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思潮(上)

關燈
第十六章:思潮(上)

在工廠的宿舍之中,陳松竹和一幹兄弟們都感到十分滿意。

畢竟,這裏的裝修質量和整潔程度都比原先那個破舊的小公寓樓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與此同時,遠山緒等六七名少年進入了明月誠管理之下的一所福利中學,杏子進入的是初級中學,其他幾人進入了高中部。

在這裏的生活,的確要比在國立中學的時候好上無數倍--這裏的學生大多無親無故家境貧寒,能有書讀就已經不錯了,又怎麽會去主動勾心鬥角、惹是生非呢?

他們都在埋頭苦學,渴望著通過知識改變自己卑微的命運,甚至於改變這個讓自己的命運變得如此卑微的時代。

在福利中學上學的第一天,遠山緒就遇見了一個和自己同病相憐的人。

那是一個身材略有些矮小瘦弱的少年,長著一頭蓬松的淺棕色頭發,面色蒼白,神色看上去有幾分兇狠,臉頰處還點綴著星星點點的雀斑,看上去和其他的同學們長的不太一樣。

他沒有同桌,獨自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裏,桌子上被他擺滿了亂七八糟各種雜物,層層疊疊摞在一起的筆紙本子簡直可以開個小型雜貨鋪了。

“遠山緒同學,你去和他做同桌吧。”年輕的班主任松茶蓮子溫柔地說。

遠山緒背著明月誠送給自己的新書包,小心翼翼的走到那個奇怪的少年身邊,他想要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但那個位置也已經充滿了雜物。

“你好,”遠山緒怯生生地打了個招呼,他縱然有著再多的語言技巧,縱然再口若懸河,當年在國立第一中學時那段不愉快的時光仍然成為了他心底無法抹去的陰影,讓他一來到學校這個地方就感到渾身難受,怎樣也不自在,“請問我可以坐在這裏嗎?”

說完這句話之後,遠山緒感覺自己的心砰砰直跳,他害怕,這個看上去就不太友善的人會向他當年的那些同學一樣,嘲諷他幾句或者是直接讓他從教室裏滾出去。

“雖然明月誠說過,這裏的人都是很友善的,和外面那群看人下菜碟的家夥不一樣,可我還是不太相信,那些人給我留下的壞印象實在是太可怕了。”

那少年只是擡頭看了他一眼,漫不經心的“哦”了一聲,隨後便把原先堆在遠山緒座位上的那堆雜物全都扔在了地上,“你坐吧。”

遠山緒惴惴不安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拿出書本聽老師講課,他聽的是那樣認真,完全沒有註意到,在距離他不到一米的地方,有一雙眼睛正在緊緊的盯著他。

到了還有四五分鐘下課的候,那少年扯了扯遠山緒的袖子,趴在他耳邊悄悄的說。

“下課別走,我跟你說件事。”

遠山緒心頭一沈,心想著,完了,這回又要壞事了。

最後那幾分鐘,對於他來說,簡直可以稱的上是如坐針氈,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課,同學們都紛紛走出了教室,屋子裏只剩下了稀稀拉拉的幾個人,其中就包括遠山緒和那個在他看來可能會給自己帶來一定安全威脅的少年。

“那個,請問你留我在這裏,是想要和我說什麽事?”

“也沒什麽,就是想問問你是怎麽來這邊的,據我所知,能來咱們學校的,肯定都是在外面實在混不下去的。”

“原來是這樣,”遠山緒稍稍松了一口氣,“看你剛才那架勢,我還以為你要和我約架呢,那我可打不過你。”

“誰要和你約架啊?”那少年尷尬的笑了笑,“咱學校裏都是好人,要約架,就找外面那群混蛋去,他們可沒有一個好東西。

對了,你叫什麽名字啊?”

“我叫遠山緒,你呢?”

“洛川凜,可是,我並不喜歡這個名字。”

“為什麽?”遠山緒感到幾分詫異,這麽多年,他還從來沒有聽說過哪個人竟然會討厭自己的名字。

更何況,他雖然只上過幾年學,卻也知道洛川氏是現在永緒國最有權力和名望的五大家族之一,即便是最為偏遠的旁支也至少能混上個地主當當,絕不至於落魄到只能送自己的孩子來福利學校。

“我跟你說實話,你只要別笑話我就行。”

“我怎麽能笑話你呢,沒準啊,咱們兩個還是同病相憐的呢。”

“我說我爹是個貴族,你信嗎?”

遠山緒半信半疑的點了點頭,思緒卻是一片混亂,他想著,如果對方的父親真的是有權有勢的貴族,他又怎麽會淪落到今天這種地步。

“我就知道你不信。”洛川凜苦澀的笑了笑,“我爹是個貴族,我娘呢,她只是那個貴族身邊一個最低賤的婢女。

她是個安華國人,安華國人你知道吧,他們長的都不怎麽樣,又矮又瘦,臉上還有雀斑,自己的國家又是那麽的原始落後,也難怪他們被外國人叫了那麽久的低等民族。

我就不明白了,我娘一點姿色都沒有,又是那麽的老實本分,每天只是盡職盡責地擦桌掃地,從來都沒想過去勾引誰,怎麽就能被那個老東西盯上呢?

