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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二哥啊二哥,你這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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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二哥啊二哥,你這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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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應的身體並未因休養而好轉, 反而面色愈發蒼白,咳嗽漸趨頻繁,初時只是壓抑的輕嗽, 後來便帶著胸腔深處的沈悶回響。

老婆婆憂心如焚, 每日變著法兒熬煮滋補湯藥。然凡間草木, 如何填補被心魔抽吸的生命本源?

小哪咤依舊保持著那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似乎也感知到“暖源”的枯竭, 變得格外安靜,唯目光如影隨形地追索著她。

與應無力地坐在床邊。不能再留了,老婆婆一家生計艱難, 收留已是恩情, 她這具殘軀,隨時可能傾頹,若歿於此地, 徒增煩擾,更恐引來災禍。

她必須離開。離開前,她想去祠堂再看一眼那幅畫, 那個鮮活的哪咤,那個尚未被遺忘侵蝕的自己。

祠堂依舊岑寂, 香火氣息淡至無聞, 與應獨自踏入幽暗,行至供桌前,伸手,輕輕撫過卷起的畫軸。

泛黃的畫卷緩緩舒展。畫中並肩的紅白身影再度清晰,少年哪咤飛揚的神采,白衣女子清亮的眸光,皆是他們曾經鮮活存世的明證。

一股劇烈的酸楚猛地沖上喉頭。

“咳……咳咳咳!”壓抑不住的嗆咳爆發, 與應痛苦地弓起身,一手死死捂嘴,另一手撐在供桌邊緣。

濃重的血腥氣瞬間彌漫口腔。她移開手,掌心赫然一片刺目殷紅,劇烈的咳嗆令她眼前發黑,支撐的手一滑,整個人向前踉蹌。

一滴滾燙的鮮血,不偏不倚,正正滴落在畫卷中央。

那滴血迅速在泛黃的紙面上暈染開來,將畫中並肩而立的兩人從中隔離。畫中哪咤飛揚的眉眼,與應清亮的眸光,皆被這抹突兀的猩紅玷汙。

她試圖用袖口擦拭那血跡,可越擦,暈染越廣,那抹紅頑固地占據畫面中央,將兩人推得更遠。

她呆呆地看著那片汙跡,許久,許久。

最終,她收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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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應回到老婆婆家,向老人借了紙筆顏料,老婆婆雖不解,仍將兒子讀書時用剩的墨塊與畫筆給了她。

她攜物回到祠堂,就著供桌,鋪開一張粗糙的黃紙,拿起幹澀墨塊,用力在粗陶硯中研磨。

她蘸取墨汁,凝神落筆。

先勾勒那紅衣身影,依舊是昳麗容顏,挺拔身姿,纏繞臂間的赤綾,腳踏風火輪。

然而,當畫到那雙眼睛時,與應的筆尖懸停片刻,最終,她蘸取一點金粉,混入墨中,點在眼瞳的位置。

瞬間,畫中那少年的眼眸,化作不含絲毫情緒的金色,如高懸九天的烈日,冷漠俯視塵寰。

接著,她勾勒出白衣的自己。依舊是素衣長劍,往生綾環繞,只是身形愈顯單薄,眼神不覆並肩時的堅定,唯餘映著漫天風雪的寂滅。

兩人不再並肩而立。

紅衣金瞳的哪咤背對畫面,只餘一個冷硬的背影,烈烈紅綾仿佛在焚燒著什麽,朝著畫面深處行去。白衣的與應,同樣背對畫面,朝著與哪咤截然相反的方向,一步步邁向虛空。

兩人之間,隔著一片刻意留白的空茫。

畫畢,墨跡未幹。

與應將這幅新畫覆蓋在那幅被血汙沾染的舊畫之上。

“姑娘,你這是……” 老婆婆不知何時也來到了祠堂門口,看著這幅截然不同的新畫,驚愕不已。她的目光落在畫中哪咤那雙金色眼瞳上,“這眼睛……怎麽成了金色的?跟廟裏的神像似的……”

“婆婆,這才是他本來的樣子。”

“哪咤三太子,本該如此。”

這才是他如今的模樣。

金瞳冰冷,背對眾生,將過往一切,連同那曾並肩的身影,徹底拋卻,而非凡塵煙火中那個會笑會怒的少年。

她說完,不再看那幅畫,拿起靠在門邊的劍和那個小小的包袱,踏出祠堂,走進晨風裏,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口的小路盡頭。

祠堂內,老婆婆呆呆地望著那幅新畫。

畫中,金瞳的神將依舊目光冰冷,背對著那抹同樣疏離的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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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那曾短暫庇護的淳樸山村,與應沿著路徑,走向更遠的城鎮,小哪咤未如常黏上,不知所蹤。

行至一座臨水繁華大鎮,運河穿城,舟楫如織,街市喧嚷,行人摩肩接踵,與應格格不入地立於人潮。

一陣眩暈襲來,喧囂幾欲將她淹沒之際,一個清亮女聲自側旁響起:“這位姐姐,可是乏了?瞧你面色不佳,前 頭巷口有家幹凈茶攤,去歇歇腳可好?”

