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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玉帝說,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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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玉帝說,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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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霄殿。

李靖站在武將班首, 他眼觀鼻,鼻觀心,面容如鐵鑄, 仿佛昨日階下那滴滾落的血珠從未存在過。

哪咤立在武將隊列稍後, 位置微妙。他站得筆直, 下頜微擡, 視線越過前方仙神寶冠的珠光, 落在那高踞禦座的身影上。

玉帝的面容隱在旃檀香雲與冕旒珠玉之後,看不真切,唯有一雙眸子, 垂視下方。

殿中彌漫的香火氣, 仙靈之氣,落在他蓮藕鑄就的軀殼裏,只覺是另一種形式的沈悶枷鎖。

值殿仙官唱喏, 群仙奏事,條陳三界事宜。星宿運轉,地脈平穩, 四海暫無波瀾,皆是不變的陳詞。

“臣, 托塔天王李靖, 有本啟奏。”

李靖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仙神的視線都聚焦在他身上。

哪咤挑眉。來了。

李靖手持玉笏,步出班列。他並未看哪咤,只朝著禦座方向,朗聲道:“啟奏陛下,哪咤三太子,日前於南天門當值, 擅離神職,私動幹戈,引動天道意志反噬,擾亂天庭秩序,更兼……”

“……其行止之間,似有戾氣未消,舊怨纏身之相,雖因陛下洪恩,已禁足思過,然此等行徑,實乃藐視天規,罔顧法度。長此以往,恐非天庭之福,亦非其自身修行之道。”

哪咤心想。你個老不死的,合著你當時路過不吭聲,還以為長記性了,原來是在這等著他呢。他耐心聽著李靖準備怎麽編排他。

李靖微微躬身,“臣以為,哪咤三太子,年少功高,然心性未定,殺伐之氣過重,為保天庭清寧,亦為助其磨礪心性,滌除塵障,當嚴加管束,增其清修功課,以正其心,明其性。懇請陛下聖裁。”

年少功高,心性未定,殺伐之氣過重,嚴加管束。

每一個詞精準地刺向哪咤,將他釘在不服管教,需被馴服的位置上。

眾仙神目光在兩人之間掃視,這對父子間的冰冷糾葛,早已是天庭公開的瘡疤。

李靖此舉,是公心?是私怨?抑或是……另一種形式的護?

哪咤在心底冷笑,悄悄記住了那幾張覺得李靖在護著他的神仙的臉。

他一步踏出,並未行禮,只是昂首直視那高踞九重的身影,聲音清越:“陛下!”

“托塔天王奏本,言我擅離職守,私動幹戈,引天道反噬。不錯,是我做的!”

他承認得幹脆利落,毫無懼色。

“南天門外,有域外邪魔窺伺,其氣機詭譎,隱遁之法精妙,尋常天兵天將難以察覺,若非我及時出手,此刻那邪魔怕是早已潛入天庭腹地。敢問李天王——”

他倏然轉頭,目光直刺李靖,“你掌天庭兵戈,巡天職責,那邪魔逼近南天門時,你麾下天兵何在?你手中寶塔可曾示警?”

“我引動天道,是為除魔衛道!至於反噬……呵,我哪咤自削骨還父、剔肉還母那日起,這條命,本就是我自己爭來的!些許反噬,何足道哉?倒是我很好奇,天王如此急切地給我扣上戾氣未消、舊怨纏身的帽子,究竟是憂心天庭法度,還是憂心……你自己的顏面?”

是了,哪咤又想起那日的夢。多年未理清的思緒在此刻豁然開朗。

什麽迫不得已,什麽為了百姓,不過是做做樣子給別人看,身為陳塘關總兵,他會不知道周圍漁村有獻祭童男童女的習俗?

時常有丟了孩子的百姓去官府敲鼓,得不到回應便跪在路邊一個個的求人,可他們等到的是什麽?是李總兵所謂的面子,所謂的為了百姓。

在他們這種官員心裏,重要的只有那頂帽子,只有那點權利,至於百姓,不過是給他們一個好名聲,是隨手就可以丟棄的東西。

哪咤當時不明白所謂的權衡利弊,他只知道,沒有按時回家吃飯的孩子,母親會擔心。

李靖身軀一震,他臉色鐵青,卻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剛硬,沈聲道:“強詞奪理!邪魔之事尚無定論,你擅離職守、引動天道乃是不爭之實!陛下面前,豈容你如此放肆狡辯,攀扯構陷!”

“狡辯?構陷?”

哪咤環視四周,朗聲道:“我哪咤行事,向來明刀明槍,從不屑背後中傷!我之功過,自有陛下聖裁!倒是李天王你……”

他聲音轉冷,“當年陳塘關外水患滔天,你為救一被浪卷走的婦人稚子,能毫不猶豫跳入那噬人濁流,以凡軀硬撼天威!那時,你可曾想過擅離職守?可曾顧忌過引動災禍?你心中裝著陳塘關數萬百姓的性命,重逾千鈞,能讓你舍生忘死!”

