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來信 報覆她膽大妄為輕薄他的舉動……
關燈
小
中
大
第57章 來信 報覆她膽大妄為輕薄他的舉動……
房門重新開合, 風吹散最後一絲冷冽的梅香，姚雪喬如夢初醒，推開窗。
陽光刺眼, 灑滿懷。
姚雪喬沒期盼過裴承聿的回眸, 吻如其人，他從上到下, 從內到外都是冷徹透骨的。
可是長街人群熙攘, 走走停停，當他手臂提起, 勒住韁繩避讓潮湧般的行人時，狹長的鳳眼遞來，令她避之不及。
她篤定他是在看她。
不管有意無意。
姚雪喬陷入一種惴惴不安的愉悅之中, 看不出裴承聿莫測的眼神裏藏了多少克制。
但深深記得親吻時，他修長白皙的脖頸上，凸起的喉結不自然地滾動。
一寸寸上下輕微劃動，與她的呼吸同頻。
這種愉悅伴隨她回到雅間，紀湘沅瞥見她的笑意，目光在她格外嫣紅的唇上停留，“姚小姐的香囊找到了？”
姚雪喬特意隨身帶了唇脂, 補得完美無缺, 但色澤透著碾過的紅。
“找到了。可惜已經弄臟，不要也罷。”
她坐下後，見紀湘沅依然狐疑地盯她, 問道：“紀小姐，可是我身上有什麽？”
紀湘沅微微一笑，“姚小姐莫要怪罪。我只是好奇，為什麽你身上熏的香氣和郡王一樣？”
梅雪香清雅, 濃淡適宜，不是親近之人聞不出。
姚雪喬故作驚訝擡起衣袖，輕輕皺了鼻子，“這我倒沒留神。香方是長安公主贈予母親的，母親又教給我，我學了些皮毛，因此和表哥的香有些微相似之處。”
紀湘沅沒再追問，仿佛只是隨口一說，柔和道：“早就聽我母親說姚夫人和公主關系要好，就像現在的你和雲莘這般，同吃同住，不分你我。每每提及，她都有些嫉妒呢。”
當然場面話不可信，紀夫人好歹也是名門之後，無須嫉妒一介太醫之女。
紀湘沅同二人道別，回到馬車上強撐一天的情緒驟然崩塌，面無表情，看著掌心的平安符。
“娘，姚小姐的母親當初為何與長安公主斷交？”下了馬車，紀湘沅去看望病中的母親，見她氣色不錯，狀似不經意問起。
誰知紀夫人陡然騰起怒氣，嗓音尖利道：“不許提她！”
紀湘沅楞住了，她八面玲瓏，行事滴水不漏，自是有母親言傳身教的緣故。
她的母親，還是頭一遭如此直白地厭惡什麽人。
“好，我不提。”紀湘沅起身，接過侍女手裏的碗伺候她服用湯藥，“我只是在宮中受了涼，母親何苦胡思亂想，公主的宮殿裏要真有什麽不幹凈的，也絕不會欺負到你頭上。”
紀夫人聞言，臉色更慘白幾分，推了推藥碗，怪聲怪氣道：“娘知道了，不該做出一副瘋癲的模樣，耽誤你飛上枝頭當郡王妃。”
紀湘沅眉頭閃過一絲無奈，“娘，我不是這個意思。”
紀夫人急切地攥緊她的手，“那你聽娘的話，咱們現在回蜀中，答應蜀王求娶。湘沅，你要裴承聿還是要娘？”
“我不回去。”
紀湘沅掙開手，“這種話娘以後也少說。蜀王雖和郡王差不了幾歲，但到底是皇子，郡王的小舅舅。京城裏的事，蜀王一清二楚，我這時回去無異於告知他郡王不要我，他是我退而求次的選擇。他也是有幾分傲氣的。”
“湘沅，你這是要逼死我！”紀夫人長長嘆息，了無生機地臥倒在榻上，辛酸地啜泣。
“庸醫。”
紀湘沅留下兩行淚，重重丟下藥碗，轉頭吩咐侍女：“取來紙筆，我要給父親修書。”
蜀中有位名醫是父親莫逆之交，見多識廣，應能對付母親身上的疑難雜癥。
可紀夫人的陪房攔下來侍女，撲通跪在地上，連磕幾個響頭，涕泗橫流百般央求：“小姐，你就可憐可憐夫人，聽夫人的話吧。不然的話，不然的話……”
“住嘴！”
紀夫人赤腳下榻，披頭散發宛若瘋癲，揚手一巴掌落下。
陪房的臉瞬間腫起。
紀湘沅嚇得幾乎不認識眼前的母親，只聽她異常冷靜的聲音道：“湘沅，得不到的並不一定是最好的。”
“那我要得到了才知道。”紀湘沅扶紀夫人坐下，跪在她的膝邊像是尋常撒嬌的女兒，“娘，成全我吧。”
紀夫人陷入長久的靜默，雙眼空洞，像在猶豫，最終松了口。
“隨我進宮，見一見杜貴妃。她有法子成全你。”
紀湘沅喜出望外，杜貴妃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幾句枕邊風即可解決旁人眼中難於登天的事。
她一直認為，曾為長安公主侍女的杜貴妃和母親有幾分交情，果真不假。
她走後，陪房娘子拴上門閂，臉色煞白，“夫人，郡王會不會已經知道是夫人……關乎長安公主死因，莫說娶小姐，整個紀家栽在他手裏都不為過。”
