都是實話。”紀湘沅笑容明媚，看著姚雪喬的方向附在杜貴妃耳邊低語。
杜貴妃緩緩收起笑，端莊文雅地受了姚雪喬的禮，隨口問了幾句裴老太君和雲莘，扶著額角頭疼一般，在紀湘沅揉了兩下後才緩過勁來。
“娘娘身子不適，姚小姐改日再來拜見吧。”
紀湘沅朝侍女看了眼，示意送客。
姚雪喬不好多問什麽，俯身行禮，同八公主出了殿門。
八公主到底是半大的孩子，整日拘在宮中，難得出宮只想著玩，拽著她直奔北苑的馬廄，興致勃勃回憶起裴承聿百發百中，幾乎要將北苑山岳間的猛禽趕盡殺絕的場景。
“可奇怪的是，上次秋獵，表哥居然一只猛獸都沒捕。”
八公主撇了撇嘴，“你可別以為他善心大發，整個驪山的兔子都被他抓走了，說是他養的狐貍的口糧。”
“太過分了。姚姐姐，你也覺得不可思議對不對？”八公主見她點頭，忙攥了下她的手，緊張道：“這事你可別拿到他面前說，我可是收過封口費的。”
姚雪喬驚訝裴承聿居然恐嚇八公主，嚇得她緊張兮兮，一副後悔說漏嘴的悔恨神情。
更驚訝的還有裴承聿耍的手段，好生心機，難怪趙洵兩手空空。
但其實只要他一句話，哪怕收到趙洵送來的兔子她也不敢養的。
回去後，再次面對那只狐貍，姚雪喬心情覆雜。
偏偏這狐貍傲慢神氣，昂著頭老神在在，雙腳一蹬蹦進她懷裏，踩著她的腿擺弄姿勢，肚子裏也不知道有多少兔子的亡魂。
經八公主一說，她做賊似的藏起狐貍，不敢在白天放它出門。
可它精力旺盛，憋在屋內久了便四處啃咬，春桃好不容易從它嘴裏救下梨花木椅子，望著滿地的碎屑嘆了口氣，折騰得身心俱疲。
沒辦法，姚雪喬只好趁著夜色牽著它，避開八公主，往屋後僻靜的林蔭走。
宮殿之間青樹翠蔓環繞，在冬日冷風吹拂下簌簌抖動，幽冷陰森。地上的鵝卵 石泛著微弱的光澤，腳步聲輕巧回蕩。
春桃在前面提著燈，“小姐，這天兒冷，今後還是讓那兩個丫頭出來遛，免得凍壞小姐。”
然而遲遲等不到回應，春桃舉高燈籠，膽戰心驚往回走。
“小姐？”
幽冷的月光穿過枝杈，七零八亂落在小徑上，燈火宛如游動的流螢，延申向更深處。
姚雪喬用力拽了拽繩子，狐貍非要和她作對，往分岔口的另一條路上走。
那兒是裴雲菁的院子，讓她看見，她那張大嘴巴一定會四處宣揚，說不準還會汙蔑她半夜不睡覺心懷叵測。
“聽話，你再不乖，表哥回來我向他告狀。”
她氣呼呼道：“我告訴他我不養你了。誰讓你來路不正，我都不能正大光明帶你出來。行行好吧，好冷的，你渾身的毛當然不怕，可是我都快凍僵了。”
許是被她唬到，狐貍搖了搖尾巴。
姚雪喬笑著呼出白氣，俯身摸摸它的腦袋誇獎它，忽然一道熾熱的力道壓在後背，染著酒氣的粗喘拂過她的脖頸。
“雲菁，你什麽時候養了這麽個玩意？”
趙池雙臂環住懷裏的人，嗅著她身上不同尋常的冷香，沈醉般喟嘆，“你擦的什麽香，轉過來讓我聞聞，讓我嘗嘗嘴巴裏是不是一樣香甜。”
說著，他伸出手去扳她的下巴，預想中的香軟沒碰上，反而傳來一道尖銳的刺痛。
趙池猛地收回手，醉意消散幾分，借著月色和路旁的燈看清眼前的人。
“原來是你。”
他沒所謂地笑笑，輕挑道：“怪你和雲菁有幾分相似，對不住了姚小姐。”
可姚雪喬完全沒有接受他道歉的意思，驚恐的眼中熊熊燃燒著憤恨，灼燒著他的自尊心。
他都聽說了，她和趙洵還好著。
不止是她，連口口聲聲忘不了他的裴雲菁也想過背叛他，要嫁給趙洵。
畢竟嫁給他，廢太子之子，當上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的機會微乎其微。
裴雲菁才不會做賠本的買賣，嘴裏纏纏綿綿說著情話，守身如玉似的不肯讓他碰徹底。假若他這次事敗，她依然會像上次一樣，頭也不回拋棄他。
但她至少讓他嘗到了甜頭。
而姚雪喬呢，死心塌地跟著趙洵，被他碰一下便嚇得如同驚弓之鳥。