與應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鵝黃衫子、杏眼桃腮的年輕女子正關切望來。女子氣質溫婉靈動,眉宇慧黠,衣料雖非頂好,卻整潔鮮亮,於人群中如春日一朵明媚小花。

“多謝姑娘。”

女子似是個自來熟的性子,見她應了,便笑盈盈引路:“我叫楊嬋,姐姐如何稱呼?看姐姐風塵仆仆,是遠道而來?”

“阿應。”她報了名字,隨楊嬋走向巷口茶攤。

茶攤雖小,倒也潔凈。楊嬋點了兩碗清茶並一碟桂花糕,熱情推至與應面前:“姐姐快嘗嘗,這家的桂花糕是鎮上一絕!甜而不膩,最是養人。”

桂花糕……曾有一人愛吃。

她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姐姐這身衣裳……顏色太素了些。今日集市熱鬧,賣成衣的鋪子不少,姐姐可要……換身鮮亮點兒的?看著也精神,換個新色,許是心情也能好些?”

與應正端起粗瓷茶碗的手微頓,碗沿停在唇邊,她擡眼看楊嬋。

“不必了,我在守喪。”

“啊……對不住,是我唐突了。”

她看著與應,心中瞬間勾勒出無數淒苦橋段。眼前這位姐姐,定是經歷了常人難想的悲慟,才將一身素白穿成了盔甲,將心門緊鎖。

可她的回答一直簡短,莫非是自己這自來熟的性子惹她不喜了?

“姐姐……”楊嬋小心探問,“你……你似是不愛言語?是我太聒噪,令你無趣了麽?”

與應搖首,目光落在茶碗漂浮的茶葉梗上:“我只是……不善言辭,不知如何回應,有時可靜坐無言整日。握劍,處置……些許事,尚可。與人交談,不太擅長。”

楊嬋眨了眨眼,覺得這性子頗為稀罕。她生性活潑,最耐不得寂寞,看著這姑娘清冷疏離的模樣,不知怎的,竟讓她想起天庭一位故人。

二哥提起那位元君時,語氣覆雜,說她清冷自持,如月下寒潭,靜水流深,於喧囂天庭中自辟一方天地。

眼前姐姐,竟有幾分那樣的神韻。尤是那雙眼睛……楊嬋細觀與應低垂的眼眸。

她亦非扭捏性子,如此想著,便也說了:“姐姐的眼睛,讓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哦?”

“我二哥的朋友。”楊嬋笑了笑,帶著幾分少女憧憬,“名喚‘與應’。二哥說起她時,總是……”她似覺後話不宜對初識的凡人道,轉了口風,“總之,姐姐的眼睛,像她。皆是那種……琉璃似的,又清又冷,好似萬物皆明,又似萬物皆空。”

與應淡淡道:“是嗎。”

楊嬋見她反應平淡,又思及她言在守喪,心中那份腦補的憐惜更甚。忍不住壓低聲音問:“姐姐,你……可是極喜歡你的亡夫?”

茶攤的喧囂仿佛在這一刻遠去。喜歡?亡夫?或許初入凡塵的她或會遲疑,但如今……她分不清了,只因記憶中哪咤太過驚艷,每每得見“三太子”,心口便如被細針攢刺,隱隱鈍痛。

其實更多的,是遺憾。那場煙火太過短暫,他們似永遠在錯失圓滿,每一次以為觸手可及的幸福,總被現實無情擊碎。強行靠近,終究是互相灼傷,或……一方徹底熄滅。

她與哪咤,是否本就不該相守?

她答:“……我不知道。”

“唉……”楊嬋輕嘆,托著腮,“情深不壽,慧極必傷。姐姐這般好的人……定是遇上了極好的人,才如此念念不忘。不像我二哥……”她來了興致,湊近些,“我二哥,整日板著個臉,活像誰欠他八百吊錢!前些年,我瞧他對那位似有些不同,還以為鐵樹要開花,能給我找個嫂子呢!結果你猜怎的?”

楊嬋撇嘴,對自家兄長恨鐵不成鋼:“那位轉頭便嫁了旁人!就是那個脾氣火爆、動輒掀桌子的!嘖嘖,真不知那位姑娘看上他什麽?論相貌,我二哥不差!論本事……好吧,他打架是厲害些,可過日子又不是打架!我二哥多穩重可靠!真是……可惜了!”

