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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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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

寂滿愁眉不展地坐在當中,手邊的燭火突然猛地一晃,他迅速回神,伸手護住火苗。

“九哥!”

寂滿看著面前突然出現的螭吻,興致沖沖地上前將他抱住。

“你怎麽有空來人間?”

螭吻一襲月華白的長袍,墨色長發高高束起,他笑得溫柔,輕輕地揉了揉寂滿的發頂,“幾百年不見,你怎麽還跟個小孩一樣?這只是我的一縷神識,我的真身還在椿樹上。”

寂滿仰頭去看螭吻,“九哥,你今天跟我說的話可是真的?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大妖,敢做出如此離經叛道之事?”

螭吻面色凝重,“誰也沒有見過它的真面目,甚至連它是雄是雌都不清楚。”

寂滿問道:“九哥希望我怎麽做?”

螭吻摸著寂滿的頭發,“我們十兄弟裏,你是最容易化龍的一個,你目前真身是蛟,離化龍只有一步之遙。只要你飛升化龍,那麽你便是除了父親之外唯一的真龍,何愁鎮不住大荒?而且還能解開父親的封印。”

寂滿撓了撓頭發,從螭吻懷中退了出來,“可是我……這麽多年了都沒有褪皮飛升的趨向……九哥,我真的能化龍嗎?”

螭吻頷首,“當然,但是你還需要一個人的幫助。”

“誰?”

“姜蕪。”

寂滿蹙眉,“為何是她?是需要她的戾氣嗎?她已經給過我了,我還要怎麽做?”

姜蕪縮在霧沅身側,神情驚慌地攥緊了後者的袖子,輕聲開口道:“白日未能祭拜蕭城主,蕭大公子卻不計前嫌許諾會治好我的眼疾,為彌補我心中愧疚,所以來給蕭城主上香。卻不知……卻不知會發生這種事。”

蕭雲半信半疑地看著姜蕪,隨即請示般地回頭看向趕來的蕭舒延。

“將屍體清理了吧。”

霧沅低聲問道:“院中的那具屍體上可附著鬼氣?”

姜蕪搖了搖頭,“並無。”

霧沅蹙眉,“真是奇怪。”

“我們先走。”說完,姜蕪便推搡著霧沅往外走去。

蕭舒延並未阻攔,不問緣由任憑二人離開。

“大人,你信他們所言?”蕭雲神情擔憂地說,“近日鬼族人入侵頻發,時常有人會著道,我們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蕭舒延面無表情地說:“鬼族人想要的東西並不在靈堂,也不在父親的屍首上。”

霧沅引著姜蕪走出靈堂,兩人低頭不語沿著小路行了半盞茶的時間。

霧沅開口問道:“接下來該如何?”

姜蕪把手伸出傘,沾了一手潮意,“霧沅,你見蕭二公子蕭高瞻這人第一面感覺如何?”

霧沅回憶了片刻,“其實今日三位公子都見了一遍,大公子蕭舒延雖不茍言笑,為人冷淡,但八面玲瓏,待人接物都恰到好處。二公子蕭高瞻平易近人,長相溫和,也許是好相與的性格,倒是三公子……”

霧沅想起剛到荊州城時在靈堂內隔著人群同蕭無禍對上的那一眼,頓時覺得遍體生寒。

霧沅修煉近萬年,又因得了機遇修為突飛猛進,已經鮮少有人能給予他這般感覺了,所以他下意識覺得蕭無禍很危險。

姜蕪靜等了片刻,見霧沅佇立在原地一直未動,便有些好奇地問道:“怎麽了?是看到了什麽還是想到了什麽?”

霧沅輕聲說:“蕭無禍此人身形懶散但神情陰郁,或許是因著病體沈屙的原因,倒是我覺得此人給我的感覺很不好。”

“這樣啊,那我們先從蕭無禍開始查起吧。”

霧沅順著蕭無禍的氣息找到了他居住的院子,酉時末,天色如墨無芒,大團的烏雲堆積,遮星避月,四周水氣繚繞,寒風陣陣。

“不在?”