趙池不禁想起她在趙洵面前的模樣，秀麗嬌美，芳華如海棠經雨，嬌艷欲滴，惹人憐惜。
正是那一眼，他見識到了相似的臉上不同的風情，徹底斷了繼續和狗一樣匍匐在裴雲菁裙邊的心，重燃對未曾得手的，姚雪竹的欲和念。
可和她姐姐一樣，姚雪喬也不是輕易能得手的。
不過趙洵護得再緊，他現在生死未蔔，他的女人還不是任他下手。
黑夜吞噬了他所剩不多的理智，忘卻此地並非他能為所欲為的私宅。
他舔了口手上的血痕，緊盯著姚雪喬手裏的金簪，猝然出手。
尾端的尖銳再次刺中他，姚雪喬怒道：“你認錯人了，為什麽還不放過我？”
“你算個什麽東西，竟敢傷我。”趙池不理，齜牙咧嘴，失去最後的耐心，手背鮮血淋漓。
他人高馬大，大步向前，又熟悉這裏的地形，抄了近路攔住想要逃跑的姚雪喬，揚起手掌對準她嬌嫩的臉。
姚雪喬的手腕幾乎要被他捏碎，手中一松，金簪墜地。
趙池擡腳碾了碾，笑話她不自量力，俯身撲來。
姚雪喬心臟劇烈跳動，如擂鼓般，索性攢足力氣踩他的腳。
趙池屬實沒料到她非但不害怕，還有這麽多招對付他，不再小瞧她這張嬌弱的臉，吃痛地退後半步，再迅猛地撲上前，狠狠用力推倒她。
在他高擡的腳掌落下之際，姚雪喬看見黑夜中猙獰的，仿佛血口獠牙的嘴臉，不得不說，他和李欽真不愧是表兄弟。
可是這一次，裴承聿再也不會踢開門，天神降臨般拯救她。
這時，她驀然想起他允諾過的話，墜落山下她沒想起來，此刻記憶如潮湧，卻澆透她此時此刻想念他的心。
“以後不會再讓你受傷。”
騙子。
眼角滾出淚水，心臟被重重攥住，有著撕裂的疼痛，遍及全身，難受得喘不過氣。
言而無信，和趙洵有什麽分別。
只會說說好聽的話，他更是可惡，再動聽的話也說得死氣沈沈。
她連片刻的歡喜都感受不到。
“畜生！畜生！快松開！”
趙池氣急敗壞的聲音響起，眼淚從眼眶中滾出來。
姚雪喬模模糊糊看見趙池拼命甩著腿，一團毛茸茸的東西死死黏在他腿上，蓬松的大尾巴在她眼前蕩來蕩去。
忽然，趙池發狠用力，擡起腿向一旁的假山上撞去。
姚雪喬霍然從地上爬起來，不要命地撲過去，手臂卻忽然被一股力道抓住。
不知從哪冒出來一個神情肅然，眼神銳利的侍從，扶她坐在一旁的石頭上，道：“小姐莫要擔心。”
另一個侍從身手靈活，力道強勁，眨眼的功夫放倒趙池，從背後折疊他的手臂，伴隨清脆的骨折聲響起的是趙池慘烈的喊叫。
但只一剎那，他張大嘴的瞬間立即被侍從掐住，只聽“哢嚓”一聲，他被卸掉下巴。
最後，他瞪圓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們，以及同樣震驚的姚雪喬。
但侍從立即捕捉到他胡亂看人的眼睛，在他腦後一掌劈過去。
趙池蔫巴似的垂了腦袋，被他拖拽著扔進不遠處的湖裏，營造出一副醉酒落水的假象。
收拾停當後，他抱著狐貍送到姚雪喬手中。
兩人齊齊垂首，歉疚道：“屬下護救來遲，請小姐責罰。”
姚雪喬胸口貼著狐貍暖烘烘的皮毛，一時間迷惑勝過劫後餘生的喜悅，道：“他是慶王的兒子，陛下的皇孫。”
可兩人並不像不認識的模樣，行宮裏尋常的侍從萬萬不敢對趙池下手的。
見他們沒有說多餘的話的意思，姚雪喬一瞬間福至心靈。
“多謝你們，也替我謝過表哥。”她抱起狐貍，撂下這句話往回走，也不必看他們默認的反應。
正巧遇上找到她的春桃，面對她焦急的詢問，她寬慰地搖了搖頭。
踩在鵝卵石小徑上，卻有種漫步雲端的不切實際的感覺。
趙池醉酒落水，受了寒氣，已經十多日沒出現。
裴雲菁去看望過他，可連面都沒見到就被他拒之門外，說是不想過了病氣給她。
聽他沙啞，有些含糊的聲音，她面上相信，私下打聽他那晚的行蹤。
“果然下賤，管不住身子和人廝混，怎麽沒凍死他！”裴雲菁攥緊掌心，恨不得沖去趙池的房裏，狠狠甩他幾個巴掌。
