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9 章

關燈
第 59 章

轉眼兩年過去。

兩年時光足以改變很多事情。

它足以讓一個當初在病床上只會哼哼唧唧依賴地抱著母親脖頸的小小病號,長成一個即將踏入小學校門的伶牙俐齒的小人精。她的頭發長了,被韓姨精心編成兩條漂亮的麻花辮,走路時會在身後一晃一晃。她的乳牙掉了一顆,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一個可愛的豁口,又不許人笑話。她學會了用成語,會在不占理爭辯不過的時候,雙手叉腰煞有介事地指責大人“強詞奪理”。

兩年的時間也足以將一場曾經撕心裂肺的告別,沈澱成了幾近溫和的日常。

如今的顧亦寧,早已是柏家別墅最熟悉的常客。這個稱謂或許並不準確,因為她早已超越了客的範疇,變成這棟房子裏一個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顧亦寧擁有這裏的門禁密碼,可以隨時在結束了外地長達數周的拍攝工作後,不必驚動任何人,風塵仆仆地在深夜裏歸來。玄關處的感應燈會為她亮起,一雙專屬於她的、柔軟舒適的居家拖鞋,總是被韓姨貼心地擺放在鞋櫃最方便拿取的位置。她需要在這吃飯的時候,韓姨也總會提前通過信息問好她想吃的菜,做好後妥帖地留在廚房的保溫鍋裏,等待享用。

在沒有通告的周末,顧亦會像任何一個普通的母親一樣,拎著給柏夏買的大包小包的玩具零食熟門熟路地探望她,然後將整個下午的時間,都毫無保留地奉獻給自己的女兒。

有時,她們會一起趴在客廳那張幾乎占據了半個房間的羊毛地毯上,拼搭樂高城堡消磨掉一整個下午。午後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將她們一大一小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有時,她們會在庭院裏追逐打鬧,顧亦寧會被這個精力旺盛得仿佛永遠不知道疲倦的小家夥追逐得氣喘籲籲,最後無奈又寵溺地舉起雙手“投降”,任由柏夏像只小樹袋熊一樣掛在自己身上。

她和柏清秋的相處,也變得異常“自然”。

至少在所有人眼中看起來是這樣。

她們之間那層曾經劍拔弩張,又或是尷尬凝滯的氛圍,似乎早已在兩年的時光裏悄然融化。

她們會一起坐在那張長得過分的餐桌兩端,平靜地討論柏夏最近在幼兒園的趣事。

“她最近迷上了畫畫,什麽都喜歡往紙上塗。”提起這個小家夥,顧亦寧心底又是無奈又是柔軟,臉上帶上笑意輕聲說道,“那天我去接她放學的時候老師說她很有天賦,想象力很豐富,就是總喜歡把顏料弄得到處都是。”

“嗯,”柏清秋放下手中的刀叉,將這件事當成公司的項目來辦,沈吟片刻,正經回應道,“這樣,我讓助理去聯系那些私人美術工作室,到時候把名單發你一份,你和她選好之後帶她去試聽一節課。如果看中了要報名,或是需要什麽東西采購,直接聯系我或者我助理。”

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她們還會一起參加柏夏的家長會。

這時,顧亦寧和柏清秋就會成為整個幼兒園裏最引人註目的一對家長。

一個穿著米色羊絨風衣,長發披肩,妝容精致,是溫柔且極具耐心的“顧阿姨”,她會笑著和老師耐心溝通柏夏在幼兒園的每一處生活細節,比如午睡睡得好不好,和小朋友相處得是否融洽。一個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套裝,氣場強大,是幾乎不說話的“柏媽媽”,她只會在有任何重大決定的時候出聲。

一個主內,一個主外,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甚至她們還會在深夜裏,因為柏夏踢被子這種瑣碎的小事互相發幾句簡短的語音。

【她今晚又把被子踢了,房間開了暖氣還是有點涼,我剛進去幫她蓋好。你出差有帶好保暖衣物嗎?那邊天氣怎麽樣?看天氣預報說要降溫了,記得多穿點。】顧亦寧發過去的語音念念叨叨的,以前年紀輕的時候還走得是乖巧嬌憨派,現在年紀上來,是越來越啰嗦了。