霧沅有些詫異。

姜蕪說:“正合我意,隱匿氣息,我們進去看看。”

兩人順著廊庭深入院內,走到一處房間門前時突然傳來了陣陣嬌/吟聲。

蕭無禍死死地掐住蕭蔚的細腰,雙眸猩紅,語氣卻是惡狠狠的,“你不是說我喜歡我嗎?現下便不行了?”

蕭蔚伏在蕭無禍的胸前,氣息難以平覆,瓷白的肌膚泛著粉紅,“三……三郎,容我稍微緩一緩。”

蕭無禍輕笑了一聲,他雙手提起蕭蔚,舔咬著她的襟前,“怎麽?跟一個殘廢沒有興致嗎?你不是說自己很會吐納之法嗎?現在都用不上了?”

蕭蔚面色酡紅,她側身從蕭無禍的身上翻下,以免自己壓到他的舊患。

蕭無禍的唇舌在蕭蔚的頸窩處流連,片刻後才啞聲說:“轉過去。”

蕭蔚自覺得背對著蕭無禍,擡腿反勾在他的腰上。

姜蕪面上的笑容有些無奈,往廊庭外走了幾步,“看來今夜在蕭無禍處是沒有收獲了。”

“小心些,那便是臺階。”霧沅伸手撈住姜蕪,“但是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姜蕪挑眉,“怎麽?有何不對勁的?”

霧沅面色蒼白,他回憶著初見蕭蔚時的情景,眉頭緊鎖。

屋內的聲音越來越激烈,隨著一陣高昂而偃息旗鼓。

霧沅猛地向房內看去,“有妖氣!”

“誰?!”

一只白色的身影破門而出,直奔後山。

霧沅把傘塞到姜蕪的手中,立刻追上前。

姜蕪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年輕人,真是沖動。”

蕭蔚窩在蕭無禍的懷中緩了片刻,貪戀般地蹭了蹭,隨後起身披衣,打開窗戶通風。

姜蕪聽到響動,扔掉手中的雨傘,迅速躲到暗處。

“三郎,我喚人來打水洗漱。”

姜蕪蹙眉,她本以為聽墻角的只有她同霧沅,現下看來還有一個。

窗前的人影立於暗處,說是喚人卻沒有了下一步的動作。

姜蕪決定先下手為強,她強硬喚出無心亂,甩鞭朝著窗口襲去。

蕭無禍擡手抓住了長鞭,施力預備將暗處的人拽出來。

姜蕪隨手扯了衣擺遮面,騰空而起。

蕭無禍一驚,手中的長鞭斷開,碎裂成節,迅速飛向姜蕪,環繞於她的四周。

蕭無禍從房內飛出,立於姜蕪對面,他垂眸看了一眼掌心中深可見骨的傷痕。

姜蕪睫毛輕顫,擡眸緩緩得看向蕭無禍。

蕭無禍挑眉,“你不是瞎子?不對,你是鬼族人。”

姜蕪哂笑一聲,預備將計就計,“看來三公子也不是殘廢,否則如何同我站在此處講話?”

蕭無禍嗤笑,“鬼王已經迫不及待了嗎?這麽想要得到一個蕭家人的身體?派人三番五次來試探?”

姜蕪笑著問道:“蕭三公子覺得呢?”

蕭無禍臉上笑意漸深,“很快,告訴他別急。”

“那便靜候佳音。”說完姜蕪便飛身出了院子。

蕭蔚一身白衣從房間沖出,接住了蕭無禍搖搖欲墜的身體,“三郎,你感覺如何?那種藥不能再食了,我一定有辦法治好你的。”

蕭無禍喘著粗氣,神情虛弱地躺在蕭蔚的懷中,“事情都解決了嗎?沒留下破綻吧?”

