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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初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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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初燃(上)

國宴餐廳之中,安華國總理赫連寧霜與永緒國的幾位高官一同宴飲盡歡,順便談論些閑話。

畢竟,在餐廳這樣的地方,毋需像在會議室當中那麽嚴肅。

席間,赫連寧霜的目光掠過墻面,在墻上掛著的一幅裝飾畫上稍作停留。

畫布上,一位穿著永緒傳統紅色長袍的年輕女子正乘著一柄花傘在城市的上空自由地飛行著,只是配色與背景過於具有凈化主義色彩,顯得實在有點壓抑。

凈化主義的筆觸像一層薄冰,將所有鮮活的褶皺都熨燙平整,連女子飛行的姿態都隱隱約約的帶著幾分被規訓過的僵硬。

“這幅畫看上去不錯,是哪位名家的作品嗎”

“赫連先生,這幅畫,其實是我的作品。”同席的靜嘉玉瑾禮貌地回答。

“實不相瞞,這副畫無論是技法、構圖還是創意都極其完美,尤其是它的風格,很像永貞時代的畫師夏澤遠先生的手筆。”

“先生謬讚了,原來,您也懂很多和藝術相關的事情。”

“那我可實在不敢當,其實,我的這些技法知識都是自學的,我們那個地方實在太落後了,根本就沒有什麽像樣的美術學院,連繪畫用的顏料都只有那麽幾種。”

“沒關系,其實我也是自學的,我當年主修的是文學創作,只是偶爾會去畫室練習。

我想著,某種意義上文字和畫筆其實是同一種東西,都在給混沌的世界貼標簽,把抽象的東西具體化。

如果您需要哪所美院的名譽學位的話,我可以送您幾個。

畢竟,頭銜這東西,就像是鑲著金邊的畫框,對於畫布來說雖然算不上什麽必需品,卻也至少能起到幾分錦上添花的作用。”

在經過一番融洽的談話之後,這場宴會悄然臨近了尾聲。

永緒帝國的這些上層官員們,指尖似乎總纏繞著藝術的絲線。

在他們之中,不乏有熱愛藝術和文學的,也有不少擅長歌舞管弦的,還有一些精通於各種設計技巧的。

若只是將他們當作普通人來看,他們也算作是有十足的人文氣息,甚至可以被稱為是一群技藝精湛的藝術家。

可當這些藝術修養成為他們案頭公文的註腳,當管弦的韻律被用來粉飾權力的轟鳴,一切便都變了味。

藝術本應是刺破虛偽的利刃,是照進暗角的光,在他們手中卻成了最精致的盾牌,成了掩蓋罪行的華服。

那些被他們視作修身養性的技藝,最終都化作了歷史賬本上的墨跡,一筆一劃,不是在書寫才情,而是在刻下罪孽。

當後人翻開卷宗,看到的或許會是他們留下的畫作與樂譜,但讓他們感到最為印象深刻的,一定是那些數以萬計的被他們的荒唐決策碾碎的生命——

這大概就是最辛辣的諷刺:一群最懂美的人,卻親手制造了最大的醜陋,一群最擅長描繪理想的人,卻將現實拖入了更深的泥濘。

他們的所作所為,將自己不受控制地推入了歷史罪人的行列。

就像靜嘉玉瑾,在曾經面對著一個護衛隊員出言不遜的嘲諷之後,她也只是面無表情的說:

“小夥子,我用筆殺的人比你用刀殺的人還要多,現在我只要送你一張傳票,你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在經歷了兩天的訪問之後,赫連寧霜於6月26日返回了安華國。

幾乎是同一時刻,兩道具有著法律強制性的征兵令在兩國土地上生根。

對於遠山緒來說,他認為自己的人民應當對其表示出完全的服從,從而無條件地滿足自己的一切要求。

那些被強征的青年的姓名,不過是報表上待填的數字,他們的恐懼與不甘,早在“為國盡忠”的道德綁架之下被碾成了微不足道的塵埃。

對於赫連寧霜來講,他深深的愛著人民、渴望將他們從偏見與歧視當中徹底解救出來,但他卻偏頗地認為一時的戰爭可以為自己帶來以後永久的和平,現在犧牲損失的一切都是為了以後的繁榮幸福。

事實上,這只是一場以愛為名的剽掠。

結為盟友之後,他們的第一個戰略目標就是位於兩國東南方向的代花國。

代花國是大洋之中的一個小島國,盛產海水珍珠,地下還埋著不少黃金白銀等珍貴金屬礦物,吸引了遠道而來的不少淘金客。

並且,島上的居民基本上就是些天真純樸的原住土人,他們在金礦被外國人發現之前一直處於與世隔絕的狀態,直到定居在這裏的一些陵山國淘金客和采珠商以侵占財產為目的宣傳了一些虛假的“科學民主”思想,並且在土人當中泛濫傳播著。

他們告訴世代以采珠、捕魚為生的原住民:共享礦藏便能換來文明,交出土地就能擁抱進步。

而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島民,握著商人遞來的玻璃珠,眼裏閃爍著天真的向往,他們以為與外界這些“文明人”共享財富就可以讓自己獲得他們的智慧思想。