不過是不樂意和他去溫泉裏行好事，擺了冷臉，她還傻乎乎等他來哄她，可人家早物色好服侍的美人，早已將她忘記到九霄雲外。
侍女望著她凝著怒氣的臉，戰戰兢兢提醒道：“小姐，杜貴妃邀各家貴女去溫泉宮湯沐，時辰就快到了。”
“不去，不去！”
裴雲菁一陣反胃，溫泉山莊的泉眼豐富，泉眼並不互相流通。
可一想到趙池和別的女人在溫泉中做過那種事，她覺得整個山莊的水都臟了。
侍女勸不動她，只好以她受涼為借口告知徐敏。
誰知徐敏卻帶了姚雪喬過來，非要姚雪喬給她號脈。
“二嬸，雲菁脈象浮緊，面黃氣弱，的確是受了風寒。”姚雪喬還捏了捏她的腮，看她的舌苔，說得頭頭是道。
徐敏這才打消疑慮，吩咐侍女：“既如此，你們幾個盡心照顧好小姐，盯著小姐喝藥。”
她回頭囑咐嬤嬤立即請大夫開方子。
熬到人散去，裴雲菁悶出熱汗，狐疑地看向姚雪喬，提防道：“我可沒讓你幫我說謊，是你主動的。”
姚雪喬取出繡帕，擦拭她額角浸出的汗水，嗓音柔和央求：“雲菁，你順勢裝幾天病，別再和趙池見面。我快瞞不住了。”
裴雲菁一把拂開她，叫嚷道：“你怎麽這麽沒用，不是很會裝可憐博人同情嗎？我看你就是想向我娘告狀，在她面前充好人！怎麽，現在沒了靠山，把主意打到我娘頭上了？我告訴你，想都別想，我們這是共犯，你也沒好果子吃的。”
姚雪喬垂頭喪氣，背對她坐在榻上，委屈巴巴嘟囔道：“那就一起丟人現眼好了。反正我受你欺負不是一天兩天，明眼人都知道我是逼不得已才幫你偷情的。”
“他們只會笑話你放著一籮筐的青年才俊不要，非要抱著一棵花心爛蘿蔔不撒手。”
裴雲菁被她一噎，幹巴巴氣哄哄道：“你懂什麽！”
姚雪喬微微側身，小心又憐憫地看她一眼，“我沒說錯，聽說趙池的病來得蹊蹺，玩的花樣太多落下見不得人的傷。”
京城貴女向來以裴雲菁馬首是瞻，但姚雪喬性子軟，人又嬌又美，沾上裴家和八公主的光，身邊也圍繞著好些家世不俗的女子。
裴雲菁輕蔑地哼一聲，她們見風使舵，很會拍馬屁，往往消息也很靈通。
姚雪喬多半是從她們口中聽說的。
裴雲菁臉上猶如被刮了一刀，既恨又怒，已經想象得出她們背後捂嘴嘲笑她的刻薄嘴臉。
裴雲菁氣呼呼發誓道：“趙池讓我丟盡臉面，我不會讓他好過的！”
姚雪喬唯恐為她的怒火所傷，急忙撇清責任，“我也只是聽說，你別輕易當真。依我看，趙池心裏還是有你的，起碼他回京的這幾個月以來沒和任何女人鬧出風月事，他好像已經改過自新了。”
裴雲菁的愛恨來得快，去得也幹凈利落，認清趙池的本質後沒有半分為他說話的意思，嫌棄道：“你蠢不蠢，沒看出來他好幾次色中餓鬼似的盯著你？”
“那你要和他一刀兩斷？他拿捏你和他有私情，不同意怎麽辦？”
裴雲菁沈浸在暢想中，語氣幽幽道：“怎麽辦？呵，我要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月色皎潔，地上猶如覆蓋一層蓬松的新雪。
趙池從皇帝的寢宮出來，發誓今後滴酒不沾，擡頭望了眼懸在空中的明月，加緊步伐往水月樓走去。
高樓臨湖而建，偌大的湖面結了層厚厚的冰，在月光下泛著幽淡冷清的光澤。
為方便和裴雲菁私會，他派親信封鎖周圍道路。
可裴雲菁慣會裝腔作勢，衣帶都沒為他松開過，原以為此處派不上用武之地。
但今夜，裴雲菁親筆寫了花箋。
“月明如素愁不眠，阿池，渡我出相思苦海。”
他一時欣喜若狂，全然忘記裴雲菁還受過他的氣，也從來沒有閑情逸致引用什麽情詩。
“都安排好了？”裴雲菁依靠窗欞，慵懶回眸。
跪在地上的男人發出嗚嗚的哀求，頭發披散，但依然能從俊秀的眉眼中窺見容色，臉龐冷白如月，兩行清淚更添風情。
侍女掐住男人的脖頸，微微用力，“小姐放心，他學的好身手好功夫，世子會滿意的。”
裴雲菁眼神挑剔，冷笑出來。