紀夫人無暇顧及她大不敬的話，一味地抓住她的手激動道：“不是我。那晚你也在的，我們剛到慈恩寺公主就咽了氣，我沒機會下手的。”
但也沒有揪出真相。
長安公主在夢中纏了她許多年，這次忌辰竟然堂而皇之嚇唬她。
那晚她在宮中守靈，忽覺暈眩，醒來時煙霧飄渺，輕紗飛舞，長安公主的一縷幽魂盤旋在她頭頂，聲嘶力竭控訴她見死不救。
“阿錦，我好疼，好恨。你替采盈隱瞞罪證，眼睜睜看著我咽下最後一口氣，拿我的命討好她，這些年來真的得償所願了嗎？”
“別再來纏著我，別來……”
紀夫人喃喃自語，硬生生逼迫自己抽回思緒，從上鎖的妝奩中取出一顆碩大飽滿的南珠。
公主死去的那晚，手中攥著這顆南珠。
她給宮中遞了拜帖，過了好些時日，杜貴妃晾夠她才宣她入宮。
“紀夫人這是何意？”
杜貴妃，曾經的公主侍女采盈，漫不經心把玩那顆難得的南珠，眼尾拖著慵懶的笑意。
紀夫人平緩的語氣透著悲切，“晉陽郡王發現了。娘娘，臣婦自身難保，求娘娘看在臣婦隱瞞多年的份上，保全我的女兒湘沅。”
杜貴妃眉宇間凝起疑惑，嬌聲厲呵：“你給本宮說清楚！聿懷發現了什麽？”
宮人識趣地退下，偌大的宮殿中只有檀香裊裊。
“娘娘，為公主做法事的都是揚州來的大師，都與郡王相熟。那晚殿內點燃的檀香味道有些怪異，想來這一切都是郡王精心布置的圈套，為的就是挖出殺害公主的幕後黑手。娘娘可曾在公主過世前去過慈恩寺？”
紀夫人說出深埋心間的秘密，松了口氣。
彼時杜貴妃風頭正盛，她拿不準皇帝的心思，更不清楚杜貴妃的手段，一朝告發，後果不堪設想。
但她現在別無選擇，不攀附杜貴妃，只有等待裴承聿血洗紀家。
杜貴妃指甲鮮紅，掐掉鮮艷的花瓣，隨手扔在地上，宣洩憤恨。
她擰起眉，“既然聿懷懷疑你，你現在進宮豈不是向他宣告，本宮才是幕後主使？”
言罷，嫵媚的眼睛悠然擡起，欣賞她惶然語塞的模樣。
“你呀，不過是仗著和公主一同長大的情分。你所有的真心加起來，也不及雲瑛半個指頭。”杜貴妃比著手指，勾唇冷笑。
紀夫人任由她貶低，無言以對。
“可惜她是個沒福氣的，放著裴家二夫人不當，嫁了個窮書生。”
杜貴妃嗓音輕柔，透著無限的遺憾，“你與我為裴序勾心鬥角，撕破臉面，到頭來竟為她做了嫁衣。”
紀夫人頭伏得更低，緊貼在地上，“娘娘慎言。”
杜貴妃嘲弄一笑，很快正色道：“剛才和本宮說的話，出了這道門就爛在肚子裏。否則阿錦小姐你會有什麽下場，本宮也不敢保證。”
聽到舊時的稱呼，紀夫人打了個哆嗦。
少年時杜采盈既親密又尊敬，一口一個“阿錦小姐”，卻在背地裏笑瞇瞇給她使絆子，阻止她和裴序相看。
她心有餘悸，試探發問：“那湘沅……”
杜貴妃抱起地上的貍奴，“她很好，留在本宮身邊做個女官。本宮身邊的貓都沒人敢動，何況她一個大活人呢。”
紀湘沅入宮後當上綺華宮大宮女，一夜之間躋身成為杜貴妃身邊的紅人。
宮女都是良家出身，不乏當朝官員之女。
當今皇帝年邁，又獨寵杜貴妃，宮女當不上皇帝的妃嬪，跟在受寵的主子身邊，有朝一日合了某位王妃的眼緣，嫁給宗室之子也是極好的出路。
只是以紀湘沅的家境，何必繞這麽大的彎子。
姚雪喬聽聞此事，問出心底的疑問。
“這你就不懂了。”裴雲菁語氣幽幽，輕蔑一笑，“堂哥時常考教七殿下武藝，紀湘沅負責貴妃娘娘飲食起居，自然要親近七殿下的，沒事去校場添茶送水，一來二去不就和堂哥眉來眼去對上了。”
姚雪喬想象不出裴承聿和人擠眉弄眼的輕浮模樣。
裴雲菁大概記仇了，自裴承聿離開後，她一改從前提起他的崇敬，一視同仁展現她的尖酸刻薄。
變化的除了她對裴承聿的態度，還有對她的。
這讓她很好奇，裴承聿在審刑院究竟給她吃了什麽苦頭。
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裴雲菁打著各種名義接近她。
一時想念她的紫蘇膏，一時送給她錦緞首飾，今日邀請她一同去東家的宴席，明日珠寶行新進了好貨色，請她參謀參謀。
姚雪喬一概拒絕，“我沒空。你若是覺得孤獨，外面有大把的小姐給你送帖子，排著隊聽候差遣。”
裴雲菁急得跳腳，“誰說我孤獨？你整日出去亂跑，萬一遇到危險，堂哥回來要找我算賬的。”
裴承聿已經撥了身強體壯的車夫侍衛她出行時保護她，何必多此一舉使喚裴雲菁，姚雪喬不信她。
“雲菁，你好像不明白，和你在一起才我才最危險。”
姚雪喬不再理她，往玉樓去，裴雲菁也命人駕車追上來。
