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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酸。澀。脹得胸口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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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酸。澀。脹得胸口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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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怎麽了, 他這幾日常做夢,剛閉上眼迷糊過去,就被拖進一片粘稠的黑暗裏。

不是戰場, 不是靈山, 是陳塘關總兵府的後院, 天陰沈沈, 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看見自己, 還是小豆丁的樣子,攥著把小鋤頭,吭哧吭哧在墻根刨地。

“種蘿蔔!”小哪咤頭也不擡, 汗珠子順著腦門往下淌, “小櫻桃說了,蘿蔔燉肉香!”

一個高大的陰影籠罩下來,李靖, 穿著總兵的官服,臉色比天色還沈。

他一句話沒說,擡腳狠狠踹飛了哪咤手裏的小鋤頭, 鋤頭砸在墻角,木柄斷了。

小哪咤被帶得一個趔趄, 摔在剛翻松的泥地上, 手心擦破了皮,他擡起頭,眼睛瞪得溜圓,全是倔:“你幹什麽!”

李靖居高臨下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冰:“習武之人,玩物喪志!回演武場去!”

“我不!”小哪咤爬起來,撲過去想撿那斷掉的鋤頭柄, “我的地!我的蘿蔔!”

李靖一腳踏下,重重踩在那片剛冒出點嫩芽的蘿蔔地上,泥土飛濺,那點可憐的綠色瞬間被碾進黑泥裏,沒了蹤影。

“你這孽障!竟敢違背父母之言!”

畫面一抖,碎裂開。

哪咤猛地睜開眼,後背全是冷汗,貼著冰冷的金甲,激得他一哆嗦。

他下意識擡手,想抹掉額頭的汗,卻在即將觸到的那刻一怔,這副軀體不會留下痕跡,卻因常年征戰留下了繭子。

他輕輕摩挲著,卻想到了另一人。

少女執劍而立,清淺的眸子掃過來,劍鋒所指之處就連火尖槍也嗡鳴起來,他卻聽到自己重重鼓動的心跳。

他靠著墻,慢慢喘勻氣,他隔著冰冷的金甲,用力按住胸口,指關節繃得發白。

乾元山……那片蘿蔔地,與應走之後都是他在打理,因為生疏沒少被那只兔子嘲笑。

後來,伐紂開始了,他回乾元山的時間越來越少,一日他傷得重,雨下的又大,想回去看看那片蘿蔔地,卻被李靖阻止。

他滿心都是她留下的東西,提槍便和李靖打了起來,誰來勸阻都沒用,可還是去晚了,它們已經被淹沒,只剩一片水潭。

分身下界回去看過,已經荒了,雜草長得比人都高,淹沒了當初他翻過的土壟,那只兔子也不在了,再沒有人知道他的發帶是她用一輩子換來的。

哪咤閉上眼,用力往後一磕,後腦勺撞在墻壁上,發出沈悶聲,他不在乎疼他按住心口,感受著那人傳遞過來的悸動。

忽然,一股熟悉的味道,縈繞在鼻尖。

是……竈火氣?混著一點草藥的微苦,還有一種……像是曬過的棉布,暖烘烘的味道。

哪咤渾身一僵。這味道……

殷素知。

床頭婆婆。

他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生病發燒,燒得迷迷糊糊,就是這股味道一直縈繞在床邊。

一只很軟,又帶著薄繭的手,會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那時候,食盒裏總有吃不完的桂花糕,夜半起身時能看見娘被燭火照亮的側臉,見他醒了,就將他抱在懷裏問是不是做噩夢了。

小哪咤哼哼唧唧,說好像有只手在摸自己,殷素知輕笑,那是床頭婆婆在哄做噩夢的小孩子呀。

後來他才知道,那個床頭婆婆,那個在無數個夜裏悄悄安撫過凡間小孩的溫柔影子,就是他娘殷素知散落在人間的化身之一。

娘……還在用這種方式,暖著這冰冷的世間。

墻角冰涼,硌著背甲,哪咤閉上眼,不是想睡,只想把那點殘留的,屬於他娘殷素知的味道再抓回來一點。

可腦子裏全是李靖那張臉,冷硬得像陳塘關的城墻。

那次鬧海之後,關外發了大水。

雨下得跟天河漏了似的,渾濁的黃水卷著木頭、牲口,還有人,哭喊聲隔著厚厚的城墻都能聽見,悶悶的。

哪咤那時候被關在祠堂裏思過,祠堂又冷又潮,供桌上李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森森地立著,他聽見外面鑼聲,人聲亂成一團,聽見李靖在雨裏嘶吼著指揮。

“堵住東門!沙袋!快!!”

