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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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再漫長的夜也終將會過去。

只是對於顧亦寧而言,這似乎成為了她人生中最漫長,煎熬的一個夜晚。她沒回客房,拿了床薄毯將就蜷縮在走廊墻邊的長凳上,方便起夜到兒童房照顧柏夏。

別墅裏恒溫的中央空調開得很足,身上也蓋著毯子,本該是溫暖的。可無論如何,都驅散不了顧亦寧那股從心底深處蔓延開來的,後知後覺的寒意與悔意。

韓姨的那些話,不斷在她腦海中回放著,每一字每一句,都提醒著她有多麽的自以為是。她把自己放在道德制高點上來審判柏清秋的“冷漠”,從來沒想過,在這層柏清秋用來偽裝自己的表面之下,埋藏的是柏清秋不願說出口的或許早已潰爛的傷口。

一夜無眠,窗外的天空漸漸染上一抹早霞。

顧亦寧從沙發上坐起身子,擡起手揉了揉因為熬夜而發脹的雙眼,精神卻意外的清明。

她知道自己得做些什麽。

不是什麽別的,只是彌補,彌補她因為愚蠢而做下的錯事。

===

一樓廚房裏,韓姨也早早起來,為眾人準備著早飯,見到顧亦寧進來,她訝然地擡起了頭。

“顧小姐,怎麽起那麽早?不再多睡一會?”

“睡不著,索性起來和你一起照顧她們了。”顧亦寧朝她笑笑,目光落在了島臺上那只裝著白米和幹瑤柱的淘米盆上,“這是要煮白粥嗎?”

“是啊,她們現在都有些咳嗽發燒,喝粥容易消化,又能發汗利尿,能快好些。”

韓姨到底是做了多年的阿姨,對於照顧病人方面可謂是駕輕就熟。

“我來吧韓姨。”顧亦寧挽起袖子,從韓姨手裏接過淘米盆,“你昨天也沒怎麽休息,你先再去休息一下,小夏今天還得靠你。我幫不上什麽忙,可煮個粥還是可以的。”

韓姨看了看她,猶豫了片刻,才點點頭,將熬粥的步驟和註意事項一一說來,確定她記住了才放心離開。

韓姨走後,廚房裏只剩下顧亦寧一個人。

按照韓姨囑咐下的步驟,顧亦寧仔細地將米和提前泡發好的瑤柱清洗幹凈,加入少許的花生油和鹽巴調味,再放到竈臺上,加入適量清水,先煮沸,再調成文火細細地熬。

白色的米粒在水中不住翻滾,逐漸變得半透明,粘稠,散發出淡淡的米香。

平平無奇的米粒經過熬煮後會散發出米香,成熟,這是多麽簡單又永恒不變的定律。只是很多事情,尤其是人與人之間的事情,都不像這樣簡單。

顧亦寧靜靜守在竈臺前,鍋內升騰起的裊裊熱氣拂到她的臉上,她有些出神地看著鍋內的米粥。

她不知道柏清秋是不是真的需要這樣一碗粥,但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也是唯一能做的事情。

這是一種姿態,一種態度。

無論柏清秋是否需要,她也要表示出來。

這是......歉意,無關別的什麽,僅此而已。

一股濃郁的混雜著瑤柱獨有鮮味的米香,隨著鍋蓋縫隙中不斷湧出的蒸汽撲面而來,瞬間將顧亦寧的思緒從紛亂中拉了回來。

她意識到不能再耽擱下去了。她拿起一旁的湯勺,先攪動幾下,讓粥水混合得更均勻些,然後舀起一點點,湊到唇邊吹了吹,小心地嘗了一口。

米粒已經完全熬開了花,口感軟糯粘稠,瑤柱的鮮美與大米的清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火候正好。

她關掉火,從櫥櫃裏取出一只幹凈的白瓷碗,小心地將滾燙的粥盛了進去,只盛了半碗,怕太多了病人會吃不下。

做完這一切,顧亦寧端著托盤,懷著一種極其覆雜的心情,走向了那間屬於柏清秋的,她曾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踏足的臥室。

===

“咚咚。”

顧亦寧輕輕地,試探性地敲了敲門。

裏面沒有聲音。

她耐心地又再等了一會,才再敲了敲。

“......進來。”

柏清秋那沙啞的,帶著濃濃疲憊的聲音終於從門內傳出。

顧亦寧推開門,只見清晨的微光斜斜地灑了進來,勾勒出床上那個孤單的身影。柏清秋正靠在床頭怔怔地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身上只穿了件絲質睡袍,更顯得身形單薄,晨光下,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

聽到她進門的動靜,柏清秋的目光緩緩移了過來,視線首先落在她的臉上,再緩緩落到她手中端著的托盤。

很明顯的,柏清秋臉上浮現出了再清晰不過的不解,再看過來的目光多少帶上了些探究的意味。

顧亦寧避開她探究的眼神,徑直走到床邊,將托盤穩穩地放在床頭櫃上。整個過程,她都刻意地不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盡量減去自己的存在感。

“……韓姨說,你受傷了又睡不好,胃肯定不舒服。”她垂著眼,看著碗裏她親手熬出來的米粥,用一種近乎商量的放軟了的語氣說,“喝點粥吧,暖一暖胃。”

她下意識地把一切都推到韓姨身上,掩飾自己下意識的關心。

只是韓姨,不是她自己。

===

柏清秋沈默著。

她看著那碗粥,又看看眼前這個垂著眼簾,看不清神情的顧亦寧,心中那份不解愈發濃重。

這是……同情嗎?因為昨晚看到了自己最狼狽的樣子,所以生出了居高臨下的憐憫?