車夫是裴承聿安排好的，每日接送她到玉樓雕刻玉扳指，從不多說半句話。
未等她開口，馬車提速，七拐八繞甩掉裴雲菁。
玉樓內，姚雪喬伏案雕刻約莫兩個時辰，弄壞無數玉料，可算初見雛形，已經有些期待裴承聿見到時會露出怎樣的神情。
殊不知她過於沈浸，從玉樓出來時，迎面撞見滿臉驕慢的裴雲菁。
“姚雪喬，你怎麽在這兒？”裴雲菁驚訝道，看了看身旁的人，有些不自在地擋住他的目光，“進去等我。”
趙池挑了挑眉，輕浮的笑中含有幾分嘲弄，“姚小姐，好久不見。”
趙池自幽州回京後，擔任南衙禁軍左衛大將軍一職，和趙洵平起平坐。
這是皇帝重新信任廢太子的信號。
朝中不少太子餘黨投入趙池門下，但很快，許尚書因結黨營私的罪名被貶，這些人不得不謹慎考慮陛下召趙池歸京的真正用意。
舊情郎風光歸來，裴雲菁春風得意，私下裏已同趙池見過幾次面。
舊情覆燃，如膠似漆。
可趙池本性難移，見到姚雪喬眼珠子都快瞪出來，她沒好氣道：“你沒看見我表姐怕你怕得打哆嗦？就這麽下賤，非要瞧她冷臉？”
趙池嗤笑道：“我要是不下賤，也不會陪你四處招搖。”
調笑的同時，意味深長看了眼姚雪喬。
“二位慢聊，我先告辭。”
姚雪喬無視他袒露欲望，幽深陰暗的眼。
趙池長腿一伸，攔住她的去路，“姚小姐好沒有禮數。”
太子被廢，趙池也被褫奪封號，對姚家積怨已久。
他的紈絝脾氣一上來，姚雪喬經不起折騰。
想起裴承聿的警告，裴雲菁夾在他們的對峙中，不情不願為姚雪喬出頭，“趙池，你規矩點，她怎麽說也是裴家的表小姐。你不知道，祖母寶貝她，連堂哥也不許我欺負她。”
趙池輕慢地呵笑一聲，“雲菁，你現在越來越沒出息了。我還是最喜歡你從前潑辣蠻橫的勁兒。”
姚雪喬沒興趣聽他們打情罵俏，踏上馬車。
簾幔墜下，掩藏在袖中的手緊攥，顫抖，潮漉漉汗水浸透掌心。
自從和趙池的事讓姚雪喬撞見，裴雲菁越發不知收斂，聽說她去玉樓是練習雕刻為老太太準備年節賀禮，非要死皮賴臉與她一同學習。
“娘，我悶在家裏好幾個月，都快憋出病來。有表姐在，您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徐敏有心管束她，但也不舍得逼迫太緊，姚雪喬也不是縱著她陪她胡鬧的性子，眼神詢問看向她。
“那倒是好事。”
姚雪喬爽快地應下，“雲菁，我手藝生疏，你可別笑話我。”
裴雲菁皮笑肉不笑勾起唇，隔三岔五打著陪姚雪喬雕刻玉器的名義隨她出門，下了馬車直奔玉樓中供貴客挑選玉器的雅間。
姚雪喬再也忍不住，在背後叫住她，“你不是要學玉雕？”
裴雲菁頓住腳，生硬地轉過身，眼珠轉悠一圈沒想出借口，語氣尖銳道：“你少管我。”
姚雪喬沒慣著她的臭臉，道：“沒人想管你。只是萬一你東窗事發，連累裴氏名聲，不知表哥會不會放過你。”
眼見瞞不過去，裴雲菁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嘟嘟囔囔道：“我自有分寸。”
日薄西山，房門叩響的清脆聲驚醒交頸的野鴛鴦。
裴雲菁推開趙池的懷抱，往唇上胡亂一抹，沾染唇脂的手指慌忙整理衣襟，微微發顫。
“你敲門做什麽？”她透過打開門縫，不悅道。
姚雪喬目光從她脖頸上的紅痕錯開，有些不自在道：“時候不早，再不回去二嬸該起疑心了。”
裴雲菁關上門，語氣驕慢，“出去等我。”
畢竟是不光彩的事，趙池撥了好些人在不遠處把守入口，為心無旁騖和裴雲菁尋歡作樂，連裴雲菁的侍女都不肯放行。
侍女看見姚雪喬進出無阻，有些驚訝道：“表小姐，你怎麽會進得去……”
姚雪喬想到裴雲菁赤紅挑釁的眉眼，沒作聲。
良久，裴雲菁終於舍得和趙池分別，在侍女的攙扶下登上馬車，大張旗鼓拉高衣領。
姚雪喬看她那輕狂模樣，忍不住問道：“你故意讓我看見，不怕我告訴二嬸嗎？”
“你可別忘記是你親口答應帶我來玉樓的，現在最好守口如瓶，咱們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也別指望尋求外援，摘清幹系。”
裴雲菁眼中柔情蜜意未散，有些慵懶地倚著軟墊，托腮自在道：“還不知道吧，堂哥在湘西受了重傷，至今昏迷不醒，趙洵也被俘虜了去。”
“你呀，今後沒靠山嘍。”
姚雪喬在驚愕中尋回一絲冷靜，“少唬我，區區幾個匪徒怎能奈何得了表哥。”
裴雲菁輕蔑一笑，“趙池得陛下器重，親自為陛下朗讀湘西來的密信，白紙黑字板上釘釘的事，你愛信不信。”