姚雪喬側首避開男人的目光。
這個微小的動作落在裴雲菁眼中，儼然成了她心懷不滿的證據。
於是威脅道：“若不是為了你，保全你乖巧聽話的好名聲，我用得著鋌而走險汙蔑趙池嗎？要是看不慣，你自己上，假惺惺裝什麽好人！”
裴雲菁瘋癲起來不是常人能承受的，姚雪喬低眉順眼，似受了委屈辯解道：“我沒有，就是有些害怕看見他們……”
後面的字眼，她不好意思說出口。
“出息！”裴雲菁晃了晃手中的藥瓶，倒入白玉酒壺中，深深嗅了一口濃郁的酒香。
只要飲下一杯，趙池便身心繚亂，任由男人擺布。
等到明日，整個行宮都知道堂堂皇長孫和一個風月館的清倌共度良宵，還是在他的嫡親皇祖母，已故李皇後生前賞景的水月樓中。
出了這等皇室醜聞，皇帝不會讓他茍活。
這是他隨意勾搭女人，管不住身子的報應。
她裴雲菁舍棄矜持與他和好，他仍不知悔改，死不足惜！
宗室裏又不是沒有別的男人，姚雪喬說得對。
姚雪喬拿起一塊糕點，慢吞吞往嘴裏送，好奇地問她下了什麽藥。
裴雲菁睨她一眼，氣不打一處來，“吃吃吃，你還有心情吃！”
“第一次給人下套，我有點緊張。”姚雪喬沒出息地咽了咽，梗著脖子，給裴雲菁遞一塊，“已是子時，墊墊肚子，一會兒有的忙呢。”
她的柔腔柔調捋順了裴雲菁的毛。
裴雲菁接過來胡亂咬兩口，緩慢咀嚼著，消化掉腹中流竄的不安，喃喃自語：“該在糕點裏下藥的，趙池在酒上栽了跟頭，萬一不喝呢？”
她欲起身喚人再取些藥，轉念一想趙池也不是什麽自律的人。
猶豫間燭火暗淡，在墻上擺動出風的形狀，姚雪喬走向燭臺前，摸起銀剪子撥弄燭芯，光愈亮，她的臉卻漸漸模糊。
直到黑暗覆蓋雙眼。
“雲菁睡著了。”
姚雪喬晃了晃趴在桌上的裴雲菁，吩咐聽見動靜過來的侍女：“快扶她過去躺下，等趙池過來再叫醒她。”
侍女謹慎地探了探裴雲菁的鼻息，懷疑道：“不是，小姐像是昏迷……”
姚雪喬蹭掉手上的點心屑，思忖片刻道：“許是她剛才掀開酒蓋，聞到氣味中了招，你可有解藥？”
裴雲菁做事做絕，不給自己反悔的餘地，也不敢留下任何蛛絲馬跡，派人去風月館弄藥時根本沒想過要解藥。
姚雪喬一臉無措，忽然眼睛亮起來，“你去我房裏取來我的銀針。還楞著做什麽，不信我的醫術？”
“不不，奴婢這就去拿。”
支走侍女，只剩姚雪喬一人在屋裏。
她取走裴雲菁發髻上的玫瑰金簪，上面鑲嵌的寶珠在黑夜中發出瑩潤的光澤。
夜色濃稠得化不開，水月樓中燭火微弱，聊勝於無。
裴雲菁愛熱鬧，屋內亮如白晝燈火通明才好。
趙池心生疑惑，向著黑夜中星星點點的燭火走去，樓裏忽然走出一道俏麗纖瘦的背影。
寶珠點綴在精致盤起的發髻間，吸引他的眼睛追上去。
“雲菁，你怎麽出來了？”
然而裴雲菁似沒聽見他，悶頭往湖面上的賞雪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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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列從京城出發, 百官後妃相隨，逶迤數十裏，經過最後一個行宮, 歷時半個月到達溫泉行宮。
皇帝居所正宮於行宮核心, 東西兩大建築群分別供官員及家眷居住。
裴雲菁和姚雪喬原本住在同一個院落，但八公主邀請姚雪喬住到她的偏殿。
裴雲菁敷衍地說著羨慕的話, 到她的住所轉悠一圈, 看向懶洋洋臥在窗邊榻上的白狐貍，“你不是很怕這畜生嗎？堂哥又不在, 你裝模作樣給誰看？”
“那是以前，我現在又不怕。”姚雪喬證明給她看，走過去抱起狐貍, 順著它蓬松的毛揉兩下。
幸好裴雲菁只是胡亂找茬，隨意瞥一眼，不然她顫抖的手指，緊繃的身體只會將她的恐懼暴露無遺。