我娘跟我說,有一天晚上,那老東西剛逛完青樓回來,又跟他的幾個狐朋狗友在家裏喝了幾巡的酒,醉醺醺的回了房間,那天啊,侍候在房間裏的只有我娘一個人。

那老東西也不知犯了什麽病,躺在床上就說要吐,讓我娘去伺候他,我娘是個老實人啊,端著痰盂就過去了,誰知道,誰知道……”

洛川凜神色陰郁,一雙淺棕色的眼睛中充滿了痛苦與憤恨。

“那個老東西,他可真不是人,他把我娘騙過去了,然後就……

我娘當時嚇壞了,一直在叫喊,險些把喉嚨都給喊破了,可是卻沒有一個人回應她,更別說進屋來救她了。那老東西是個貪生怕死,又生性多疑的人,他的房間平時都有一堆人在外面站崗守衛,到了那天晚上偏偏一個人都沒有,你說這事是不是相當詭異?

最後啊,那老東西還是強/暴了我娘,我娘那時一直在掙紮,可是那又有什麽用?

從那天晚上之後,我娘就懷上了那個老東西的孩子,他的大老婆也不是個什麽好玩意,怪不得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她知道我娘懷孕了之後,對她又打又罵,罵她是婊/子,是賤種,還讓她卷鋪蓋滾出去。

我娘沒有辦法,誰叫她只是一個地位低賤的奴才呢?

我娘懷著孕,扛著行李滿大街的流浪,到處找人家做縫縫補補的雜活,不知受了多少的白眼。外面的那群人,即便是平民百姓也都高傲的很,他們看不起安華國人,把我們都當成下等人。

後來,我出生了,我們家的日子過得更是捉襟見肘,小時候,我半夜醒來,經常能看到我娘靠窗戶點著蠟燭縫補衣服,她為了能讓我吃飽穿暖,總是每日沒夜的幹活。

從小到大,我能認識的這幾個字全都是我娘教我的,我在來這之前沒有上過一天學,我娘對我真的很好,她沒有因為那個老東西而討厭我,這讓我真的很感動。

‘凜’是我娘給我取的名字,我很喜歡,但我不喜歡‘洛川’這個姓氏,我不希望自己的名字裏面摻雜著任何跟那個老東西有關的事物,我想隨我娘的姓,可是,我娘她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

我她是個很好的人,可是啊,我從小就不讓我娘省心,主要是我娘對我太好,我實在不忍心看她受欺負,別人誰敢欺負她,我就什麽也顧不上了,沖上去就能跟那個人打起來,就因為這個,我娘都不知道跟別人賠禮道歉過多少回了。

我娘總是勸我要老實本分一點,不要總想著用暴力去解決問題,可我偏不,我娘老實本分了半輩子,最後不還是受了那個老東西的欺負,不還是讓外面的人笑話嗎?我覺得,你在和某些人講不了道理的時候,使用暴力手段是最好的方法了。”

“這一點我很讚同,”聽了洛川凜的“暴力手段論”,遠山緒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當年自己為了給靜嘉杏子報仇而創造的那些“豐功偉績”,不由得對對方的見解感到感同身受起來。“有些人,他們就是垃圾,就是禍害,除了浪費社會資源以及幹擾其他正常人的生活之外根本做不了任何的貢獻。像那樣的人,咱們跟他們根本就講不通道理,在這樣的情況之下,使用武力確實是最為有效的方法。”

說著,他又給洛川凜講述了自己從小在鄉村遭到的那些白眼以及在國立第一中學上學時那段不愉快的經歷。

“我當時要是像你那麽勇敢就好了,可惜啊,我當時根本就不敢打架,要不然,我早晚要把那幫混蛋狠狠收拾一頓。”

洛川凜會心一笑,先前凝固在兩人之間的,如同堅冰的隔閡,如今已經在相似的遭遇和相同的立場中逐漸消逝,化作一江溫暖的春水,向著未來的方向緩緩的流淌。

正在兩人的談話即將步入尾聲時,預備鈴聲打響了,同學們又三三兩兩的走了進來。

“歡迎來到十七班,”洛川凜拍了拍遠山緒的肩膀,熱情地說,“從此之後,我們都是一家人了,在外面如果有人敢找你麻煩,我肯定幫你把事擺平,你別看我看上去瘦瘦小小的,打起架來,我可厲害著呢!”

自那之後,遠山緒和洛川凜成為了形影不離的好兄弟,兩人經常在一起談論些“離經叛道”的話題,其中最經典的元素就是“暴力”。

只是,二者的暴力思想存在一定的不同。

遠山緒的“暴力”是和權力綁定在一起的,他追求的是至高無上的地位,是對生殺之權的掌握,是對人們命運的主宰,在他看來,真正有用的暴力,需要使用者站在足夠高的位置上,這樣他們才可以利用“職務之便”去搞殺人放火一類的事情,並且,他把這種暴力視作高級的暴力。

洛川凜的“暴力”則是和權力沒有任何關系的匹夫之勇,它是任何人都可以擁有的,不需要權力,不需要地位,甚至不需要智慧和謀略,只需要一顆天生向往正義的心。

兩種看似相同,本質卻有著天壤之別的價值觀,將會決定著兩人在接下來的人生道路上,兩段截然不同的生命軌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