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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思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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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思潮(中)

福利中學的孩子們都相當的友善,沒過多久,遠山緒就和他們打成了一片。

午餐時間,大家圍坐在食堂的長桌旁,吃著食堂提供的,健康美味的飯菜,分享著自己的志向與理想。

有個叫萬書言的男孩,家境貧困,在進入福利中學之前一直靠著撿破爛換錢讀書,他會給大家小時候講在垃圾堆裏找到舊書的喜悅。

“我希望自己將來能讀完一萬本書,當個有學問的人。”

還有個叫呂華青的女孩,因為左腿有殘疾而被家人遺棄,她卻根本沒有自暴自棄,總是用樂觀而溫暖的笑容感染著身邊的人,還會給大家唱自己編的歌。

她說過,她最大的理想就是將來當個歌唱家,把美妙的音樂帶給整個世界。

這裏沒有爾虞我詐,沒有嫌貧愛富,沒有欺軟怕硬,只有同病相憐著的孩子們彼此之間的愛與包容。

老師們也都是極其負責任的,他們不會像國立第一中學的那群人一樣,因為某個同學的出身不好而嘲笑他或者對他區別對待,也不會因為某個同學的一面之詞而對另一個同學產生錯誤的看法。

學生之間偶爾鬧一些小矛盾,比如因為爭搶一本課外書起了爭執,老師總會從矛盾雙方分別了解事情的起因經過,一碗水端平的將矛盾化解,絕不會偏袒其中一方或者盲目和稀泥。

“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是我的孩子,都應該得到平等的對待。”松茶蓮子老師總是這樣說。

在福利中學的課程中,遠山緒最喜歡的是化學,其次是生物,他並不喜歡學習歷史,總認為那些古代人物距離他們所處的時代過於遙遠,從前的時代又和現代的時代沒有任何可比性,學習那些枯燥而無聊的東西對於他來說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學習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東西,到底有什麽用呢?”他常常和洛川凜抱怨,“還不如多學些化學知識,以後說不定能造出厲害的東西,去教訓那些壞人。”

這樣的一種與生俱來的偏見,註定了遠山緒無法從歷史中吸取半點經驗教訓,只會一次又一次的,重倒著失敗者們的覆轍。

按理來說,像化學,生物這樣的科目,它們主要的學習內容是探究事物內部的規律,是有框架,有規則的,和歷史政治之類的人文學科不同,它們需要的是學習者的理性與客觀思維,並不需要太多的主觀思想。

然而,遠山緒卻總能把客觀的東西主觀化,對於書本上一些已成定論的事物產生自己的獨特見解。

化學課上,班主任松茶蓮子正在黑板上書寫強酸強堿在水溶液當中的電離方程式,遠山緒卻輕輕的拍了拍坐在自己身旁的洛川凜,輕聲的說。

“你知道嗎,做人,咱們就一定要做硫/酸這樣的。”

“這是為什麽?”洛川凜終究還是有幾分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他不明白,硫/酸的性質和做人的品質之間存在什麽必然的聯系。

“你想想,這硫/酸,它擁有著強得可怕的腐蝕性,連鋼鐵都能溶解,如果我們也像硫/酸這樣,那些烏煙瘴氣的社會垃圾還不都得離我們遠遠的?”

“這確實有一定的道理。”

“可是啊,光讓他們離我們遠點,這並沒有什麽用,我們要做的,是像硫/酸一樣把他們徹底清除掉,讓他們再也沒法危害社會。”遠山緒握緊了拳頭,仿佛已經看到了那些“社會垃圾”被自己消滅的場景。

生物課上,當自然選擇、優勝劣汰等熟悉的字眼再次浮現在遠山緒面前的時候,縈繞在他腦海中的思想,和先前相比,已經徹底換了模樣。

他曾經是那樣的渴望著正義,渴望著真理,甚至願意為了給真理正名而和那些守舊派的頑固分子產生激烈的矛盾,最終因此被學校開除。

那個時候的他,固然仇恨著曾經欺壓過自己的一切,固然渴求著權力與地位,固然想要報覆那些給自己帶來嚴重心理陰影的人。

既便如此,在他的心中,還是尚存有一絲人性的,他也懂得什麽是憐憫,懂得什麽是愛。

可是,在紅磚小樓的那個夜晚徹底磨滅掉了他殘存的人性,讓他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無情之人,自那之後,所謂的愛,所謂的憐憫,在他心中都變成了虛偽至極的事物,他對這個世界的真實情感,似乎只剩下了仇恨。

他雖然能和周圍的人,陳松竹,從前那些兄弟,以及福利中學的同學們友善相處,可這友善,也僅僅是面子上過的去罷了,是他利用與生俱來的精湛演技去表演出來的。

本質上,他從來沒有把任何一個人當做自己真正的知心朋友,那段充斥著辱罵與嘲諷的童年時光,讓他對人性徹底失望,再也無法全身心地信任某一個人。

那些和他“交往頗深”的人,終將會在算不上遙遠的某一天,淪為他追尋權力路上的墊腳石或是犧牲品。

“優勝劣汰……適者生存,自然界是這樣,人類的社會,難道就不是這樣嗎?”