等裴雲菁走後，她如釋重負，放下狐貍低聲罵了句，“表哥簡直壞透了。”
睹物思人是她之前用在趙洵身上的手段, 他親手攪合不說, 現在還嘲笑她一般讓她好好養他送的狐貍。
她費盡心機想的好招術自然是奏效的。
現在看見這只油光水滑的狐貍，泰然從容，主人姿態在她的房裏大搖大擺走來走去, 她少不了想到裴承聿的可惡嘴臉。
這是在報覆她親吻時滿嘴的謊言。
不是說思念他麽，那就忍著害怕，養到他回來為止。
然而他歸期未定，傳聞還受重傷, 姚雪喬隨八公主前去拜訪杜貴妃，指望能探聽出蛛絲馬跡。
紀湘沅在杜貴妃身後手法嫻熟地替她捏肩，哄得杜貴妃笑得花枝亂顫，“你呀，這張嘴欠打，就會拿本宮尋開心。”
“娘娘恕罪，湘沅說的可都是實話。”紀湘沅笑容明媚，看著姚雪喬的方向附在杜貴妃耳邊低語。
杜貴妃緩緩收起笑，端莊文雅地受了姚雪喬的禮，隨口問了幾句裴老太君和雲莘，扶著額角頭疼一般，在紀湘沅揉了兩下後才緩過勁來。
“娘娘身子不適，姚小姐改日再來拜見吧。”
紀湘沅朝侍女看了眼，示意送客。
姚雪喬不好多問什麽，俯身行禮，同八公主出了殿門。
八公主到底是半大的孩子，整日拘在宮中，難得出宮只想著玩，拽著她直奔北苑的馬廄，興致勃勃回憶起裴承聿百發百中，幾乎要將北苑山岳間的猛禽趕盡殺絕的場景。
“可奇怪的是，上次秋獵，表哥居然一只猛獸都沒捕。”
八公主撇了撇嘴，“你可別以為他善心大發，整個驪山的兔子都被他抓走了，說是他養的狐貍的口糧。”
“太過分了。姚姐姐，你也覺得不可思議對不對？”八公主見她點頭，忙攥了下她的手，緊張道：“這事你可別拿到他面前說，我可是收過封口費的。”
姚雪喬驚訝裴承聿居然恐嚇八公主，嚇得她緊張兮兮，一副後悔說漏嘴的悔恨神情。
更驚訝的還有裴承聿耍的手段，好生心機，難怪趙洵兩手空空。
但其實只要他一句話，哪怕收到趙洵送來的兔子她也不敢養的。
回去後，再次面對那只狐貍，姚雪喬心情覆雜。
偏偏這狐貍傲慢神氣，昂著頭老神在在，雙腳一蹬蹦進她懷裏，踩著她的腿擺弄姿勢，肚子裏也不知道有多少兔子的亡魂。
經八公主一說，她做賊似的藏起狐貍，不敢在白天放它出門。
可它精力旺盛，憋在屋內久了便四處啃咬，春桃好不容易從它嘴裏救下梨花木椅子，望著滿地的碎屑嘆了口氣，折騰得身心俱疲。
沒辦法，姚雪喬只好趁著夜色牽著它，避開八公主，往屋後僻靜的林蔭走。
宮殿之間青樹翠蔓環繞，在冬日冷風吹拂下簌簌抖動，幽冷陰森。地上的鵝卵 石泛著微弱的光澤，腳步聲輕巧回蕩。
春桃在前面提著燈，“小姐，這天兒冷，今後還是讓那兩個丫頭出來遛，免得凍壞小姐。”
然而遲遲等不到回應，春桃舉高燈籠，膽戰心驚往回走。
“小姐？”
幽冷的月光穿過枝杈，七零八亂落在小徑上，燈火宛如游動的流螢，延申向更深處。
姚雪喬用力拽了拽繩子，狐貍非要和她作對，往分岔口的另一條路上走。
那兒是裴雲菁的院子，讓她看見，她那張大嘴巴一定會四處宣揚，說不準還會汙蔑她半夜不睡覺心懷叵測。
“聽話，你再不乖，表哥回來我向他告狀。”
她氣呼呼道：“我告訴他我不養你了。誰讓你來路不正，我都不能正大光明帶你出來。行行好吧，好冷的，你渾身的毛當然不怕，可是我都快凍僵了。”
許是被她唬到，狐貍搖了搖尾巴。
姚雪喬笑著呼出白氣，俯身摸摸它的腦袋誇獎它，忽然一道熾熱的力道壓在後背，染著酒氣的粗喘拂過她的脖頸。
“雲菁，你什麽時候養了這麽個玩意？”
趙池雙臂環住懷裏的人，嗅著她身上不同尋常的冷香，沈醉般喟嘆，“你擦的什麽香，轉過來讓我聞聞，讓我嘗嘗嘴巴裏是不是一樣香甜。”
說著，他伸出手去扳她的下巴，預想中的香軟沒碰上，反而傳來一道尖銳的刺痛。
趙池猛地收回手，醉意消散幾分，借著月色和路旁的燈看清眼前的人。