“西城墻裂了!人!都給我上!”

聲音又急又啞,跟平時訓他時完全不同。哪咤扒著祠堂高高的窗往外看,只看到李靖渾身濕透,糊滿泥漿的背影,在雨幕和混亂的人群裏像根快被沖垮的柱子。

他正指揮著幾個兵卒,把一個被木頭砸斷了腿的老頭從水裏拖出來,老頭腿上血肉模糊,慘叫聲撕心裂肺。

李靖看都沒看那傷口,只是吼:“擡走!下一個!”

轉身又撲向城墻的裂縫處,用肩膀死死頂住一塊搖搖欲墜的巨石,青筋在脖子上爆起。

那時候哪咤心裏是什麽滋味?有點解氣?活該,讓你關我!可看著那些在水裏撲騰的人影,聽著那些絕望的哭嚎,那點解氣又沒了。

他看見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被浪頭卷走,李靖想也沒想就跳進水裏,渾濁的浪頭瞬間把他吞沒,好一會兒才冒出頭,死死拽著那女人和孩子,硬是在激流裏把人拖到高處。

他爬上來時,官帽早沒了,頭發散亂貼在臉上,嗆得直咳,臉色白得嚇人,可立刻又吼著去指揮下一處了。

哪咤扒著窗的手攥得死緊,他覺得李靖很蠢。明明有法力,明明可以……可他偏要像個凡人一樣,用肩膀去頂,用命去填。

後來水退了,李靖像脫了層皮,人也瘦了一圈,眼窩深陷,他拖著疲憊的身子推開祠堂的門,哪咤還坐在冰冷的地上,沒看他。

“知道錯了嗎?” 李靖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疲憊,但那份嚴厲還在。

哪咤擡起頭,看著他爹臉上被石頭劃破還沒結痂的口子,看著他官服上洗不掉的血汙和泥漿,冷冷地問:“那些人,都活了?”

李靖楞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他沈默了一下,才硬邦邦地說:“盡力了。死傷……在所難免。”

“你救了多少?” 哪咤盯著他。

李靖眉頭皺得更緊,似乎覺得這問題毫無意義:“救一個是一個!陳塘關數萬百姓,豈能……”

“那為什麽不多用法力?” 哪咤打斷他,“你明明可以!你救他們的時候,怎麽不怕驚動龍王了?怎麽不怕連累陳塘關了?!”

那次鬧海,李靖就是用這個理由把他押回來請罪的,怕他連累全城百姓。

李靖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疲憊被一種更深的怒意取代。

他兩步跨到哪咤面前,陰影籠罩下來。

“混賬!你以為法力是萬能的?!天有天規!肆意妄為,只會引來更大的災禍!今日你用法力救一人,明日就可能因你法力引來災禍死百人!這道理你懂不懂?!”

“我不懂!” 哪咤猛地站起來,個子還不到李靖胸口,卻梗著脖子吼回去,“我只看見你為了那些百姓,能跳進水裏!能拿命去頂石頭!能把自己折騰成這副鬼樣子!可為了我……你親兒子!你只會關祠堂!只會用東西壓我!只會說‘怕連累百姓’!”

他吼得聲嘶力竭,小胸膛劇烈起伏,眼睛紅得像要滴血,祠堂裏死一樣的寂靜,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

李靖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翻湧著極其覆雜的東西,有憤怒,有被戳穿的難堪。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所有情緒都化為了更深沈的冰冷和疲憊。

隨即他猛地轉過身,不再看哪咤,只留下一個僵硬的,沾滿血汙的背影。

“冥頑不靈。” 他丟下四個字,“關到你知道錯為止。”

祠堂厚重的門再次關上,隔絕了外面劫後餘生的嘈雜。

哪咤一屁股坐回冰冷的地上,嗓子眼火辣辣的疼,剛才吼得太用力,他擡手想揉揉,碰到的是擦破皮的手心,混著地上的泥灰,又臟又痛。

他看著供桌上那些冰冷的牌位,又想起李靖頂住石頭時脖子上爆起的青筋,還有他跳進水裏救那對母子時,渾濁的浪頭打在他臉上的樣子。

酸。澀。脹得胸口發疼。

李靖心裏裝著整個陳塘關的百姓,沈甸甸的,重得能把他自己壓垮,可他呢?