“我自然要站在金字塔頂端,這樣的話,我想讓誰生存,或是想讓誰滅亡,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了。”

只是,有些過於利己主義的思想被遠山緒深深的藏在了心底,從來沒有展示給外人過。

因此,在旁人看來,這個十三歲的孩子不過只是個憤世嫉俗的激進者,本質上也是追求正義的。

才過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遠山緒就又開始了自己的“表演”,將自己“熱愛人民”,“崇尚正義”的一面展現給福利中學的同學們。

雖然明月誠以“年紀太小”作為理由,不允許遠山緒和工人們一起參與鬥爭運動,也不讓他隨便跑到學校外面去,但他在學校當中也實在沒有閑著,他擔當起了組織中學生的工作。

他拿著明月誠發給他的小冊子,利用著課間或是午休的時間,給自己班級的同學甚至是外辦的同學做宣講,告訴他們一些先進科學的東西,讓他們得到思想上的覺醒與升華。

與此同時,他還會鼓勵那些曾經經歷過苦難的同學們勇敢的把自己的遭遇分享給大家,通過引起共鳴的方式拉進同學之間的距離,從而加快形成一個牢不可破的團結整體。

“我們都是一家人,在自己家人面前,還有什麽不好說的?”說著,遠山緒大大方方的講述了自己小時候在農村被村裏人罵“野種”,“小流氓”的經歷,以及在國立第一中學讀書時三番五次遭遇的校園霸淩。

有了遠山緒的發言作為開頭,剛才還有幾分遲疑的同學們紛紛開口,你一言我一語的分享著自己曾經的遭遇。

“唉,如果我不從那個吃人的地方逃出去,我那個酒鬼老爹估計早都把我賣到青樓去了。”一個名叫小梅的姑娘長嘆一口氣,琥珀色的眼瞳中折射出些許失望,卻更多的是重獲新生的喜悅,“所以說啊,我們就要多讀書,這樣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呢,我將來要當個老師,幫助更多和我一樣的孩子,改變他們的命運。”

“我爹娘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爺爺奶奶又都是老弱多病的,沒人能照顧我,我只能去磚廠當童工,唉,那日子簡直不是人過的。”另一個叫做金碩的男生抱怨道,“老板不把我當人看也就算了,那些年紀大點的工人也不把我當人看,大家明明都是受壓迫的,為什麽不能團結起來呢?”

“我就不明白了,為什麽有的人他們生下來就能擁有我們奮鬥一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這難道就是所謂的公平正義嗎?”

“我不理解,為什麽有些人會對那些虛構出來的東西深信不疑,甚至為了展現出對神的虔誠信仰連自己的家人都不顧了。”

“你們不理解這個社會,這是自然,”遠山緒淺淺地笑著,“聽我給你們講完,你們應該就都能理解了。”

正是在這一段時間之內,遠山緒憑借著自己出眾的語言技巧和號召能力,成功的引發了這群正處於迷茫時期的少年們的強烈支持和尊崇,並被同班同學推舉為學生們的“領袖”。

遠山緒是一個適應能力很強的人,他先前的“聽眾”,都是“組織裏”那幾個和自己同甘共苦的兄弟,而這次的他,面對著一群和自己只有一面之緣甚至是完全素昧平生的人,竟然也能毫不緊張、口若懸河,最終成功的打動他們,並且收獲對方的共情與支持,這給他帶來了一個極大的鼓舞。

這顯然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展現出自己的才能了,卻是他真正開始行走在政治舞臺上的第一步。

“遠山緒同志說的對,無神論才是真正先進科學的思想,那些說人類是神創造出來的家夥,他們實在是非蠢即壞,沒一個好東西!”一個因為堅信進化論而被信仰宗教的父親趕出家門的男生激動地說。

“可不是嗎,那群人的如意算盤打的可好了,他們就想著,如果我們信仰了宗教,我們就會把他們對我們的剝削和壓迫當做理所當然,然後從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當中尋求所謂的救贖,這樣一來,他們就能當一輩子的既得利益者,他們可真是有‘大智慧’啊!”

“對對對,我們可千萬不能上他們的當!”洛川凜也義憤填膺的大喊道,“那些可惡的家夥,他們可真是欠收拾了!”

見到周圍的同學們對自己的“表演”表現的如此感同深受,遠山緒不由得在心底發出幾聲壞笑。

“這些愚昧無知的同學們啊!他們可真是容易被帶節奏,我今天給他們講點好東西,他們信了,我將來要是給他們講點‘別的’他們不還是得深信不疑嗎?”

很快地,經常來學校視察情況的明月誠也發現了遠山緒出色的領導能力,這位年輕而有遠見的理想主義者成為了他的伯樂,也充當了對方進入政界的引路人。

於是,為了更快地使更多學生們“覺醒”,明月誠特意在校園禮堂當中舉行了一場盛大的活動。

讓遠山緒在全校七百餘人的面前進行一場公開演講,以喚起他們對美好前景的追求和鬥爭必勝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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