“原來是你。”
他沒所謂地笑笑，輕挑道：“怪你和雲菁有幾分相似，對不住了姚小姐。”
可姚雪喬完全沒有接受他道歉的意思，驚恐的眼中熊熊燃燒著憤恨，灼燒著他的自尊心。
他都聽說了，她和趙洵還好著。
不止是她，連口口聲聲忘不了他的裴雲菁也想過背叛他，要嫁給趙洵。
畢竟嫁給他，廢太子之子，當上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的機會微乎其微。
裴雲菁才不會做賠本的買賣，嘴裏纏纏綿綿說著情話，守身如玉似的不肯讓他碰徹底。假若他這次事敗，她依然會像上次一樣，頭也不回拋棄他。
但她至少讓他嘗到了甜頭。
而姚雪喬呢，死心塌地跟著趙洵，被他碰一下便嚇得如同驚弓之鳥。
趙池不禁想起她在趙洵面前的模樣，秀麗嬌美，芳華如海棠經雨，嬌艷欲滴，惹人憐惜。
正是那一眼，他見識到了相似的臉上不同的風情，徹底斷了繼續和狗一樣匍匐在裴雲菁裙邊的心，重燃對未曾得手的，姚雪竹的欲和念。
可和她姐姐一樣，姚雪喬也不是輕易能得手的。
不過趙洵護得再緊，他現在生死未蔔，他的女人還不是任他下手。
黑夜吞噬了他所剩不多的理智，忘卻此地並非他能為所欲為的私宅。
他舔了口手上的血痕，緊盯著姚雪喬手裏的金簪，猝然出手。
尾端的尖銳再次刺中他，姚雪喬怒道：“你認錯人了，為什麽還不放過我？”
“你算個什麽東西，竟敢傷我。”趙池不理，齜牙咧嘴，失去最後的耐心，手背鮮血淋漓。
他人高馬大，大步向前，又熟悉這裏的地形，抄了近路攔住想要逃跑的姚雪喬，揚起手掌對準她嬌嫩的臉。
姚雪喬的手腕幾乎要被他捏碎，手中一松，金簪墜地。
趙池擡腳碾了碾，笑話她不自量力，俯身撲來。
姚雪喬心臟劇烈跳動，如擂鼓般，索性攢足力氣踩他的腳。
趙池屬實沒料到她非但不害怕，還有這麽多招對付他，不再小瞧她這張嬌弱的臉，吃痛地退後半步，再迅猛地撲上前，狠狠用力推倒她。
在他高擡的腳掌落下之際，姚雪喬看見黑夜中猙獰的，仿佛血口獠牙的嘴臉，不得不說，他和李欽真不愧是表兄弟。
可是這一次，裴承聿再也不會踢開門，天神降臨般拯救她。
這時，她驀然想起他允諾過的話，墜落山下她沒想起來，此刻記憶如潮湧，卻澆透她此時此刻想念他的心。
“以後不會再讓你受傷。”
騙子。
眼角滾出淚水，心臟被重重攥住，有著撕裂的疼痛，遍及全身，難受得喘不過氣。
言而無信，和趙洵有什麽分別。
只會說說好聽的話，他更是可惡，再動聽的話也說得死氣沈沈。
她連片刻的歡喜都感受不到。
“畜生！畜生！快松開！”
趙池氣急敗壞的聲音響起，眼淚從眼眶中滾出來。
姚雪喬模模糊糊看見趙池拼命甩著腿，一團毛茸茸的東西死死黏在他腿上，蓬松的大尾巴在她眼前蕩來蕩去。
忽然，趙池發狠用力，擡起腿向一旁的假山上撞去。
姚雪喬霍然從地上爬起來，不要命地撲過去，手臂卻忽然被一股力道抓住。
不知從哪冒出來一個神情肅然，眼神銳利的侍從，扶她坐在一旁的石頭上，道：“小姐莫要擔心。”
另一個侍從身手靈活，力道強勁，眨眼的功夫放倒趙池，從背後折疊他的手臂，伴隨清脆的骨折聲響起的是趙池慘烈的喊叫。
但只一剎那，他張大嘴的瞬間立即被侍從掐住，只聽“哢嚓”一聲，他被卸掉下巴。
最後，他瞪圓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們，以及同樣震驚的姚雪喬。
但侍從立即捕捉到他胡亂看人的眼睛，在他腦後一掌劈過去。
趙池蔫巴似的垂了腦袋，被他拖拽著扔進不遠處的湖裏，營造出一副醉酒落水的假象。
收拾停當後，他抱著狐貍送到姚雪喬手中。
兩人齊齊垂首，歉疚道：“屬下護救來遲，請小姐責罰。”
姚雪喬胸口貼著狐貍暖烘烘的皮毛，一時間迷惑勝過劫後餘生的喜悅，道：“他是慶王的兒子，陛下的皇孫。”