姚雪喬也不甘示弱，潑滅她眼裏升騰的火焰，“趙洵若死了，鄭王還有其他的兒子，你現在押註趙池會東山再起，一切都給了他，是不是太心急？”
裴雲菁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笑道：“誰說有了私情就要嫁給他？表姐，你好單純。”
入冬後，天總是暗得很快，隨著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散去，眨眼的功夫，夜幕悄然而至。
姚雪喬第三次走神時，飯桌上所有人都看向她。
“雪喬，你可願隨他們去行宮？”
她回過神，道：“聽聞行宮泉眼繁多，水出自地下，整日冒著熱氣，如此奇觀我也想去見識見識。”
本朝帝王在京城及京畿地帶大興土木，每至嚴寒酷暑時節，皇帝搬至行宮取暖避暑，朝中政事交由儲君。
如今太子被廢，鄭王留京監國，而廢太子之子趙池隨行護駕。
朝中局勢撲朔迷離，文武百官謹慎旁觀，生怕行差踏錯。
而皇帝的枕邊人杜貴妃，成了各府家眷紛紛討好的對象，試圖從她口中探聽到皇帝的口風，在儲位之爭中全身而退。
徐敏娘家兄長遠離權力中心，女兒的婚事也無從著落，帶上姚雪喬，純粹是念在杜貴妃有幾分喜歡她，可以憑借這層關系和杜貴妃套近乎。
不知怎的，杜貴妃待她，實在不如待其他貴婦般親近。
明明她很喜歡雲菁，卻不喜歡她這當母親的。
姚雪喬是無所謂被人利用的，一副新奇向往的神情，連裴雲菁的冷嘲熱諷，嫌棄她沒有見識她都不予理睬。
甚至格外忍耐她，和她親近。
晚上回房，路過裴雲莘的門前，姚雪喬猶豫再三，還是敲門進去，兜兜轉轉繞了幾個彎，最後步入正題，“雲莘，表哥離開這麽久，有沒有給你寄信？”
“有的。表姐，你要看嗎？”裴雲莘滿目真誠，顯得她裝模作樣的遮掩很可笑。
姚雪喬急忙擺手，“不，不看，那是寫給你的信。”
可裴雲莘依然從妝臺裏的抽屜中取來一封信，姚雪喬難堪得舌頭都快打結，不知說什麽才能阻止她。
“表姐，給。”
裴雲莘眼睛烏黑漆亮，閃動著迫不及待的興奮，“我還以為你一直不肯問呢。”
姚雪喬迷茫地瞪大眼，怔楞地接過信，上面赫然寫著她的名字，難以置信道：“怎麽還有給我的信？”
裴雲莘不賣關子，清澈的眼眸清晰地照出她的不知所措，一臉了然的笑，“哥哥告訴我，只有你開口問我，我才能把信交給你。”
姚雪喬有種被人戳破心事的羞惱，“如果我一直不問你呢？”
裴雲莘回想片刻，“他好像沒想到有這種情況。”
迎著寒冬晚風走回去，姚雪喬搓了搓冰涼的手指，故意不去看那封信，扔到桌上狠狠瞪了兩眼，利落地撇開視線。
春桃和屋裏其他的侍女在收拾去行宮的行李，姚雪喬對衣著打扮沒什麽講究，有什麽穿什麽，春桃也就憑著她平日的喜好挑選衣物。
可今晚，姚雪喬卻格外挑剔，往常這個時候她多半在給父母寫信，或是研究賣給香鋪的香方，全神貫註不容人打攪。
而不是冷落書桌上明亮的燭火，無所事事跟在春桃身後，嫌棄這件太過花哨，那件過於老氣。
春桃左看右看，瞧不出毛病，姚雪喬悻悻閉上嘴。
“哎呀——”
忽然，侍女去書桌前收拾姚雪喬慣用的文房四寶時，像是被嚇到，驚叫一聲。
“這兩個丫頭，毛手毛腳，可別把書桌點著了。”春桃放下手裏的襖子正要去看個究竟，姚雪喬一縷風似的跑過去。
“表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侍女無力地辯解，悄悄看她的臉色。
只見她秀眉緊鎖，紅唇抿起，柔軟好脾氣的臉上沈澱著冷色。
姚雪喬瞥了眼她的手心，目光落在空蕩蕩的桌面上，“信呢？”
侍女捧著摔碎的岫玉毛筆，有些沒反應過來。
另一個侍女撿起吹落在地上的信，拍了拍上面的灰塵，擺放在原位。
她們以為是姚大人寄來的家書，可表小姐卻少見地讓她們出去，仿佛不想讓人看見她看信的過程。
其實她們都不認識字，純粹多此一舉。
從前可不這樣，姚大人信中記載了滄州的風俗人情，表小姐經常讀給她們聽。
會不會是姚大人出事了？
可表小姐秀麗的臉上，可疑地泛起緋紅的，雲霞似的紅暈。
姚雪喬戰戰兢兢坐下，指腹摩擦信封，不知從哪拆開。
暈乎乎想一會，裴承聿在捉弄她，或者說是報覆她膽大妄為輕薄他的舉動，一下子又怒火中燒，燒得她胸膛怦怦跳動，臉頰滾燙，手指顫抖撕開信封。
信紙在她手中顛三倒四，終於拿正後，她才意識到她一直屏著呼吸。
信上只有寥寥幾個字。