而且顧亦寧自己對此毫無感覺。

半晌後,或許是十幾分鐘,或許是半個小時,柏清秋言簡意賅的回覆才會發來,聲音裏總是會帶著處理完公務後的疲憊。

【知道了。你也是。】柏清秋回。

一切都顯得那麽和諧,那麽歲月靜好。

她們之間仿佛只是一對因為性格不合而和平分手,為了孩子依舊保持著合作關系的體面的前任。她們是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是女兒的完美家長。

沒有人再提起七年前那場刻骨銘心的傷痛,也沒有人再提及兩年前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發生的告別。

分明存在的,這道曾經血淋淋的傷疤,被兩人用一種極具默契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用名為日常的柔軟紗布,一層又一層地包裹了起來。她們假裝它從未存在過,假裝只要不去觸碰,它就能永遠不痛,不影響任何事。

因此,現在的她們在任何人看來,都是再正常,自然不過的。

但只有她們自己心裏最清楚,那道疤,從未真正愈合,從未消失。

它只是不再流血,它會在每一個陰雨連綿的天氣,在每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刻,在皮膚之下骨縫之間隱隱作痛。提醒她們有些東西一旦破碎過,就再也無法覆原,永遠會留下痕跡。

她們就像兩只隔著一層巨大而透明的玻璃的刺猬。她們能清晰地看到對方的一舉一動,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甚至能間或越過這層介質,聞到對方身上那早已刻入記憶的熟悉的味道。

然而,誰也不敢再向前一步。

誰也不敢伸出手,去撬開這塊不能擋著什麽的透明玻璃。

她們害怕,這個好不容易得來的,看似堅固實則脆弱無比的平衡,會試探而再次被打破,令到那好不容易止血的傷口重新撕裂,讓彼此都再次鮮血淋漓。

她們就這樣,維持著這種微妙的平衡,日覆一日。

直到春節的到來,將這層看似堅不可摧的玻璃,敲出了一道細微的的裂痕。

===

春節是一年之中,承載了最多期盼與溫情的節日。

耳邊是震耳欲聾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像是要將一整年的塵埃與不快都盡數驅散。頭頂夜空中,漫天璀璨的煙火一朵接著一朵,在漆黑的天幕上綻放出盛大而短暫的美麗。

顧亦寧也被這氛圍感染得仿佛回到了幼時的快樂時光裏。

“姨姨。”

一個稚嫩的聲音將她從短暫的失神中喚回。被她抱在懷裏,已經長高了許多的柏夏,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天空上的不斷綻放著的煙花。

“好看嗎?”顧亦寧抱著她,感受著懷裏人沈甸甸的重量,心裏滿是感慨,“姨姨小時候也特別喜歡看煙花,可是人特別多,我看不到,姨姨的媽媽就是這樣把姨姨抱在懷裏,這樣,姨姨就看到了最漂亮最漂亮的煙花了。”

說到這裏,顧亦寧話裏盡是感慨和懷念。

她的母親也已經離開了她很久很久了,後來,她就遇見了柏清秋,她以為在這個孤單的世界裏,她終於能找到一個人依靠了。她愛她,她也愛她,然後就這樣幸福地,永永遠遠生活下去,多麽天真又純粹的願望啊。

後來,她們分開,又幸運的是,她擁有了柏夏,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和她有著血緣關系的親人。

想到這裏,顧亦寧低頭,貼上小孩暖洋洋的臉頰,肌膚相貼間傳來的暖意頓時驅散了心中的陰霾。

懷裏的柏夏似懂非懂地聽完了她的話。她還小,小到根本感覺不到,也無法共情顧亦寧那份深埋在心底的孤單。可她也敏銳地感覺到了抱著自己的這個人心情好像不像剛才那麽好了。

於是,她便學著顧亦寧和韓姨平時哄她那樣,擡起那只肉乎乎的小手,在顧亦寧的後背上,一下一下拍呀拍。

“呼嚕呼嚕毛,不要不開心。”柏夏仰著小臉,朝她咧開嘴,露出缺了牙的笑容,一本正經地用她那軟糯的童聲說著哄小孩的話。

“噗嗤。”顧亦寧沒忍住笑了出來,發自內心的被女兒這笨拙而真誠的安慰徹底逗樂。她不想打擊小孩的積極性,於是便十分配合地低下頭,讓她的小手能更方便地摸摸自己的頭發。

她用鼻尖蹭了蹭女兒的小鼻子。

“好咯,我沒有不開心啦。”