可兩人並不像不認識的模樣，行宮裏尋常的侍從萬萬不敢對趙池下手的。
見他們沒有說多餘的話的意思，姚雪喬一瞬間福至心靈。
“多謝你們，也替我謝過表哥。”她抱起狐貍，撂下這句話往回走，也不必看他們默認的反應。
正巧遇上找到她的春桃，面對她焦急的詢問，她寬慰地搖了搖頭。
踩在鵝卵石小徑上，卻有種漫步雲端的不切實際的感覺。
趙池醉酒落水，受了寒氣，已經十多日沒出現。
裴雲菁去看望過他，可連面都沒見到就被他拒之門外，說是不想過了病氣給她。
聽他沙啞，有些含糊的聲音，她面上相信，私下打聽他那晚的行蹤。
“果然下賤，管不住身子和人廝混，怎麽沒凍死他！”裴雲菁攥緊掌心，恨不得沖去趙池的房裏，狠狠甩他幾個巴掌。
不過是不樂意和他去溫泉裏行好事，擺了冷臉，她還傻乎乎等他來哄她，可人家早物色好服侍的美人，早已將她忘記到九霄雲外。
侍女望著她凝著怒氣的臉，戰戰兢兢提醒道：“小姐，杜貴妃邀各家貴女去溫泉宮湯沐，時辰就快到了。”
“不去，不去！”
裴雲菁一陣反胃，溫泉山莊的泉眼豐富，泉眼並不互相流通。
可一想到趙池和別的女人在溫泉中做過那種事，她覺得整個山莊的水都臟了。
侍女勸不動她，只好以她受涼為借口告知徐敏。
誰知徐敏卻帶了姚雪喬過來，非要姚雪喬給她號脈。
“二嬸，雲菁脈象浮緊，面黃氣弱，的確是受了風寒。”姚雪喬還捏了捏她的腮，看她的舌苔，說得頭頭是道。
徐敏這才打消疑慮，吩咐侍女：“既如此，你們幾個盡心照顧好小姐，盯著小姐喝藥。”
她回頭囑咐嬤嬤立即請大夫開方子。
熬到人散去，裴雲菁悶出熱汗，狐疑地看向姚雪喬，提防道：“我可沒讓你幫我說謊，是你主動的。”
姚雪喬取出繡帕，擦拭她額角浸出的汗水，嗓音柔和央求：“雲菁，你順勢裝幾天病，別再和趙池見面。我快瞞不住了。”
裴雲菁一把拂開她，叫嚷道：“你怎麽這麽沒用，不是很會裝可憐博人同情嗎？我看你就是想向我娘告狀，在她面前充好人！怎麽，現在沒了靠山，把主意打到我娘頭上了？我告訴你，想都別想，我們這是共犯，你也沒好果子吃的。”
姚雪喬垂頭喪氣，背對她坐在榻上，委屈巴巴嘟囔道：“那就一起丟人現眼好了。反正我受你欺負不是一天兩天，明眼人都知道我是逼不得已才幫你偷情的。”
“他們只會笑話你放著一籮筐的青年才俊不要，非要抱著一棵花心爛蘿蔔不撒手。”
裴雲菁被她一噎，幹巴巴氣哄哄道：“你懂什麽！”
姚雪喬微微側身，小心又憐憫地看她一眼，“我沒說錯，聽說趙池的病來得蹊蹺，玩的花樣太多落下見不得人的傷。”
京城貴女向來以裴雲菁馬首是瞻，但姚雪喬性子軟，人又嬌又美，沾上裴家和八公主的光，身邊也圍繞著好些家世不俗的女子。
裴雲菁輕蔑地哼一聲，她們見風使舵，很會拍馬屁，往往消息也很靈通。
姚雪喬多半是從她們口中聽說的。
裴雲菁臉上猶如被刮了一刀，既恨又怒，已經想象得出她們背後捂嘴嘲笑她的刻薄嘴臉。
裴雲菁氣呼呼發誓道：“趙池讓我丟盡臉面，我不會讓他好過的！”
姚雪喬唯恐為她的怒火所傷，急忙撇清責任，“我也只是聽說，你別輕易當真。依我看，趙池心裏還是有你的，起碼他回京的這幾個月以來沒和任何女人鬧出風月事，他好像已經改過自新了。”
裴雲菁的愛恨來得快，去得也幹凈利落，認清趙池的本質後沒有半分為他說話的意思，嫌棄道：“你蠢不蠢，沒看出來他好幾次色中餓鬼似的盯著你？”
“那你要和他一刀兩斷？他拿捏你和他有私情，不同意怎麽辦？”
裴雲菁沈浸在暢想中，語氣幽幽道：“怎麽辦？呵，我要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月色皎潔，地上猶如覆蓋一層蓬松的新雪。
趙池從皇帝的寢宮出來，發誓今後滴酒不沾，擡頭望了眼懸在空中的明月，加緊步伐往水月樓走去。