“照顧好狐貍，不得懈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房門重新開合, 風吹散最後一絲冷冽的梅香，姚雪喬如夢初醒，推開窗。
陽光刺眼, 灑滿懷。
姚雪喬沒期盼過裴承聿的回眸, 吻如其人，他從上到下, 從內到外都是冷徹透骨的。
可是長街人群熙攘, 走走停停，當他手臂提起, 勒住韁繩避讓潮湧般的行人時，狹長的鳳眼遞來，令她避之不及。
她篤定他是在看她。
不管有意無意。
姚雪喬陷入一種惴惴不安的愉悅之中, 看不出裴承聿莫測的眼神裏藏了多少克制。
但深深記得親吻時，他修長白皙的脖頸上，凸起的喉結不自然地滾動。
一寸寸上下輕微劃動，與她的呼吸同頻。
這種愉悅伴隨她回到雅間，紀湘沅瞥見她的笑意，目光在她格外嫣紅的唇上停留，“姚小姐的香囊找到了？”
姚雪喬特意隨身帶了唇脂, 補得完美無缺, 但色澤透著碾過的紅。
“找到了。可惜已經弄臟，不要也罷。”
她坐下後，見紀湘沅依然狐疑地盯她, 問道：“紀小姐，可是我身上有什麽？”
紀湘沅微微一笑，“姚小姐莫要怪罪。我只是好奇，為什麽你身上熏的香氣和郡王一樣？”
梅雪香清雅, 濃淡適宜，不是親近之人聞不出。
姚雪喬故作驚訝擡起衣袖，輕輕皺了鼻子，“這我倒沒留神。香方是長安公主贈予母親的，母親又教給我，我學了些皮毛，因此和表哥的香有些微相似之處。”
紀湘沅沒再追問，仿佛只是隨口一說，柔和道：“早就聽我母親說姚夫人和公主關系要好，就像現在的你和雲莘這般，同吃同住，不分你我。每每提及，她都有些嫉妒呢。”
當然場面話不可信，紀夫人好歹也是名門之後，無須嫉妒一介太醫之女。
紀湘沅同二人道別，回到馬車上強撐一天的情緒驟然崩塌，面無表情，看著掌心的平安符。
“娘，姚小姐的母親當初為何與長安公主斷交？”下了馬車，紀湘沅去看望病中的母親，見她氣色不錯，狀似不經意問起。
誰知紀夫人陡然騰起怒氣，嗓音尖利道：“不許提她！”
紀湘沅楞住了，她八面玲瓏，行事滴水不漏，自是有母親言傳身教的緣故。
她的母親，還是頭一遭如此直白地厭惡什麽人。
“好，我不提。”紀湘沅起身，接過侍女手裏的碗伺候她服用湯藥，“我只是在宮中受了涼，母親何苦胡思亂想，公主的宮殿裏要真有什麽不幹凈的，也絕不會欺負到你頭上。”
紀夫人聞言，臉色更慘白幾分，推了推藥碗，怪聲怪氣道：“娘知道了，不該做出一副瘋癲的模樣，耽誤你飛上枝頭當郡王妃。”
紀湘沅眉頭閃過一絲無奈，“娘，我不是這個意思。”
紀夫人急切地攥緊她的手，“那你聽娘的話，咱們現在回蜀中，答應蜀王求娶。湘沅，你要裴承聿還是要娘？”
“我不回去。”
紀湘沅掙開手，“這種話娘以後也少說。蜀王雖和郡王差不了幾歲，但到底是皇子，郡王的小舅舅。京城裏的事，蜀王一清二楚，我這時回去無異於告知他郡王不要我，他是我退而求次的選擇。他也是有幾分傲氣的。”
“湘沅，你這是要逼死我！”紀夫人長長嘆息，了無生機地臥倒在榻上，辛酸地啜泣。
“庸醫。”
紀湘沅留下兩行淚，重重丟下藥碗，轉頭吩咐侍女：“取來紙筆，我要給父親修書。”
蜀中有位名醫是父親莫逆之交，見多識廣，應能對付母親身上的疑難雜癥。
可紀夫人的陪房攔下來侍女，撲通跪在地上，連磕幾個響頭，涕泗橫流百般央求：“小姐，你就可憐可憐夫人，聽夫人的話吧。不然的話，不然的話……”
“住嘴！”
紀夫人赤腳下榻，披頭散發宛若瘋癲，揚手一巴掌落下。
陪房的臉瞬間腫起。
紀湘沅嚇得幾乎不認識眼前的母親，只聽她異常冷靜的聲音道：“湘沅，得不到的並不一定是最好的。”
“那我要得到了才知道。”紀湘沅扶紀夫人坐下，跪在她的膝邊像是尋常撒嬌的女兒，“娘，成全我吧。”
紀夫人陷入長久的靜默，雙眼空洞，像在猶豫，最終松了口。
“隨我進宮，見一見杜貴妃。她有法子成全你。”
紀湘沅喜出望外，杜貴妃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幾句枕邊風即可解決旁人眼中難於登天的事。
她一直認為，曾為長安公主侍女的杜貴妃和母親有幾分交情，果真不假。
她走後，陪房娘子拴上門閂，臉色煞白，“夫人，郡王會不會已經知道是夫人……關乎長安公主死因，莫說娶小姐，整個紀家栽在他手裏都不為過。”
紀夫人無暇顧及她大不敬的話，一味地抓住她的手激動道：“不是我。那晚你也在的，我們剛到慈恩寺公主就咽了氣，我沒機會下手的。”