他逼近一步,周圍仙神下意識地退開些許。

“為何輪到我,你的親生骨血,抽了那食人童男童女的惡龍敖丙的筋!你卻只會將我鎖進那冰冷祠堂,只會用怕連累百姓、恐惹龍王震怒來壓我!只會端來一碗冷掉的傷藥,放在地上,像施舍路邊的野狗!”

哪咤的聲音拔高,質問道:“李靖!告訴我!那些被惡龍吞噬的孩童,他們的命,算不算你口中要守護的百姓?!他們的爹娘心頭的血淚,難道就輕賤如塵,抵不過你怕擔責、怕惹禍的怯懦?!”

“在你心裏,我這個孽障惹下的禍,是不是永遠比你舍命去救的百姓更該死?!”

仙樂停了,所有仙神都不由嘆息。當年東海之事,他們都聽聞過。那披毛戴角的果然不是好東西。

縱使平日權衡利弊,此刻也不免替那決絕赴死的孩童感到不值,生前不放過他,成神後也不得安寧,甚至還要這三太子認塔為父,重修心性。

這一切,是否過於殘忍?但這一切,亦是天命,天道定下的伐紂先行官,註定要斬去凡身,隔絕親緣。

李靖的臉色由青轉白,嘴唇哆嗦著,那托著玲瓏寶塔的手,竟微微顫抖起來。

他想反駁,想厲聲呵斥哪咤的忤逆,想重申天庭法度的森嚴,可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扼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就在這時,禦座之上,那被珠玉冕旒遮蔽的身影,終於有了動作。

玉帝的目光緩緩垂下,“夠了。”

聲音不高,平平無奇,卻像蘊含著天地至理,直接壓下了所有喧囂。

玉帝的目光先落在李靖身上,“李卿憂心法度,其情可憫,然哪咤之言,亦非全無道理。南天門之事,功過尚需詳查。”

這輕飄飄一句,便將李靖嚴加管束的奏請擱置了。

隨即,那目光轉向哪咤,哪咤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當頭罩下,幾乎要將他釘在原地。

他咬牙,脊梁挺得更直,心口那點櫻桃核傳來的暖意此刻變得無比灼熱,仿佛在對抗這來自九霄之上的冰冷意志。

“哪咤。”玉帝的聲音依舊平淡,“汝擅動天道之力,擾亂天庭秩序,確有其過。然念其初衷為除魔衛道,且已受反噬之苦,禁足思過之罰,便算抵過。”

看似寬宥,輕描淡寫地將引動天道的重罪揭過,卻又坐實了他擾亂秩序的罪名,更隱隱點出他受創的事實。

“至於汝心中執念……”玉帝的目光落在他心口的位置,“靈山乃清凈之地,七苦元君自有其緣法,前塵舊事,當如雲煙散。汝既為天庭正神,當恪守神職,澄澈靈臺,勿使私情蒙蔽神智,再生事端。”

靈山、七苦元君、前塵舊事。

是警告,也是劃下的界限。靈山的事,天庭的事,你哪咤的事,界限分明,不容逾越。

哪咤袖中的手猛地攥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那無形的蓮藕紋理。

他幾乎要不顧一切地頂撞回去,質問這所謂天道,為何連這點微末的念想都要碾碎。

然而,就在即將爆發的邊緣,玉帝的聲音再次響起,“此事,到此為止,退朝。”

仙樂再起,悠揚飄渺。

玉帝的身影在香雲珠玉後隱去。

值殿仙官高唱退朝,諸天仙神如蒙大赦,紛紛垂首,魚貫退出這令人窒息的金殿,無人敢再多看那對父子一眼。

李靖收回玉笏,動作有些遲滯。他依舊沒有看哪咤,只是挺直脊背,轉身大步離去,托在掌心的玲瓏寶塔,兀自散發著冰冷的光暈。

哪咤站在原地,沒有動,金甲包裹著他,殿內輝煌的光映在他臉上,卻照不進那雙深潭般的眼眸。

靈山……七苦元君……前塵舊事……

玉帝的每一個字都在警告他。

但他清晰地感覺到心口那點悸動,來自遙遠靈山,來自那被甘露浸潤的土壤深處,來自那顆倔強埋下的核。

它還在。他們的孩子還在。

哪咤緩緩擡起眼,目光穿透洞開的殿門,投向九重雲霄之外。

玉帝說,到此為止。

可他知道,有些事,有些執念,有些深埋於血與骨、恨與愛裏的東西,永遠不會真正到此為止。

那點微弱的暖意在心口跳動了一下,仿佛回應。

他嘴角勾起,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踏著淩霄殿冰冷的磚,走向名為思過的牢籠。

殿外的天光落在哪咤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沈默的影子。

哪怕思過千年,萬年,他也絕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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