“嗯嗯。”柏夏對自己哄人的效果感到非常滿意,她人小鬼大地挺起小胸膛,學著大人的樣子,鄭重其事地拍了拍顧亦寧的肩膀,“不要不開心哦,要開心哦。”

“好。”顧亦寧應下,扭頭看了一眼夜空,煙花秀已經接近尾聲,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幾朵焰花綻放,“小夏還看嗎?不看的話姨姨帶你回家吃年夜飯好不好?”她掂了掂懷裏的小孩,將她抱得更穩一些。

柏夏到底是快要上小學的大小孩了,抱著確實有了點重量,不像以前。

“年夜飯是什麽呀?”柏夏好奇地問,她的小腦袋裏對這個詞還沒有具體的概念。

“年夜飯呀,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吃一頓這個世界上最好吃的飯,開開心心地在一起。”

顧亦寧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向往,嘴角勉強掛上哄小孩的微笑,只是心底的苦澀愈發揮之不去。哪還有什麽一家人呢?不過是她帶著柏夏回到她家的老房子裏面,對著手機上的菜譜,手忙腳亂地學著做幾道寓意吉祥的菜,做上一桌算不上豐盛的飯菜兩個人簡單吃吃。

至於什麽守歲,紅包,拜年……這些屬於“家”的熱鬧與儀式感,早就隨著時間的流逝,什麽都不剩了。

“好呀。”柏夏點點頭,小孩就是小孩,她全部的註意力都放在了她話裏最好吃的飯菜裏面,“有多好吃呀?”她問。

既然柏夏答應,顧亦寧也就抱著她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去。夜風微涼,吹在臉上,讓她心情放松了些許,她起了逗弄小孩的心思。

“嗯......就是很好吃很好吃呀。”顧亦寧故作玄虛,壓低了聲音,“比‘好吃’更好吃!”

柏夏怎麽也是讀過書,開始學語文的小孩了,聞言生氣地嘟起了嘴,對她敷衍的回答表示了強烈的不滿。

“不算!姨姨耍賴是有多好吃呀?”

見狀,顧亦寧也不逗她了,她憋著笑拍拍她的手臂權當安撫,接著認真思考起來有什麽菜是她能做,又符合這個節日的氛圍的。

或許海鮮?只要是新鮮的,簡單蒸熟配點醬油就能吃了。

“小夏喜歡吃大蝦嗎?或者螃蟹好不好?”

柏夏眼睛一亮,忙不疊點點頭。

顧亦寧松了口氣,這就好辦了,一會路過超市買上一點就好,兩個人不用做太多,簡單蒸上,再買一份現成的八寶飯,那也能算是一頓像模像樣的年夜飯了。

顧亦寧正盤算著一會怎麽做菜,讓這頓兩個人的年夜飯不算太冷清,懷裏的小人突然又想到了什麽,問了她一個猝不及防的,她從來沒想過的問題。

“姨姨,那媽媽呢?她也在吃年夜飯嗎?她小時候有沒有看過煙花呀?”

顧亦寧腳步一頓。

整個世界都仿佛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

是啊,柏清秋呢?她現在此刻,在這個象征著團圓的最為特殊的節日裏面,是怎麽樣過的?顧亦寧只覺得喉頭一陣發緊,心裏頭堆滿了沈甸甸的酸痛。

“媽媽,她有和你說今天晚上怎麽過嗎?”顧亦寧艱難地問了出來。

柏夏搖搖頭,懵懂地答。

“沒有呀,她要怎麽過呀?也會吃很好吃很好吃的飯嗎?”