但也沒有揪出真相。
長安公主在夢中纏了她許多年，這次忌辰竟然堂而皇之嚇唬她。
那晚她在宮中守靈，忽覺暈眩，醒來時煙霧飄渺，輕紗飛舞，長安公主的一縷幽魂盤旋在她頭頂，聲嘶力竭控訴她見死不救。
“阿錦，我好疼，好恨。你替采盈隱瞞罪證，眼睜睜看著我咽下最後一口氣，拿我的命討好她，這些年來真的得償所願了嗎？”
“別再來纏著我，別來……”
紀夫人喃喃自語，硬生生逼迫自己抽回思緒，從上鎖的妝奩中取出一顆碩大飽滿的南珠。
公主死去的那晚，手中攥著這顆南珠。
她給宮中遞了拜帖，過了好些時日，杜貴妃晾夠她才宣她入宮。
“紀夫人這是何意？”
杜貴妃，曾經的公主侍女采盈，漫不經心把玩那顆難得的南珠，眼尾拖著慵懶的笑意。
紀夫人平緩的語氣透著悲切，“晉陽郡王發現了。娘娘，臣婦自身難保，求娘娘看在臣婦隱瞞多年的份上，保全我的女兒湘沅。”
杜貴妃眉宇間凝起疑惑，嬌聲厲呵：“你給本宮說清楚！聿懷發現了什麽？”
宮人識趣地退下，偌大的宮殿中只有檀香裊裊。
“娘娘，為公主做法事的都是揚州來的大師，都與郡王相熟。那晚殿內點燃的檀香味道有些怪異，想來這一切都是郡王精心布置的圈套，為的就是挖出殺害公主的幕後黑手。娘娘可曾在公主過世前去過慈恩寺？”
紀夫人說出深埋心間的秘密，松了口氣。
彼時杜貴妃風頭正盛，她拿不準皇帝的心思，更不清楚杜貴妃的手段，一朝告發，後果不堪設想。
但她現在別無選擇，不攀附杜貴妃，只有等待裴承聿血洗紀家。
杜貴妃指甲鮮紅，掐掉鮮艷的花瓣，隨手扔在地上，宣洩憤恨。
她擰起眉，“既然聿懷懷疑你，你現在進宮豈不是向他宣告，本宮才是幕後主使？”
言罷，嫵媚的眼睛悠然擡起，欣賞她惶然語塞的模樣。
“你呀，不過是仗著和公主一同長大的情分。你所有的真心加起來，也不及雲瑛半個指頭。”杜貴妃比著手指，勾唇冷笑。
紀夫人任由她貶低，無言以對。
“可惜她是個沒福氣的，放著裴家二夫人不當，嫁了個窮書生。”
杜貴妃嗓音輕柔，透著無限的遺憾，“你與我為裴序勾心鬥角，撕破臉面，到頭來竟為她做了嫁衣。”
紀夫人頭伏得更低，緊貼在地上，“娘娘慎言。”
杜貴妃嘲弄一笑，很快正色道：“剛才和本宮說的話，出了這道門就爛在肚子裏。否則阿錦小姐你會有什麽下場，本宮也不敢保證。”
聽到舊時的稱呼，紀夫人打了個哆嗦。
少年時杜采盈既親密又尊敬，一口一個“阿錦小姐”，卻在背地裏笑瞇瞇給她使絆子，阻止她和裴序相看。
她心有餘悸，試探發問：“那湘沅……”
杜貴妃抱起地上的貍奴，“她很好，留在本宮身邊做個女官。本宮身邊的貓都沒人敢動，何況她一個大活人呢。”
紀湘沅入宮後當上綺華宮大宮女，一夜之間躋身成為杜貴妃身邊的紅人。
宮女都是良家出身，不乏當朝官員之女。
當今皇帝年邁，又獨寵杜貴妃，宮女當不上皇帝的妃嬪，跟在受寵的主子身邊，有朝一日合了某位王妃的眼緣，嫁給宗室之子也是極好的出路。
只是以紀湘沅的家境，何必繞這麽大的彎子。
姚雪喬聽聞此事，問出心底的疑問。
“這你就不懂了。”裴雲菁語氣幽幽，輕蔑一笑，“堂哥時常考教七殿下武藝，紀湘沅負責貴妃娘娘飲食起居，自然要親近七殿下的，沒事去校場添茶送水，一來二去不就和堂哥眉來眼去對上了。”
姚雪喬想象不出裴承聿和人擠眉弄眼的輕浮模樣。
裴雲菁大概記仇了，自裴承聿離開後，她一改從前提起他的崇敬，一視同仁展現她的尖酸刻薄。
變化的除了她對裴承聿的態度，還有對她的。
這讓她很好奇，裴承聿在審刑院究竟給她吃了什麽苦頭。
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裴雲菁打著各種名義接近她。
一時想念她的紫蘇膏，一時送給她錦緞首飾，今日邀請她一同去東家的宴席，明日珠寶行新進了好貨色，請她參謀參謀。
姚雪喬一概拒絕，“我沒空。你若是覺得孤獨，外面有大把的小姐給你送帖子，排著隊聽候差遣。”
裴雲菁急得跳腳，“誰說我孤獨？你整日出去亂跑，萬一遇到危險，堂哥回來要找我算賬的。”
裴承聿已經撥了身強體壯的車夫侍衛她出行時保護她，何必多此一舉使喚裴雲菁，姚雪喬不信她。
“雲菁，你好像不明白，和你在一起才我才最危險。”
姚雪喬不再理她，往玉樓去，裴雲菁也命人駕車追上來。
車夫是裴承聿安排好的，每日接送她到玉樓雕刻玉扳指，從不多說半句話。
未等她開口，馬車提速，七拐八繞甩掉裴雲菁。