蕭蔚神情焦急,泫然欲泣,她點了點頭,“都解決了,不會懷疑到我們身上的。”

“那便好。”

姜蕪將無心亂化作一根手杖,摸索著在小道上行走著,她目不能視,方才與蕭無禍對峙是憑借著無心亂和血腥味,現下重歸黑暗,她連方向都難辨認。

“真是太不方便了,明知曉我傷了眼睛,還封印我體內的戾氣,一天到晚只有那麽一點戾氣可用,用完了便沒有了,隨隨便便一陣掌風便能將我襲倒。”姜蕪絮絮叨叨地說著,“分道揚鑣後真是一點情誼不顧,這麽折辱我,為何不狠心直接殺了我。”

姜蕪氣極,忍不住用手杖狠戳了幾下地面。

姜蕪突然縮回了手,她方才觸到了一樣物什,隨後又不確信般的伸出手,確定了面前是個人,衣料和上面的刺繡都是上乘。

面前之人也不出聲言語,任憑姜蕪在他的衣服上摸來摸去,最後摸到了他的手。

姜蕪發覺面前之人皮膚溫熱又彈性,並不像是死人,她擡起手杖揮了過去。

“裝神弄鬼!”

蕭舒延握住了姜蕪的手杖,“蕭雲,這位女郎似乎很不滿自己的眼疾,明日找無咎來給她看看。”

“是。”

姜蕪的面色逐漸陰沈,她並不知曉方才自己的怨氣被蕭舒延聽到了多少,也摸不透他的此番所作所為究竟為何,心中忍不住開始盤算起來,如果他要點明自己的身份,以自己目前殘存的戾氣,對上當世修為第一人的蕭舒延的勝率有多少。

“我送女郎回去。”

蕭舒延握著姜蕪的手杖,一點一點縮近二人的距離,直到衣料之間摩擦出聲,才轉身牽引著姜蕪往前走去。

姜蕪即刻松了手杖,“蕭公子這是做何?”

蕭舒延見狀,隔著衣袖把姜蕪的手腕托起,將手杖放在了她的手心中,“既然如此,蕭雲你去請女郎的同行之人來,讓他們來接女郎回去。”

蕭雲頷首,領命離去。

姜蕪摩擦著手杖,不動聲色地聽著蕭舒延的一舉一動。

蕭舒延聲音冷淡,“夜深露重,不知晚飯還合女郎的胃口?”

姜蕪謹慎地說:“還不曾吃飯。”

蕭舒延說:“飲食習慣要保持,否則對身子不好。”

姜蕪打算將計就計,“逃亡的日子一路風餐露宿習慣了,一頓不吃也不會怎樣。”

蕭舒延輕笑一聲,“來到此地,女郎可以放寬心了,既有一日三餐的熱湯飯,蕭府也會保證女郎的安全。”

姜蕪手指摩擦著手杖上的花紋,面上帶笑,“蕭大公子好生奇怪,為何對我一個來路不明的人展現出如此好意,我一個小小孤女,身無外物,蕭大公子還想挾恩圖報不成?”

“女郎多慮了,我並無此意。”蕭舒延面上不為所動,“只是家父生前多次告誡我們要幫扶弱小,切莫因為修行入道而橫行霸世。”

姜蕪挑眉,“蕭大公子這番話,倒是顯得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也罷,蕭大公子高風亮節,如純白之鶴,你我雲泥之別,我不過一只小家雀而已。”

蕭舒延垂眸看向姜蕪,“女郎好一張伶牙俐口,我並未多說什麽,你倒是如此咄咄逼人。女郎真是逃難孤女嗎?身上衣服華貴不說,腦袋也是靈光得緊,為人驕橫跋扈,沒有一點草木皆兵的樣子。我好心好意,女郎不領情也便罷了,反倒是指責我狼心狗肺。”

姜蕪聞聲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笑出了聲,“我何時指責你狼心狗肺了,蕭大公子莫要血口噴人,我一小小孤女,心中多些防備,總比被人欺負了得好吧。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我一粗鄙之人說的話,莫要放在心上,也不用對我展現出如此的怨意,倒顯得我欠你的一般。”

“姜蕪!”

商扶庭神情焦急地背著太初劍匆匆而來。

“蕭大公子,你很有意思,期待跟你的下次見面。”說完,姜蕪便朝著商扶庭走去。

商扶庭把姜蕪迎到了自己的傘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你去哪裏了?為何不招呼一聲?”