小孩天真懵懂的話,往往是最傷人的,無形的刀子,割得人一陣陣鈍痛。顧亦寧壓下心底那股翻湧的酸澀寂寥,柏清秋怎麽過年夜飯?她這樣的人,大概還是在工作吧。她和柏清秋在一起的時候,也從來沒有聽到過她說起她自己的家庭。

或許是她不夠重要,也或許是柏清秋根本不想提及她的家人。

顧亦寧提起心神,打算給女兒說一個善意的謊言應付過去,她不想破壞剛剛給柏夏種下的關於家的美好向往,也不想在柏夏心裏留下任何對柏清秋不好的印象。

“或許媽媽現在也在和她的家人一起吃年夜飯哦。”顧亦寧盡量輕快地說。

然而柏夏卻立刻皺起了眉頭,嚴肅不過地糾正她。

“不對,姨姨,媽媽和我說過,她的媽媽在她很小的時候就變成了天上的星星,到世界的另外一邊旅行啦。”說到這裏,柏夏頓了頓,又再度展現了她小大人一般的成熟 ,“姨姨,我知道的,變成星星就是死掉了,你們總是拿這個來騙小孩,媽媽怕我傷心才會這麽說的。”

這些話宛如利刃,再度,在顧亦寧毫無防備的這刻,狠狠捅進了她的心裏,不斷地旋轉,劇痛伴隨著難以言喻的心酸,瞬間傳遍了顧亦寧的全身。

顧亦寧眨了眨幾乎要溢出眼淚的眼眶,努力將它壓了回去。

她從未想過,今晚……這個本該是萬家團圓的除夕夜,她,是一個人嗎?

顧亦寧不敢再想下去,她猛地眨了眨眼,強行將那股淚意逼了回去,迅速地扯開話題,試圖這樣的方式來掩飾自己翻湧的情緒。

“小夏……那你真的知道死掉,是什麽意思嗎?”

柏夏認真地點了點頭,她用自己小小的腦袋瓜努力地解釋這個沈重的詞語。

“我知道,那天我發現王奶奶的貓貓不在了,韓婆婆就告訴我說王奶奶的貓咪死掉了,就是永遠睡著了,再也不會醒過來了。就是,再也見不到了。”

再也見不到了。

這五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顧亦寧心中那道塵封已久的關於自己母親的閘門。那份早已被時間沖淡的失去至親的疼痛,與此刻對柏清秋那份強烈的心疼,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股無法抗拒的洪流。

原來,柏清秋也還是很孤單。

原來,柏清秋有著太多太多她沒有想象得到的過去。

她再也無法,騙自己對柏清秋被全世界遺忘般的現狀絲毫沒有觸動。

眼淚,終於還是不受控制地,從她的眼角滑落。

“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上了沒法控制的顫抖,卻又是這樣堅定,“死亡就是這樣,我們每一個人最終都會死掉,會變成星星,會再也見不到。所以,小夏,在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天,我們都要盡量不留遺憾。”

柏夏看著突然掉眼淚的她,有些被嚇到了,也跟著傷心起來。她伸出小手,笨拙地幫她擦去臉上淚水,帶著哭腔說。

“我不要姨姨死掉,也不要媽媽死掉……”她頓了頓,又困惑地問,“姨姨,遺憾,是什麽意思呀?”

顧亦寧看著女兒這張寫滿擔憂的小臉,破涕為笑。她胡亂地用手背抹掉臉上的淚水,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遺憾就是……明明你可以去做,但是你害怕,你猶豫,或者你偷懶了,最終沒有去做的事。”說完,一個念頭無法阻止地在心底浮現,顧亦寧猛地收緊了抱著柏夏的手臂,下定了決心。

“小夏,”顧亦寧看著女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你想現在就坐飛機,回去看媽媽嗎?”

雖然是問句,但顧亦寧的心裏早已有了答案。她再也無法忍受一分一秒的等待,她想立刻,馬上,就回到柏清秋的身邊。她想要看看她,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一個人守著一棟空曠的房子。

所以幾乎是在問出這句話的同時,顧亦寧就抱著柏夏朝著家的方向快步跑了起來。

柏夏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楞了楞,可是微涼的夜風不斷在身邊呼嘯而過,她也好像飛起來了一樣,柏夏心底那份小小的傷感瞬間被興奮所取代。她張開了手臂,感覺風不斷地在她身下穿過,在顧亦寧的懷裏大聲笑來了出來。

“想!”