玉樓內，姚雪喬伏案雕刻約莫兩個時辰，弄壞無數玉料，可算初見雛形，已經有些期待裴承聿見到時會露出怎樣的神情。
殊不知她過於沈浸，從玉樓出來時，迎面撞見滿臉驕慢的裴雲菁。
“姚雪喬，你怎麽在這兒？”裴雲菁驚訝道，看了看身旁的人，有些不自在地擋住他的目光，“進去等我。”
趙池挑了挑眉，輕浮的笑中含有幾分嘲弄，“姚小姐，好久不見。”
趙池自幽州回京後，擔任南衙禁軍左衛大將軍一職，和趙洵平起平坐。
這是皇帝重新信任廢太子的信號。
朝中不少太子餘黨投入趙池門下，但很快，許尚書因結黨營私的罪名被貶，這些人不得不謹慎考慮陛下召趙池歸京的真正用意。
舊情郎風光歸來，裴雲菁春風得意，私下裏已同趙池見過幾次面。
舊情覆燃，如膠似漆。
可趙池本性難移，見到姚雪喬眼珠子都快瞪出來，她沒好氣道：“你沒看見我表姐怕你怕得打哆嗦？就這麽下賤，非要瞧她冷臉？”
趙池嗤笑道：“我要是不下賤，也不會陪你四處招搖。”
調笑的同時，意味深長看了眼姚雪喬。
“二位慢聊，我先告辭。”
姚雪喬無視他袒露欲望，幽深陰暗的眼。
趙池長腿一伸，攔住她的去路，“姚小姐好沒有禮數。”
太子被廢，趙池也被褫奪封號，對姚家積怨已久。
他的紈絝脾氣一上來，姚雪喬經不起折騰。
想起裴承聿的警告，裴雲菁夾在他們的對峙中，不情不願為姚雪喬出頭，“趙池，你規矩點，她怎麽說也是裴家的表小姐。你不知道，祖母寶貝她，連堂哥也不許我欺負她。”
趙池輕慢地呵笑一聲，“雲菁，你現在越來越沒出息了。我還是最喜歡你從前潑辣蠻橫的勁兒。”
姚雪喬沒興趣聽他們打情罵俏，踏上馬車。
簾幔墜下，掩藏在袖中的手緊攥，顫抖，潮漉漉汗水浸透掌心。
自從和趙池的事讓姚雪喬撞見，裴雲菁越發不知收斂，聽說她去玉樓是練習雕刻為老太太準備年節賀禮，非要死皮賴臉與她一同學習。
“娘，我悶在家裏好幾個月，都快憋出病來。有表姐在，您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徐敏有心管束她，但也不舍得逼迫太緊，姚雪喬也不是縱著她陪她胡鬧的性子，眼神詢問看向她。
“那倒是好事。”
姚雪喬爽快地應下，“雲菁，我手藝生疏，你可別笑話我。”
裴雲菁皮笑肉不笑勾起唇，隔三岔五打著陪姚雪喬雕刻玉器的名義隨她出門，下了馬車直奔玉樓中供貴客挑選玉器的雅間。
姚雪喬再也忍不住，在背後叫住她，“你不是要學玉雕？”
裴雲菁頓住腳，生硬地轉過身，眼珠轉悠一圈沒想出借口，語氣尖銳道：“你少管我。”
姚雪喬沒慣著她的臭臉，道：“沒人想管你。只是萬一你東窗事發，連累裴氏名聲，不知表哥會不會放過你。”
眼見瞞不過去，裴雲菁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嘟嘟囔囔道：“我自有分寸。”
日薄西山，房門叩響的清脆聲驚醒交頸的野鴛鴦。
裴雲菁推開趙池的懷抱，往唇上胡亂一抹，沾染唇脂的手指慌忙整理衣襟，微微發顫。
“你敲門做什麽？”她透過打開門縫，不悅道。
姚雪喬目光從她脖頸上的紅痕錯開，有些不自在道：“時候不早，再不回去二嬸該起疑心了。”
裴雲菁關上門，語氣驕慢，“出去等我。”
畢竟是不光彩的事，趙池撥了好些人在不遠處把守入口，為心無旁騖和裴雲菁尋歡作樂，連裴雲菁的侍女都不肯放行。
侍女看見姚雪喬進出無阻，有些驚訝道：“表小姐，你怎麽會進得去……”
姚雪喬想到裴雲菁赤紅挑釁的眉眼，沒作聲。
良久，裴雲菁終於舍得和趙池分別，在侍女的攙扶下登上馬車，大張旗鼓拉高衣領。
姚雪喬看她那輕狂模樣，忍不住問道：“你故意讓我看見，不怕我告訴二嬸嗎？”
“你可別忘記是你親口答應帶我來玉樓的，現在最好守口如瓶，咱們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也別指望尋求外援，摘清幹系。”
裴雲菁眼中柔情蜜意未散，有些慵懶地倚著軟墊，托腮自在道：“還不知道吧，堂哥在湘西受了重傷，至今昏迷不醒，趙洵也被俘虜了去。”
“你呀，今後沒靠山嘍。”
姚雪喬在驚愕中尋回一絲冷靜，“少唬我，區區幾個匪徒怎能奈何得了表哥。”
裴雲菁輕蔑一笑，“趙池得陛下器重，親自為陛下朗讀湘西來的密信，白紙黑字板上釘釘的事，你愛信不信。”
姚雪喬也不甘示弱，潑滅她眼裏升騰的火焰，“趙洵若死了，鄭王還有其他的兒子，你現在押註趙池會東山再起，一切都給了他，是不是太心急？”
