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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刺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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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刺殺(下)

“雖然事情是這樣講,但這場意外並不是天災,而是一場人禍,這並不是我們的本心使然。”年長的官員語調沈凝,“況且,她前半生禍世,後半生救世,這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我們作為敘史官,也不好多做不必要的幹預。

否則,像我們這樣自以為是的舉動,極有可能會破壞歷史循環的規律,也許會害了更多人。”

“所以呢?難道我們真要把這個禍國殃民的罪人給放回去”那年輕的官員滿臉怒火,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她害了那麽多人,我們怎麽能就這麽算了?”

“現在看來,也只能這樣了。但是,她犯下的罪行實在太過於嚴重,讓她在這裏受一些懲罰也是理所應當的。

然後,再讓阿誠陪她一段時間,她回去之後應當就不會再這麽執迷不悟了。”

兩人的談話結束之後,那個年輕的官員就執著刑具向靜嘉玉瑾走來,他先將那一碗滾燙的燈油潑到了她的身上。

那碗燈油潑灑而下時,還帶著幾分燈芯燃燒時的焦糊氣,皮肉瞬間綻開的劇痛讓她不由得發出痛苦的嗚咽聲。

那官員眼神始終冷硬如鐵,仿佛手中托著的不僅僅是刑具,而是裁決善惡的天平。

面對著對方極度痛苦的神色,他沒有半分心慈手軟,而是將托盤中盛放的七枚鋒利的鐵釘盡數釘入靜嘉玉瑾的軀體之中,從四肢,脖頸,最後到她的心臟。

隨後,靜嘉玉瑾身上環繞著的鎖鏈被撤下,在鎖鏈墜地的脆響裏,她重重栽倒在地上,冰冷的石板吸走了她身上最後一絲溫度,血霧從唇齒間湧出,朦朧了她的視線,也模糊了那些曾經的榮光。

她怎麽也不會想到,自己身為帝國的宣傳部長,竟然會在死後落得如此一個狼狽不堪的下場。

在被鐵釘貫穿軀體的痛苦折磨了大約三個小時之後,那兩個人終於又出現在了她的視野之中。

年長的官員小心地扶起她,將刺入她體內的鐵釘全部拔出,拔出鐵釘的瞬間,劇痛如潮水般二次席卷而來,卻奇異地讓她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然後,靜嘉玉瑾就在極端痛苦的狀態之下被這兩人攙扶著,離開這間陰冷的屋舍,進入了一個窗明幾凈的房間。

房間之內,擺放著一張簡約古雅的案幾,案幾後方,一個衣著優雅的青年男子正在那裏捧著一本書,用心地閱讀著。

青年聞聲擡頭,那雙澄澈的眼睛裏沒有審視,沒有鄙夷,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仿佛能看透她的靈魂深處。

然後,靜嘉玉瑾就再次聽到了那個熟悉而溫暖的聲音,如同風鈴一般悅耳。

“好久不見,靜嘉玉瑾。”青年合上書卷,書頁輕合的聲響裏藏著歲月的重量,“你還記得我嗎?”

“你是?”靜嘉玉瑾感到自己面前的那個人看上去很是眼熟,好像自己曾經在哪裏見過,卻又實在記不太清了。

“我叫明月誠,上一次咱們見面的時候,好像還是在那家出版社呢。”

話音未落,靜嘉玉瑾的心臟突然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她想起來了,什麽都想起來了。

她記得,自己當初迫於生計不得不在出版社打工的時候,正是明月誠這個善良的人選擇資助了她,讓她能得到去學校上學的機會。

可以說,如果沒有明月誠一開始的托舉,靜嘉玉瑾根本無法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

當她還是一個學生的時候,她相當感念明月誠的知遇之恩,認為是對方成就了自己,她把對方當做把自己引到正路上的一盞明燈。

後來,明月誠成為了那場精心設計的縱火案的“犯罪嫌疑人”,靜嘉玉瑾又受到了遠山緒的瘋狂洗腦和凈化主義思想灌輸。

在日覆一日的滲透之中,靜嘉玉瑾對明月誠的情感也從一開始的感激到後來的冷漠無感再到最後的反感憎惡。

她開始在公開場合痛斥“偽善者明月誠”,將他的資助說成別有用心的投資,把他的教誨批作麻痹大眾的毒藥。

當曾經的“明燈”被釘在恥辱柱上,她甚至感到一種鏟除異己的快意。

直到此刻,當這雙澄澈的眼睛再次望向她,才讓她猛然驚覺:自己早已在權力的泥沼裏,把那顆感恩的初心燒成了灰燼。

“靜嘉玉瑾女士,我們借一步說話。”明月誠邀請對方坐在自己對面的板凳上,那兩名官員便立即識趣地關上門離開了。

望著對方精致的面龐,整潔的衣著,純凈的目光,彬彬有禮的言行舉止,靜嘉玉瑾感受到對方似乎不是遠山緒所描述的那樣陰險狡詐。

畢竟,一個願意主動資助一個和自己無親無故的女孩回到學校的人,再壞又能壞到哪去呢?