大概就在最角落,最不起眼的地方。或者壓根兒就沒地方!就像這祠堂,專門用來關惹禍的累贅的!

救百姓,李靖是真能豁出命去,跳激流,頂石頭,眼都不眨。

可對他這個兒子……除了關祠堂,冷著臉訓斥“怕連累百姓”,他還會什麽?!

“嘶……”

哪咤吸了口冷氣,不小心扯到了嘴角的傷。那是被龍爪刮的,他擡手抹了一下,指腹沾上一點暗紅的血痂。

腦子裏猛地蹦出那張猙獰的臉,還有那雙冰冷殘忍的豎瞳。

他想起海邊漁民家被沖垮的破茅屋,想起沙灘上撿到的半只紅繡花鞋,陳塘關有戶人家,有個小丫頭經常穿這鞋,可現在,它躺在這裏,鞋頭還沾著血。

妖龍不殺,難絕後患!

那些被吃掉,被淹死的童男童女,他們爹娘撕心裂肺的哭喊,難道都白死了嗎?!他們難道不是李靖嘴裏要保護的百姓?!

戾氣猛地沖散胸口的酸澀,哪咤猛地擡起頭,臟兮兮的小臉上只剩下一種近乎兇狠的執拗,他盯著祠堂緊閉的門。

他沒錯!

敖丙該死!抽他龍筋,扒他龍皮,他一點都沒做錯!再來一次,他還會這麽幹!殺得更快!更狠!直到海裏再沒有敢禍害百姓的孽畜!

祠堂裏靜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手心的傷口被泥灰糊著,又癢又痛,可他感覺不到,這點皮肉痛,比起那些無辜孩童再也回不來的命,算個屁!

就在這時,門軸發出聲響。

門被推開一條縫,李靖又出現在門口,逆著外面昏暗的天光,看不清表情。

他沒進來,只是站在門檻外,手裏似乎端著什麽東西,一股淡淡的草藥味飄了進來。

哪咤立刻繃緊了身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獸,警惕且帶著敵意地瞪著他。

李靖目光掃過哪咤擦破的手心和嘴角的血痂,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往前一步,把手裏的陶碗放在地上,離哪咤不遠不近。

碗裏是黑乎乎的藥汁,還冒著點熱氣。

“把藥喝了。”

哪咤沒動,也沒看那碗藥,只是死死盯著李靖。

李靖也看著他,父子倆的目光在祠堂昏暗的光線裏撞上,一個帶著審視,一個帶著倔強。

“敖丙是東海龍王三太子。”李靖忽然開口,“你殺了他,東海不會善罷甘休,龍王震怒,掀起海嘯……遭殃的還是陳塘關的百姓。為父……護不住你。”

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護不住?

“護?”他嗤笑一聲,“我哪咤,什麽時候需要過你李總兵來‘護’?”

哪咤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摳進掌心的傷口裏,帶出新的刺痛。

他猛地擡手指向門外,指向陳塘關的方向,小胸膛劇烈起伏,質問:“那些被吃掉的童男童女,難道都白白死了麽?!他們的命,就不是命?!他們的爹娘,就不會痛?!”

他收回手指,狠狠戳向自己的胸口,動作又兇又狠,仿佛要把那顆心掏出來摔在地上:“至於我——”

哪咤的眼神死死釘在李靖臉上。

“我這條命,用不著你操心!從前不需要,以後更不需要!敖丙,我殺了就是殺了!再來一次,我照殺不誤!要我認錯?要我低頭?”

他像是只帶傷的狼崽子,身上還帶著血,眼睛卻燃著火。

“我寧死也不認!”

李靖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他下頜繃緊,眼神微動,他閉了閉眼,沒再說話,然後猛地轉過身,祠堂厚重的門,再次在他身後重重關上。

隔絕了內外,也隔絕了那碗放在地上,漸漸失去熱氣的藥。

哪咤依舊坐在地上,像一布滿裂痕的石像。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灰和血跡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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