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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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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雨

蕭舒延此人身形高大,聲音沈沈,一副不茍言笑的模樣,一雙鳳眸淡然若水,長眉入鬢,鼻梁高挺,白色的孝帶系在腰封上,長袍的黑色拖尾卻襯得他像條銀環巨蟒。

商扶庭聞聲迅速起身,見來人是蕭舒延,持劍抱拳說:“蕭師兄。”

蕭舒延頷首,“休息得還習慣嗎?午飯一會便送來。”

“有勞蕭師兄了。”商扶庭說,“蕭師兄親人逝世,還能將所有事情處理得井井有條,實在是吾輩之楷模。”

寂滿訝然,令他沒想到的是如此拍人馬屁之話居然能從商扶庭這種一板一眼枯燥無趣的道士口中說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過,寂滿也沒有多評價一些,只是將剝好的核桃分給了姜蕪一些。

姜蕪摸索著將核桃仁接了過來,細細地咀嚼著。

蕭舒延擺手,“商師弟謬讚了,方才在靈堂上你說有事要同我商討,不知是何事?”

商扶庭看了一眼眾人,蕭舒延頓時了然。

“若是不方便,可以到我書房詳談。”

商扶庭搖頭,只是突然覺得話到此處不知該如何開口,畢竟蕭舒延的父親剛去世。

姜蕪起身尋著聲音朝二人走去,她笑吟吟地道:“聽聞荊州蕭氏以鑄造法器聞名,此次前來是想借避火瓶一用。”

蕭舒延這才仔細看清了姜蕪的面容,她披風兜帽之下生得一副好相貌,只是美玉有瑕,雙眸無神,缺了幾分亮麗。

“諸位有所不知,讓蕭氏以鑄造法器聞名的人是我三弟,這避火瓶是他的得意之作,並不在我處,我三弟遭遇劫難之後性情古怪,不願與人交談,也不知他是否會將避火瓶外借。再者家中突生變故,此事可否等家父下葬之後再談?”蕭舒延說,“只是不知各位借避火瓶做何用?”

姜蕪絲毫不避諱,“儲存顒鳥精火。”

“大妖顒鳥?”蕭舒延神情略略驚詫,“你們前往大荒腹地,獵殺顒鳥取其精火可是為了煉器?”

商扶庭說:“並非,而是……”

沈確接上了商扶庭的話,“用於修補無幻之境的結界,還請蕭大公子一定要促成此事,把避火瓶借予我們,這關乎著天下萬千生靈。”

“若是各位不介意,可在寒舍小住幾日,容我先去談談我三弟的口風。此事事關重大,我三弟雖然經歷人生大劫,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還是拎得清的。”蕭舒延面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狠厲,他看著姜蕪的雙眸,“西南山麓,最不缺的便是靈草仙藥,說不定還能醫治好女郎的眼疾。”

霧沅擡眸看向蕭舒延,面色有些凝重,不知他此番意圖為何。

姜蕪勾唇一笑,笑容恬靜天真,“那便叨擾蕭公子了。”

商扶庭剛要開口卻聽到姜蕪應承的話,心中不免有些不悅。

蕭舒延說:“近日荊州城內鬼族跋扈,各位可要小心一些,這鬼族最善於寄生和偽裝,可千萬不要著了他們的道,做出一些難以證明自己清白之事。”

商扶庭聞言立刻打消了方才的疑慮,“鬼族人竟然如此猖狂,荊州城損失如何?百姓傷亡如何?”

蕭舒延回道:“問題不大,已經在控制了。”

寂滿直接翻了個白眼,他才不信蕭舒延的鬼話,已經在控制了,結果直接把自己的親爹給控制死了,居然還口口聲聲說問題不大。

商扶庭頷首,“若是有需要,蕭師兄您盡管開口,只要我們做得到,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蕭舒延說:“商師弟的好意我心領了,畢竟你們是荊州府的客人,盡管安心在此地住下便可,有事可喚我身側女使,她名喚蕭雲。”

“多謝蕭師兄。”

蕭舒延走後,商扶庭便轉頭有些不悅地看向姜蕪。

姜蕪雖然目不能視,倒也多少覺得氣氛有些變化,“怎麽了?”