她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在宣傳部長任上,曾親手簽發過多少痛斥他“虛偽”的檄文——此刻看來,那些文字倒像是一面面鏡子,照出的盡是自己的盲目。

“我知道,你們這些世人都對我誤解很深,甚至說我是一個應當陷入萬劫不覆之中的罪人,是這樣的吧?”明月誠率先開口道。

靜嘉玉瑾感到有點詫異,但還是點了點頭。

“其實,對於我來說,美言也好,罵名也罷,我都可以不在乎。

只是,我這一生犯下的惟一錯誤,就是信任了一個不該信任的人。

我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才明白過來,可惜,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不該信任的人,你難道是指……”

“沒錯,他就是我曾經最器重的同志,和我並肩作戰的戰友遠山緒

說實話,他確實是一個很有能力的人,我和人民都肯定著他的才幹。

可是,我沒有想到他竟會為了權力而不擇手段!他利用了我對他幾乎無條件的信任,誹謗我,陷害我,將我生生推入了由謊言構建而成的深淵!”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敬愛的總理先生怎麽會犯下這樣可怕的錯誤,你這是造謠,是誣蔑!”靜嘉玉瑾的語氣已經變得十分激動,作為一名堅定的凈化主義者,她不允許任何人對她崇拜著的領袖進行如此的評價。

她掙紮著想要站起,四肢的傷口卻在此刻迸裂,鮮血浸透了殘破的衣袍。剛直起的身子重重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她趴在地上,指甲深深摳進石板的縫隙裏,仿佛這樣就能抓住那些早已崩塌的信仰。

“玉瑾,你先冷靜一下,”明月誠將她輕柔的扶了起來。“請你告訴我,你選擇凈化主義這條道路的原因是什麽”

“原因,當然是為了維護社會的安定,只有那些破壞政權穩定的病因盡數消失,社會才會有永恒的安寧。”

“你說選擇凈化主義是為了社會安定,是要清除破壞政權的‘病因’——可你所謂的‘病因’,究竟是真正具有危害性的毒瘤,還是那些什麽事都沒有做就被強行貼上標簽的異見者?”

“自然是那些毒瘤!”靜嘉玉瑾的聲音依舊尖利,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浮,“那些質疑領袖的、動搖民心的、不肯接受‘凈化’的,都是侵蝕帝國根基的蛀蟲!只有將他們徹底清除,才能換來永恒的安寧!”

“可是,你看看現在的永緒國,民眾怨聲載道,反抗遍地開花,這難道就是你說的‘永恒的安寧’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靜嘉玉瑾的心上。

她想起自己曾簽發的“凈化名單”,想起那些被迫與兒女分離時哭喊的母親,想起遠山緒說“為了大義,犧牲是必要的代價”時冷漠的側臉。

那些畫面曾被她強行壓在記憶深處,此刻卻如潮水般湧來,沖得她頭暈目眩。

“這只是過渡階段!”她梗著脖子反駁,聲音卻越來越低,“領袖說過,先苦後甜是必經之路,等清除了所有雜質,這個國家才會迎來真正的黎明……”

“玉瑾,你應該清醒一點,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什麽‘過渡時期’,什麽‘先苦後甜’,不過都是遠山緒為鞏固自己的集權統治而精心編織的謊言,為了讓更人無條件服從於自己而特別設計的圈套!

你想想,若是他沒有搞恐怖統治的意願,只是單純的為了清除社會上的不安定因素的話,為何又要平白無故地屠殺那麽多無辜的人還不是為了加強自己的權威嗎”

“可是,領袖他殺的都是該死的人!”

“都是該死的人

難道在你的心中,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那些年幼懵懂的孩子也都是有罪的

你們這些凈化主義者口口聲聲地說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在維護社會的穩定,可你們自己卻又成了公序良俗的破壞者,這難道不是本末倒置嗎

更何況,你們領袖的一言一行都只是在為了他自己,他的心中根本沒有人民!”

靜嘉玉瑾的嘴唇顫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之所以願意和你談這些,是因為我相信你和那群不可救藥的人不一樣,你還是有悔改的希望的。

你是一個很有能力和才華的人,若是將它們應用到正確的地方,自然會成為歷史長河中一個偉大的存在。

玉瑾,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你和他們一樣,淪落為遭人唾罵的歷史罪人!”

聽到這裏,靜嘉玉瑾不由得泛出了兩行淚珠,此時遠山緒在她心中永恒偉岸的形象,已經像一座玻璃構築成的寶塔,出現了些許的裂痕。

她開始了對自己過往的懷疑與思考,得到的結論卻似乎只有自己濫殺無辜,助紂為虐之類的罪惡行徑。

或許,自己真的應該做出些改變了。

“玉瑾,請問你對西征陵山國的這場戰爭有麽見解?”明月誠輕柔的聲音再次於耳畔響起。

“擴張領土嗎,確實是對我們國家有好處的事情,只是,他們的行徑實在太過於野蠻暴刀,這也確實是他們的錯誤之處。”

“你能意識到其中的錯誤,已經算得上是難能可貴的了。

只是,這一場西征的戰役從一開始,就註定是毫無意義的。

這場戰爭,消耗了我們永緒國大量的人力物力,有多少百姓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多少原本幸福美滿的家庭被一紙征兵令攪和地支離破碎

然而,在戰場上,他們的付出只會成為無謂的犧牲!

我們的國家尚且如此,陵山國也自然不會好到哪裏去,他們的人民為了反抗侵略者而殊死抵抗,換來的卻只有更加殘暴的燒殺搶奪。

多少青山綠水的靜好的風景在無止的硝煙與戰火之中化作了殘破的歷史陳跡!又有多少無辜的人民無家可歸!

無論是我們自己,還是當權者所謂的敵方,在這場戰爭中幾乎都得不到任何益處。

不管當權者在發動戰爭的時候許下的諾言有麽冠冕堂皇,人民永遠都是一切附加苦難的承擔者,這一點是你應該永遠記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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