顧亦寧也笑了出聲,笑聲裏混雜著淚水,卻比任何時候都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好,我們就給媽媽一個最大的驚喜!”

===

春節航班不好買,尤其今天還是除夕夜,大家都趕著回家和家人過年。顧亦寧帶著柏夏趕到機場時,只剩下一班在75分鐘後起飛的航班,還只剩下了兩張頭等艙。

沒什麽好說的,顧亦寧掏出卡片,趕忙買下,辦理好了登記手續,再帶著柏夏在機場的餐飲店裏面順便填飽了肚子。柏夏也很想趕快回家看媽媽,最重要的是,她能給媽媽一個大大的驚喜,所以柏夏不僅沒有對吃不上“特別好吃的”年夜飯傷心,反而無比配合。

母女倆這刻,可謂是歸心似箭,恨不得立馬回到那棟別墅裏面去。

===

飛機在夜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最終平穩地降落在柏清秋所在城市的機場。

下了飛機,顧亦寧抱著已經有些困倦的柏夏,車窗外,霓虹燈飛馳而過,在兩個人的臉上映出炫彩的光影。

顧亦寧的心跳也在這刻不住地撲通撲通,極快地跳著。

因為是除夕夜,路上空蕩蕩的,就連司機收聽著的電臺裏也傳來了主持人提前拜年的談話聲,司機聽到這,還打算和她搭訕聊兩句。

可是顧亦寧什麽也聽不到,看不見,她只想立馬地,回到那棟別墅。

===

終於,出租車在熟悉的院門口停下。

顧亦寧付了錢,抱著柏夏沖下車。熟練地用密碼打開了大門,這扇沈重的大門,在寂靜的夜裏,發出一聲清脆的解鎖的“哢噠”聲。

偌大的別墅裏燈火通明,卻安靜得可怕,沒有一絲屬於節日的氣息。

盡管有著預料,顧亦寧的心還是猛地一沈,酸意從身體內傳到到指尖,發酸,發脹。

她抱著柏夏穿過玄關,向餐廳的方向走去。然後,她就看到了那樣一幅,足以讓她記一輩子的景象。

在那個足以容納十幾人的,空曠得能聽見回聲的巨大餐廳裏,只開著一盞昏黃的頂燈。而正獨坐在燈光下坐在那張長長的餐桌的最盡頭。

桌上沒有精心烹制的年夜飯,只有一碗白米飯,和一碟孤零零的炒青菜,佐以一杯半滿的紅酒。

柏清秋的身影,在這空曠的餐廳裏,被燈光拉出一條長長的孤影,顯得格外單薄和寂寥。這份孤獨濃稠得幾乎要化為實質,與顧亦寧和柏夏剛剛見到的熱鬧喧囂的煙火人間,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顧亦寧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澀,疼得厲害。

她站在原地,極想去打破這份寂寥,想告訴她,她和柏夏都在。也膽怯得,不敢上前哪怕一步。

“媽媽!”

而她懷裏的柏夏在看到柏清秋的這一刻瞬間清醒了過來,因為旅途而產生的困倦,被重逢的巨大喜悅一掃而空。她迫不及待從顧亦寧的懷裏掙紮著滑下,邁開兩條小短腿,歡快地朝著這個孤單的背影沖了過去。

“Surprise!媽媽!我們回來啦!”

===

柏清秋吃飯的動作,猛地一頓。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回過頭,正好接住了這個像小炮彈一樣撲進自己懷裏的小小身體,女兒身上那熟悉的的溫暖氣息,真實得讓她有片刻的恍惚。隨即,她的目光看向站在不遠處玄關燈光下的那個人。

顧亦寧就站在那裏,風塵仆仆。她的長發因為一路的奔波而有些微亂,幾縷發絲貼在臉頰邊。她的胸口,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著。玄關那溫暖明亮的燈光,從她的身後照過來,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卻也讓她整個人,都仿佛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

柏清秋總是看不出什麽情緒的眸子裏,清晰地流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錯愕震驚,動容得不由得站起了身子。

“我們回來了。”

顧亦寧對她說,聲音因為尚未平覆的氣息還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