商扶庭質問道:“你為何要應下?時間緊迫,我們分明還有要事。”

姜蕪了然,“蕭大公子有事瞞著我們,他說他三弟性情古怪,要先去談談他三弟的口風,後續必定是不同意的,只能我們自己去問,這期間一來一回便不知道要耗費多少時日。又說能治我眼疾,這前前後後必定是在拖延時間的。他目的是什麽呢?怪你奉承太多,我根本摸不透,難道蕭魁並非死於鬼族人之手,還是說挖心者並非鬼族?你們的師門在信中是如何說的?”

“荊州城城主蕭魁死於鬼族之手。”沈確說,“為何你們一定認為面前的這個蕭舒延就一定是真的蕭舒延呢?他不是說鬼族擅長寄生和偽裝嗎?”

寂滿如夢驚醒,“你們真是提醒我了,我們之間該如何分辨?畢竟敵人在暗我們在明,萬一鬼族人假扮成我們的樣子呢?”

商扶庭看向姜蕪,“你的眼睛到底怎麽回事?你不是大修羅嗎?為何無法自愈?”

姜蕪幽幽地嘆了一息,她積攢了一些戾氣出來,“你們若是不介意的話,我可以用戾氣在你們身上做個記號,到時候自然而然便能分辨得出。”

沈確蹙眉,“那你該如何?我們之間最強者的非你莫屬,若是你被附身,怕是無人能阻。”

姜蕪不以為意地說:“不會,我周身的氣息已經被睢羲封住了,連每日能使用的戾氣都寥寥無幾。即便是蕭舒延都覺得我是個普通人,所以若是你們見到強悍的我,直接斬殺便是,那必定不是我。”

寂滿激動地拍了拍手,“早就想問你了,區區掌風而已竟然會讓你站立不穩,原來是這個原因。”

霧沅看向姜蕪的表情瞬間變得柔和,“所以這便是你的眼疾久而不愈的原因?”

“我這樣在人世間行走倒方便一些,只是柔弱不能自理,還請各位多多幫扶啦,這樣剛好符合我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形象。”姜蕪笑著說,“與其關註我,不如想想蕭舒延有何計劃,他為何要阻我們。小道士啊,你們的師門可真是害慘了我們,被人利用上演了一場甕中捉鱉吶。”

商扶庭握緊了手中的太初劍,神情堅毅,“師門不會害我們的。”

姜蕪面上笑容不變,“先吃午飯吧,吃完飯好好休息一下,其餘的事情等養好精力再說也不遲。”

商扶庭看了沈確一眼,隨後對姜蕪說:“保險起見,先在我們身上做標記吧。”

“好啊。”

姜蕪吃過午飯以後率先離席,拒絕了霧沅的幫襯後找了間廂房推門而入,她摸索著找到了梳妝臺,開始解頭上的辮子,為了戴兜帽方便,她這幾日都未梳發髻,只是貼著頭皮編了幾條辮子。

姜蕪用梳子將頭發梳順,輕輕按揉著扯痛的頭皮,她知曉荊州城不能久待,保險起見決定趁著夜色去會一會蕭氏三兄弟。

姜蕪起身將身上繁重的衣物脫下搭在了木施上,抻了個懶腰後向床榻走去,她伸手揉了揉胸口釘了噬魂骨釘的地方,疼得眉心緊皺,片刻後她聚集起體內殘留的神力緩緩得附著於自己的雙眸之上。