姜蕪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將手杖換到了商扶庭一側的手中,“隨意逛逛,不小心迷了路,霧沅回去了嗎?”

商扶庭搖頭,他回頭戒備地看了蕭舒延一眼頷首示意,隨後低聲問道:“並未,你們二人一同出去的?霧沅去哪了?”

姜蕪說:“捉妖去了。”

“妖?”商扶庭蹙眉,“這荊州府內也是臥虎藏龍,不僅有鬼族居然還有妖族。”

姜蕪笑著說:“還有修羅哦,不知曉有沒有長靈族和羽族,指不定有好戲看呢。”

商扶庭神情無奈,“你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姜蕪收斂了笑容,神情變得嚴峻,“最近當心一些,夜裏睡覺也留意點,方才死了一個修士,便是白日裏那個書生。”

商扶庭蹙眉,“白面書生?他是如何死的?”

“挖心。”

兩人迎著雨走回偏院時,霧沅已經趕了回來,他見二人進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迎了上去。

“如何?”

姜蕪略略驚訝,“什麽如何?你難道把希望寄托在我一個瞎子身上嗎?”

霧沅神情一凝,“並非,我只是想問問你後續有沒有發現異常之處?”

姜蕪摸索著坐到了桌前,她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蕭無禍說鬼王想要一具蕭家人的身體,而且他腿疾真假難辨,最起碼他能夠如同常人一般站立,你追得那個聽墻角的妖怪呢?”

“聽墻角?”寂滿的眼神突然變得有些戲謔,“你們兩個大晚上跑出去聽人墻角,而且還不帶著我,太不道德了吧。”

姜蕪莞爾,“是聽墻角不道德,還是不帶著你不道德,你年紀還小,腦子裏不要想一些情情愛愛的東西,不利於修行。”

寂滿起身拍了拍胸膛,十分自豪地說:“我父親在我這個年紀,我六哥霸下已經能滿地跑了好嗎?”

“是啊。”姜蕪順著寂滿的話說了下去,“可惜啊,你現下卻連個可心的人兒都沒有。”

寂滿不忿地揚了揚下巴,“那怎麽了?這個屋子內的人人妖妖,除了你這個修羅,誰有?”

商扶庭斂眸,五味雜陳地撚了撚自己的手指。

沈確蹙眉,她站到商扶庭身側,“我和師兄一心向道,不在意紅塵俗世,而且我們年紀還小,不要把我們歸到你們之中。”

姜蕪擡手制止了寂滿的話頭,“說太遠了,霧沅你繼續說下去,那個妖怪如何?”

霧沅搖頭,神情有些自責,“我沒追上,那只妖怪的修為在我之上,我甚至沒有看清它的原型。在我離開之後,蕭三公子和他的......他的夫人還在房內嗎?”

“我不清楚,我聽到了那個女人的聲音,但是偽裝聲音是再容易不過的小把戲了。”姜蕪捧著茶杯,“不過這個蕭無禍倒是有趣,既勾結了鬼族,又跟妖族牽扯不清。不,應該說蕭家人都很有趣。”

商扶庭想起方才姜蕪同蕭舒延交談甚歡的情景,開口問道:“你從蕭大公子那裏有打探出何事嗎?”

姜蕪低頭抿了一口熱茶,“並沒有,我只是對於他過分示好一個瞎眼孤女表示生疑,還說要幫我治眼睛,素未平生而已。”

寂滿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說不定是聽到你那一句托付個好人家動心,想收你做夫人呢,畢竟你的相貌天下少有,誰不喜歡樣貌姣好之人,這樣生出來的孩子也好看。”

姜蕪冷笑一聲,“你想太多了,你這麽單純,若是沒有霧沅,豈不是早讓人捕走賣蛇皮了。”

“今夜那個同我們起沖突的白面書生死了。”霧沅擡眸掃視了一圈房間內的眾人,“鬼族人雖然麻煩,但是尚能解決,如果睢羲再追來,我們要如何?隋姑娘給的藥粉已經全部用完了,之前姜蕪還能抵擋一番,現下這般,我們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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