與應靜靜聽著。許久未遇這般熱情之人,竟讓她有些不慣,然楊嬋言至此處,忽地收了話頭,凝視著她。

“姐姐,你方才說……你不知道?”

與應下意識擡眼,卻像被她澄明的目光刺到般,垂下眼簾。

“嗯。”

“可你的眼睛告訴我,你在撒謊。”

“或者說,你在欺瞞你自己。”

“你說你在守喪,守的是誰?是那位令你‘念念不忘’的‘亡夫’?可你提起他時,眼中無愛戀柔光,無追憶甜蜜,只有……一片荒蕪與痛楚。”

“姐姐,你真不知麽?還是……你不敢知?”

“他讓你很痛,不是麽?”

“……”

楊嬋的話語,劃開了她精心構築的偽裝,露出底下從未愈合的創口。

她啟唇,欲反駁,欲否認,欲再次縮回那層殼中。可楊嬋所言無錯,她很痛,所以她逃了,她不想面對那早已明了的事實……

身體顫抖起來,連帶著手中茶碗咯咯作響,溫熱的茶水潑濺而出,燙紅了她的手背。

楊嬋輕輕一嘆,伸出手,用素帕拭去與應手背上的水漬。

“果然是你,與應。”

“是我二哥。”楊嬋收回手,坦然承認,“是他讓我來的……”

她迎著與應擡起的目光,無奈一笑:“別那般看我,元君。二哥他說,你面上瞧著萬事不縈懷,可骨子裏比誰都驕傲,比誰都要強。他若貿然現身於你這般……狼狽之時,你非但不會受他相助,恐還會覺他施舍憐憫,記恨一世。說不得哪天法力恢覆,頭一個便要掀了他的灌江口。”

“是以,他只能遠觀,徒自焦灼。直至……直至他感知你心魂之力急速枯竭,那心魔氣息卻愈盛,才實在坐不住了。他知我性子跳脫,愛往凡塵跑,便央我下來尋你,看能否在不驚動你的情狀下……幫幫你。至少……讓你有個暫時安穩的所在落腳,將養這快被榨幹的身子。”

她指了指這座茶攤,又遙指鎮東方向:“這鎮子,這茶攤,乃至那廟祝‘表叔’,皆是他安排。他只想予你一處……能喘息之地。”

“二哥他……萬事皆憋悶於心,如塊捂不熱的頑石。可他的眼神騙不了人,尤其……是看你之時。”

她端起自己的茶碗,目光落在裊裊熱氣上,似在追憶某個遙遠畫面。

“那時我剛自華山下脫困不久,隨二哥赴天庭蟠桃宴,我坐於二哥身側,只覺無趣,便四處張望。然後,我看到了你。”

“你就坐在對面不遠,周遭仙子談笑風生,你卻只微垂著眼,聽旁側一位老星君絮叨上古舊事。那人還是你的對頭,喚作……福德星君?換作旁人早不耐煩了,可你聽得極是認真,無半分敷衍。”

“我那時便想,這位元君真好看。非是艷光四射的好看,是幹幹凈凈、令人心也隨之靜定的好看。”

“然後……”楊嬋頓了頓,唇角泛起一絲覆雜笑意,“那位來了。一身火紅戰袍,帶著剛從沙場歸來的煞氣,穿過人群,徑直坐到你身側。”

“他與你說了一句什麽,我未聽清,只看見你擡眼看他,面上無甚表情。可就在那一瞬,我仿佛看見那平靜水面之下,有什麽被輕輕攪動了。極短暫,但確實存在。”

楊嬋輕輕籲出一口氣:“自那時起,我便明了。二哥看你的眼神,是安靜的傾慕,而哪咤……他不同。他如一團烈火,莽撞闖入那片清冽寒潭,非要攪動它,非要令其泛起波瀾。仿佛唯其如此,那潭水才算‘活’了,才添了‘生趣’。”

“後來之事,二哥皆告知我了。”

楊嬋放柔聲線:“元君,放下那些驕傲與執拗吧。二哥他……是真心憂你,我亦然。那廟宇雖……供奉的是那位,然確然清幽,張伯人極好。去那裏將養些時日,可好?至少……先將身子養一養?你這般模樣,一陣風便能吹倒了。”

可那廟宇是供奉他金身的神龕,踏入其中,無異於在他的註視下茍延殘喘。

與應,若是從前的你,當如何?

她將自己的手從楊嬋掌心下抽離。

“替我……謝過他,心意,我領了。”

“然,路……終須我自己行。”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一步一步,再次匯入集市喧鬧斑斕的人流。

楊嬋望著她消失於人群的背影,低聲喟嘆:“二哥啊二哥……你這差事,真真難辦。她這哪裏是要強……分明是心已碎作齏粉,猶自強撐那身素白盔甲,為自己守靈呢。她連這點退路都棄了……你說,她心裏……可還剩一絲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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