但是,神力稀薄,並不能修覆姜蕪被毒氣侵染的雙眸,更不能將毒素引出體內,她長長地嘆了一息,隨後仰面躺在了床上。

荊州多雨,窗外很快落起了蒙蒙細雨,薄霧瞬間蔓延開來,天光也逐漸昏暗。

姜蕪的房門悄無聲息地被打開,來人將手中的油紙傘一卷放進了門口處傘筒內。

姜蕪覺得眼前一片朦朧有光亮可見,身體沈重難以挪動,便知曉自己在發夢,也便沒有管到底是何人進門了,她靜靜得等著夢中人的動作。

來人緩步朝著床榻而來,提起自己的衣袍坐在了床邊,看著她悠閑的睡姿。

姜蕪右手搭在自己臉側,左手隨意地搭在被褥上,一條腿隨意地曲起,露出白皙緊致的小腿,發卷的長發鋪在床上如同一條上好的錦緞。

一條極具破壞美感的淤青橫陳在姜蕪的小腿外側。

來人的手掌帶著潮意,輕輕托住了姜蕪的小腿,施力揉捏著那處淤青。

姜蕪蹙眉,有些不滿意這個狎昵夢境,開始掙動起自己的腿,企圖從夢境中逃離。

一陣輕微的敲門聲響起。

姜蕪驚醒,她迅速翻身坐起,只覺得房屋後方一陣車輪聲漸行漸遠,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微涼的小腿,手心一片冰涼濕意。

“姜蕪,天色暗了,需要點燈嗎?”

霧沅的聲音從門外響起。

姜蕪起身將衣裳穿好,從袖袋中取了根白玉簪挽好長發,她伸手拉開了門,一股潮氣撲面而來。

“是下雨了嗎?”

霧沅應了一聲,揮手點燃房間內的蠟燭。

姜蕪笑著說:“我眼睛看不見,點了燈也無用。”

“你不說我也竟然不覺那毒對你的傷害居然如此之重。”霧沅說,“是否可以讓我試試幫你解毒一事?”

姜蕪想起方才種種,“我們院子附近可出其他人出現?”

霧沅搖了搖頭,見姜蕪面色不對便追問道:“並無,發生何事了?”

姜蕪收斂了面上的笑容,流露出一絲嫌惡,“方才我聽到了車輪的聲音。”

霧沅擡眸向窗戶處看了一眼,神情凝重,“後面是一條府內過道,並非府外,莫非是有人經過?還是說蕭氏派人監視我們?”

姜蕪說:“今夜我們去會會這三位公子,看看他們都有藏有什麽秘密。”

霧沅看著姜蕪無神的雙眸,“先讓我幫你看看眼睛吧,我試試能不能把你治好。”

姜蕪的手指捏緊門框,片刻後她無言地松手向房間內走去,尋了一處鋪著軟墊的椅子坐好。

“霧沅,你不恨我嗎?”

霧沅將紫黑色的妖力聚集於掌中,剛要覆到姜蕪的面上,便聽到她開口說了這麽一句話,手上動作難免一頓。

“為何這麽說?”說完,霧沅伸手覆蓋了上去,紫黑色的妖力如同一只蝴蝶,在姜蕪的面上展翅欲飛。

姜蕪感到雙眸一陣刺痛,難以自控地蹙起了雙眉,“如果不是我當初挖了袁星月的心,戚訶便不會捕捉霰雪蝶來覆活她,你的悲劇是我造成的。”

霧沅說:“你想太多了,即便是袁星月沒有死,他們也會捕捉霰雪蝶來煉毒、制屍,你只是意外入到了這因果之中而已。即便是你有錯,我族人的後果也不該由你來承擔。”

姜蕪伸手握住了霧沅的手腕,她實在是難以忍受這種刺痛,仿佛有木楔從她的雙眸之中往識海中釘去。

“段懷野做了那麽多不利於修羅與妖族的事情,其中也少不了我的助力。”

霧沅無奈地一笑,“以你的想法,下一句話是不是覺得自己不該出現在這世上?一切的苦厄皆是因你而起,如果沒有你便不會有那麽多事端。”

姜蕪不語。

霧沅神情一楞,隨即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何種驚天動地的話,他收回手,卻見姜蕪滿臉血淚,殷紅的血滴在她純白的衣襟上,恍若雪地綻開的紅梅。

霧沅一驚,慌忙取了帕子幫姜蕪擦臉,“既然不舒服,為何不同我說?”

姜蕪搖了搖頭,“我沒事,只是你的法術似乎並不管用,我還是看不見。”

霧沅抿了抿雙唇,試探地問道:“所以你尋太初劍的目的並非替段懷野報仇,而是......”

姜蕪粲然一笑,“你想什麽呢,我誕生於這個世上便是要看遍九州山川湖海,嘗遍世間美酒美食,怎麽可能輕而易舉地自戕呢,而且殺我根本不需要太初劍。”

霧沅問道:“今夜你想要去會會那三人,需要我同你一起嗎?”