他們渾然不知自己捧出的,是整個民族賴以生存和發展的根基。

1935年7月15日,永緒國與安華國的聯合軍隊在永緒國東南的海晏郡進行了會師,7月18日,聯合軍隊向代花國發動了進攻。

聯合軍隊的炮火撕碎了代花國的晨霧,炮彈落在珊瑚礁上的轟鳴聲,驚飛了整片海域的海鳥。

島上的居民還在清點昨夜收獲的珍珠,轉瞬就被硝煙嗆得睜不開眼——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密集的槍口,手裏的魚叉與采珠刀,在鋼鐵洪流面前脆弱得像孩童的玩具。

零星的反抗如同投入火海的羽毛,連一絲青煙都沒能留下。

那些曾宣揚“文明”的淘金客與采珠商,此刻卻比誰都跑得快。

他們卷走了最值錢的珠寶,將空蕩的貨棧與在戰火中燃燒成一片廢墟的房屋留給那些可憐的原住民。

有的甚至搖身一變,成了聯軍的“向導”,用對良知的無恥背叛換取自己的茍活。

僅僅經過了不到5天的時間,兩國的聯合軍隊就成功俘獲了代花國的酋長並且將這座小島占為己有,那些外來商人也被他們盡數遣散。

也正是在這一次侵略擴張之中,遠山緒似乎從中獲得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

在這之前,他一直認為排遣恨意的最好方式就是內部消化的迫害與殺戮。

如今的他,卻認為自己當初的念頭實在太過於低幼和蒼白,僅僅是隨意的到處殺人,又能有什麽實際意義呢?

但是戰爭卻不一樣,相反,侵略與擴張對於很多人來說都是宣誓能力和主權的重要方式,是一種讓自己的權力和地位更加穩固的靈丹妙藥,這可比單純的打打殺殺要有用的多!

他明白,內部的迫害不過是怯懦者的游戲,真正的權力盛宴,從來只會擺在別人的國土上。

侵略擴張時的每一聲炮響,都比絞刑架的繩索更能彰顯權威;掠奪來的每一寸土地,都比囚禁異見者的牢房更能鞏固地位。

“把恨意撒向外部,讓鮮血染紅別人的土地,既能填滿國庫,又能那些死不足惜的垃圾物盡其用,這可真是個一舉兩得的好主意啊!”

他終究沒能理解,也永遠不會理解:隱藏在快感背後的,從來都是更深的空洞。

當侵略變成飲鴆止渴的毒藥,當擴張的版圖成為權力的枷鎖,那些在別人國土上燃起的火焰,終將順著洋流,燒回自己的宮殿。

而他所迷戀的“前所未有”的快感,不過是歷史給予暴君的的一支麻醉劑。

遠山緒下定了決心,他要把赫連寧霜,這個年長於自己兩歲的年輕領袖當作自己的新任人生導師,對於遠山緒來說,寧霜的侵略擴張思想無異於為自己打開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在這裏,他可以盡情地宣洩自己的不滿與怨恨,並且為自己的領土添磚加瓦,以促成他自己所認為的大業。

對方口中“戰爭換和平”的論調,在他聽來比任何經文都更具蠱惑力,仿佛只要跟著這條路走下去,就能把整個世界都鍛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樣。

為了這份“同盟之誼”,也為了鞏固自己從擴張中撈取的權威,遠山緒做出了一個讓永緒國朝野震動的決定:將代花國大部分領土劃給安華國,以支持對方繼續進行工業發展。

畢竟,比起虛無的承諾,掠奪來的土地與財富,才是盟約最牢固的粘合劑。

並且,為了推進永緒與安華兩國深入建設友好關系,遠山緒又頒布了一系列全新政策。

在這些被命名為“融合共生”的政策之中,遠山緒主動提出引進大量安華國兒童及少年來永緒國接受先進的凈化主義教育,並且立法命令提高安華國人在永緒國內的地位。

內容大致包含為:禁止永緒國人排擠,歧視安華國人,否則一律按照“不敬”罪名處理;給居處於貧民窟當中的安華國移民免費安排到新建的公寓樓當中,並且給失業或無業的安華人提供就業資源和補助保障。

政令初行時,永緒國的街衢間自然彌漫著壓抑的憤怒。

那些世代以“優等”自居的國民,看著曾經被他們踩在腳下的安華人,現在能和自己進入同一所學校,走進同一座商場,心理自然會感到幾分不是滋味,那種充滿著偏見色彩的自我優越感已經刻在了這群人的骨子裏,不是輕而易舉就可以磨去的。

然而,“不敬”罪名的威脅,對於他們來講就如同懸掛在自己正上方的一朵烏雲,永遠伴隨著他們,不可能消散片刻,令人心驚膽戰。

他們固然厭惡、輕視安華人,可又畏懼這嚴苛的法度,在厭惡與畏懼之間,他們選擇了順從。

永緒人學會了在安華人走過時自動的垂下眼簾,學會了把嘴邊的刻薄話生硬的咽回肚裏,甚至學會了對著安華孩童擠出木刻一般空洞的微笑。

他們對搬進公寓的安華人鄰居道“早安”,心裏想的卻是“這群下等人怎麽配和我住在同一棟樓”;他們給領取補助的安華人遞過面包,眼神裏的輕蔑卻比面包屑更細碎。

對於這些好不容易享有同等公民地位的安華國人來說,現在社會上的永緒國人無疑是一群善良的存在。

然而,那群人的熱情與善良卻並非出自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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