裴雲菁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笑道：“誰說有了私情就要嫁給他？表姐，你好單純。”
入冬後，天總是暗得很快，隨著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散去，眨眼的功夫，夜幕悄然而至。
姚雪喬第三次走神時，飯桌上所有人都看向她。
“雪喬，你可願隨他們去行宮？”
她回過神，道：“聽聞行宮泉眼繁多，水出自地下，整日冒著熱氣，如此奇觀我也想去見識見識。”
本朝帝王在京城及京畿地帶大興土木，每至嚴寒酷暑時節，皇帝搬至行宮取暖避暑，朝中政事交由儲君。
如今太子被廢，鄭王留京監國，而廢太子之子趙池隨行護駕。
朝中局勢撲朔迷離，文武百官謹慎旁觀，生怕行差踏錯。
而皇帝的枕邊人杜貴妃，成了各府家眷紛紛討好的對象，試圖從她口中探聽到皇帝的口風，在儲位之爭中全身而退。
徐敏娘家兄長遠離權力中心，女兒的婚事也無從著落，帶上姚雪喬，純粹是念在杜貴妃有幾分喜歡她，可以憑借這層關系和杜貴妃套近乎。
不知怎的，杜貴妃待她，實在不如待其他貴婦般親近。
明明她很喜歡雲菁，卻不喜歡她這當母親的。
姚雪喬是無所謂被人利用的，一副新奇向往的神情，連裴雲菁的冷嘲熱諷，嫌棄她沒有見識她都不予理睬。
甚至格外忍耐她，和她親近。
晚上回房，路過裴雲莘的門前，姚雪喬猶豫再三，還是敲門進去，兜兜轉轉繞了幾個彎，最後步入正題，“雲莘，表哥離開這麽久，有沒有給你寄信？”
“有的。表姐，你要看嗎？”裴雲莘滿目真誠，顯得她裝模作樣的遮掩很可笑。
姚雪喬急忙擺手，“不，不看，那是寫給你的信。”
可裴雲莘依然從妝臺裏的抽屜中取來一封信，姚雪喬難堪得舌頭都快打結，不知說什麽才能阻止她。
“表姐，給。”
裴雲莘眼睛烏黑漆亮，閃動著迫不及待的興奮，“我還以為你一直不肯問呢。”
姚雪喬迷茫地瞪大眼，怔楞地接過信，上面赫然寫著她的名字，難以置信道：“怎麽還有給我的信？”
裴雲莘不賣關子，清澈的眼眸清晰地照出她的不知所措，一臉了然的笑，“哥哥告訴我，只有你開口問我，我才能把信交給你。”
姚雪喬有種被人戳破心事的羞惱，“如果我一直不問你呢？”
裴雲莘回想片刻，“他好像沒想到有這種情況。”
迎著寒冬晚風走回去，姚雪喬搓了搓冰涼的手指，故意不去看那封信，扔到桌上狠狠瞪了兩眼，利落地撇開視線。
春桃和屋裏其他的侍女在收拾去行宮的行李，姚雪喬對衣著打扮沒什麽講究，有什麽穿什麽，春桃也就憑著她平日的喜好挑選衣物。
可今晚，姚雪喬卻格外挑剔，往常這個時候她多半在給父母寫信，或是研究賣給香鋪的香方，全神貫註不容人打攪。
而不是冷落書桌上明亮的燭火，無所事事跟在春桃身後，嫌棄這件太過花哨，那件過於老氣。
春桃左看右看，瞧不出毛病，姚雪喬悻悻閉上嘴。
“哎呀——”
忽然，侍女去書桌前收拾姚雪喬慣用的文房四寶時，像是被嚇到，驚叫一聲。
“這兩個丫頭，毛手毛腳，可別把書桌點著了。”春桃放下手裏的襖子正要去看個究竟，姚雪喬一縷風似的跑過去。
“表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侍女無力地辯解，悄悄看她的臉色。
只見她秀眉緊鎖，紅唇抿起，柔軟好脾氣的臉上沈澱著冷色。
姚雪喬瞥了眼她的手心，目光落在空蕩蕩的桌面上，“信呢？”
侍女捧著摔碎的岫玉毛筆，有些沒反應過來。
另一個侍女撿起吹落在地上的信，拍了拍上面的灰塵，擺放在原位。
她們以為是姚大人寄來的家書，可表小姐卻少見地讓她們出去，仿佛不想讓人看見她看信的過程。
其實她們都不認識字，純粹多此一舉。
從前可不這樣，姚大人信中記載了滄州的風俗人情，表小姐經常讀給她們聽。
會不會是姚大人出事了？
可表小姐秀麗的臉上，可疑地泛起緋紅的，雲霞似的紅暈。
姚雪喬戰戰兢兢坐下，指腹摩擦信封，不知從哪拆開。
暈乎乎想一會，裴承聿在捉弄她，或者說是報覆她膽大妄為輕薄他的舉動，一下子又怒火中燒，燒得她胸膛怦怦跳動，臉頰滾燙，手指顫抖撕開信封。
信紙在她手中顛三倒四，終於拿正後，她才意識到她一直屏著呼吸。
信上只有寥寥幾個字。
“照顧好狐貍，不得懈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