“當然,不過我們首先要去查看蕭魁的屍體,看他究竟是如何死的。”姜蕪起身,“不要驚動其他人,就我們兩人。”

霧沅握著姜蕪的手腕向外走去,順手拿起了門邊傘筒中放著的雨傘,他看了一眼傘面上的雨水,出聲問道:“雨落之後,你有出門嗎?”

姜蕪面色有些難看,“不必管,正事要緊。”

霧沅掃視了一圈房間內側,擡手在門口的位置打了兩道妖印,隨後便撐開傘同姜蕪走入了雨幕之中。

兩人站在暗處,靜靜地觀察著靈堂附近的動向。

霧沅將眼前所見的轉述給姜蕪,“這個時間還是有下人在勞作的,只是那三位公子都不在,我們欲如何?”

姜蕪擡手掐訣,凝聚一絲戾氣在指尖,黑紅色的戾氣旋轉形成一陣細小的旋風,隨即飛快地擴大,將整個靈堂都圈在了其中。

正在忙碌的下人頓時停止了手中的動作,保持著時間停止流逝前的動作。

“這個小把戲只能維持一刻鐘的時間,我們速戰速決。”

“一刻鐘已經不短了。”霧沅牽著姜蕪朝著蕭魁的棺槨走去,“我見其他修羅的戾氣顏色都是十分單一的黑色,為何你的是兩種顏色混合?這其中有何種說法嗎?”

姜蕪挑眉,“你見過多少修羅?睢羲的戾氣顏色應該不只有黑色吧?”說完,她伸手貼著棺槨的邊緣深入其中,探查著蕭魁致命上的氣息。

霧沅若有所思地說:“我有些武斷了,我見過的修羅確實不多。如何?蕭魁的傷口可有異常?”

“鬼氣森森的,確實是鬼族人的手段不錯。”姜蕪收回手,“但是他的心臟也確實不見了,只是不知這鬼族人挖心做何用?”

霧沅蹙眉,“從未聽說過鬼族人需要用心臟這種離奇事情,只是一些大妖會為了自己的皮囊而食用人心,維持貌美容貌。”

姜蕪來了興致,她轉頭面向霧沅,“怎麽個說法?”

霧沅解釋道:“並不是所有妖怪幻化成人形都是貌美的,除了樹妖、花妖、蝶妖、蛇妖、兔妖、狐妖等等,這些原本外表美麗的妖怪外,其餘的妖怪若是想擁有貌美外表,則需要用人皮繪之,以人心來穩固,否則幻化而成的美貌不穩,很容易變回原本模樣。”

姜蕪勾唇輕笑,“所以寂滿長得好看的原因是他的母親是蛇妖嗎?”

霧沅頷首,“青鱗夫人是尊上所有夫人中最為貌美的一位了,當然無論是妖怪本身的美貌,還是後續幻化的靚麗皮囊都是比不過修羅的容貌。”

姜蕪搖了搖頭,隨著霧沅的力道往靈堂外走去,“皮囊而已,最不值一提了。”

法術失效,所有的下人重新活動了起來,一時之間並沒有人察覺到姜蕪和霧沅的存在。

“我覺得美麗的容顏還是有用的,否則便不會有‘一見鐘情’這種詞的誕生了。”霧沅突然腳步一頓,他看著從天而降的黑影,伸手護著姜蕪退後了一步。

姜蕪問道:“發生何事了?”

姜蕪話音剛落,一股濃重的血腥味便蔓延開來,周圍的下人雖然驚慌,但也未曾大喊大叫、自亂陣腳,而是靜靜得待在原地,甚至有幾個已經習以為常,面上些許麻木。

白面書生仰面躺在院中,心口處破了一個大洞,鮮血正緩緩得從他的口鼻和傷口中流出,他的四肢微微抽搐,面上神情驚詫,仿佛死前看到了令他大為震驚的事情。

蕭雲聽到聲響很快帶人來到了靈堂,她看到姜蕪和霧沅二人,開口質問道:“夜深露重,天還在落雨,不知二位為何會到靈堂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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