高樓臨湖而建，偌大的湖面結了層厚厚的冰，在月光下泛著幽淡冷清的光澤。
為方便和裴雲菁私會，他派親信封鎖周圍道路。
可裴雲菁慣會裝腔作勢，衣帶都沒為他松開過，原以為此處派不上用武之地。
但今夜，裴雲菁親筆寫了花箋。
“月明如素愁不眠，阿池，渡我出相思苦海。”
他一時欣喜若狂，全然忘記裴雲菁還受過他的氣，也從來沒有閑情逸致引用什麽情詩。
“都安排好了？”裴雲菁依靠窗欞，慵懶回眸。
跪在地上的男人發出嗚嗚的哀求，頭發披散，但依然能從俊秀的眉眼中窺見容色，臉龐冷白如月，兩行清淚更添風情。
侍女掐住男人的脖頸，微微用力，“小姐放心，他學的好身手好功夫，世子會滿意的。”
裴雲菁眼神挑剔，冷笑出來。
姚雪喬側首避開男人的目光。
這個微小的動作落在裴雲菁眼中，儼然成了她心懷不滿的證據。
於是威脅道：“若不是為了你，保全你乖巧聽話的好名聲，我用得著鋌而走險汙蔑趙池嗎？要是看不慣，你自己上，假惺惺裝什麽好人！”
裴雲菁瘋癲起來不是常人能承受的，姚雪喬低眉順眼，似受了委屈辯解道：“我沒有，就是有些害怕看見他們……”
後面的字眼，她不好意思說出口。
“出息！”裴雲菁晃了晃手中的藥瓶，倒入白玉酒壺中，深深嗅了一口濃郁的酒香。
只要飲下一杯，趙池便身心繚亂，任由男人擺布。
等到明日，整個行宮都知道堂堂皇長孫和一個風月館的清倌共度良宵，還是在他的嫡親皇祖母，已故李皇後生前賞景的水月樓中。
出了這等皇室醜聞，皇帝不會讓他茍活。
這是他隨意勾搭女人，管不住身子的報應。
她裴雲菁舍棄矜持與他和好，他仍不知悔改，死不足惜！
宗室裏又不是沒有別的男人，姚雪喬說得對。
姚雪喬拿起一塊糕點，慢吞吞往嘴裏送，好奇地問她下了什麽藥。
裴雲菁睨她一眼，氣不打一處來，“吃吃吃，你還有心情吃！”
“第一次給人下套，我有點緊張。”姚雪喬沒出息地咽了咽，梗著脖子，給裴雲菁遞一塊，“已是子時，墊墊肚子，一會兒有的忙呢。”
她的柔腔柔調捋順了裴雲菁的毛。
裴雲菁接過來胡亂咬兩口，緩慢咀嚼著，消化掉腹中流竄的不安，喃喃自語：“該在糕點裏下藥的，趙池在酒上栽了跟頭，萬一不喝呢？”
她欲起身喚人再取些藥，轉念一想趙池也不是什麽自律的人。
猶豫間燭火暗淡，在墻上擺動出風的形狀，姚雪喬走向燭臺前，摸起銀剪子撥弄燭芯，光愈亮，她的臉卻漸漸模糊。
直到黑暗覆蓋雙眼。
“雲菁睡著了。”
姚雪喬晃了晃趴在桌上的裴雲菁，吩咐聽見動靜過來的侍女：“快扶她過去躺下，等趙池過來再叫醒她。”
侍女謹慎地探了探裴雲菁的鼻息，懷疑道：“不是，小姐像是昏迷……”
姚雪喬蹭掉手上的點心屑，思忖片刻道：“許是她剛才掀開酒蓋，聞到氣味中了招，你可有解藥？”
裴雲菁做事做絕，不給自己反悔的餘地，也不敢留下任何蛛絲馬跡，派人去風月館弄藥時根本沒想過要解藥。
姚雪喬一臉無措，忽然眼睛亮起來，“你去我房裏取來我的銀針。還楞著做什麽，不信我的醫術？”
“不不，奴婢這就去拿。”
支走侍女，只剩姚雪喬一人在屋裏。
她取走裴雲菁發髻上的玫瑰金簪，上面鑲嵌的寶珠在黑夜中發出瑩潤的光澤。
夜色濃稠得化不開，水月樓中燭火微弱，聊勝於無。
裴雲菁愛熱鬧，屋內亮如白晝燈火通明才好。
趙池心生疑惑，向著黑夜中星星點點的燭火走去，樓裏忽然走出一道俏麗纖瘦的背影。
寶珠點綴在精致盤起的發髻間，吸引他的眼睛追上去。
“雲菁，你怎麽出來了？”
然而裴雲菁似沒聽見他，悶頭往湖面上的賞雪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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