這個念頭一出,柏清秋的心就像被細針狠狠紮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尖銳的刺痛,她下意識地就想開口拒絕。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尤其是顧亦寧的。

可當她張開嘴想要將話說出來時,對上的,卻是顧亦寧再次擡起的泛著紅血絲的眸子。裏面沒有憐憫,沒有嘲諷,只有……摻雜著她看不懂的覆雜的執拗。

話就這麽卡在了喉嚨裏。

似乎顧亦寧看懂了她的不情願和疏離,她再也沒開口,也沒有強迫的意思,站起身來就要離開。

“韓姨去餵小夏了,我怕粥放久了變涼,順便把你那碗端過來給你。”她解釋自己為什麽出現在這裏,她頓了頓,又囑咐道,“你記得趁熱喝,我去照顧小夏了。”說完,她便轉過身,主動地退了出去。

還體貼地為她帶上了門。

隨著那聲輕微的關門聲,房間裏又恢覆了死寂。柏清秋看著床頭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粥,又看看那扇緊閉的房門,心中的不解非但沒有因為顧亦寧的退讓而減少,反而萌生出了一種更加強烈的讓她無所適從的……慌亂。

她看不懂。她徹底看不懂顧亦寧了。

===

一整天,兩個人之間的相處都維持著這種微妙的氣氛。

顧亦寧會按時將午餐,下午茶,晚餐,送到她的桌前,無論她是在房間休息,還是在書房處理工作。但也同樣地,她不會像之前那樣非要她幹什麽,或者指責她不好好照顧自己的身子,她仿佛只是一個啞巴了的送餐機器人,要負責的只是將食物送到她的眼前,然後再端走空盤。

僅此而已。

柏清秋想不到要和她說些什麽,讓她不要來送飯,那送飯的人就會是韓姨。這下韓姨不止要負責她們幾人的餐食,照顧病情反覆的柏夏,還得兼職送餐收餐,這未免有些太過分。

畢竟她現在一只腳扭傷,無論從什麽方面來說,確實都是需要別人幫忙送餐而不是自己下樓吃的。

處理好手頭上又一個文件,時間來到了傍晚。

柏清秋要去洗手間,醫生剛剛來過檢查她的傷口恢覆情況,還給她換了藥。恢覆情況還算可以,但她也一再強調,她這只傷了的腳不能碰地,哪怕是一下也不行。

因為她不願意去醫院拍片檢查,所以一切都要以最保守的方案來實行。

柏清秋拄著拐杖,極其費力地從辦公椅上站起身子,一點點挪去不遠處的洗手間。因為要保證另外一只腳不碰地,她還得費勁地一邊撐著拐杖,一邊時刻擡高那只傷腳,動了半天,也不過走出去兩步。

柏清秋瞥了一眼窗玻璃上自己的身影,狼狽得不像話,每一步都像在踐踏她所剩無幾的自尊。

幸好顧亦寧不在這,韓姨也不在這。

柏清秋深吸一口氣,搖搖晃晃地艱難地挪到書房門前,扭開門把手。

門外是熟悉的走廊和,顧亦寧。

顧亦寧抱著雙手,站在門前不遠的地方,不知道已經在這裏多久了,臉上沒什麽表情,見她看過來,偏過頭躲開她的打量。

這一瞬間,柏清秋只覺得所有的狼狽和不堪都徹底地袒露在了這個人面前,讓她幾乎想立刻躲回房間,既羞又惱。

顧亦寧沒有給她這個機會,轉身看向墻角那顆綠植,佯裝自然地開口。

“我正好也要去洗手間。”她頓了頓,伸出一條手臂,橫在柏清秋眼前,“一起吧。”

柏清秋心情覆雜地看著眼前人的背影。

顧亦寧沒說她不行,也不說在幫她,她只是“剛好路過”,“剛好也要去洗手間”,給足了她臺階下。

她沒有道理不順著這個臺階下。

柏清秋心中一動,終於還是擡起因為高強度用力而有些發酸的手,搭在眼前這只纖細卻有力的手臂上。

兩個人觸碰到的這個瞬間,柏清秋感覺到指腹下的肌膚猛地緊繃。

她擡眼再看顧亦寧的側臉,臉上依然沒什麽表情,只是悄然把穩了手讓她借力。

柏清秋垂下眼簾,笨拙地被顧亦寧扶著往洗手間走去。

===

從洗手間出來時,顧亦寧果然還等在門前。

她依然是那副抱著手臂,靠在墻上的沈靜模樣,看見她出來也沒有過多的情緒,自然地再次伸出手臂供她扶靠。

這次柏清秋也不再猶豫,立刻擡手搭了上去。

“去哪?”顧亦寧輕聲問,轉身面向前方。

柏清秋的目光越過顧亦寧,投向不遠處那扇畫著可愛卡通圖案的房門。

“柏夏怎麽樣了?”她問。

聽到這個問題,顧亦寧的身體明顯頓了一下,臉上刻意維持的平靜霎時間就融化成柔軟的暖意,從眼角眉梢蔓延開來,連開口說話的聲音都帶上了輕快的笑意。

“徹底退燒了。”她勾起嘴角,好心情地說,“也能正常吃東西了,韓姨餵她喝了足足一碗粥。剛剛醫生來給她檢查的時候她也很配合,一聲都沒哭。”

聞言,柏清秋下意識松了口氣,一直不自覺緊繃著的身子也放松了下來。

她本來還在猶豫,她不知道該不該用現在這幅狼狽的樣子在女兒面前出現,知道柏夏現在很好,這份猶豫便自然而然地徹底消散,被理智所取代。

她不能讓柏夏看到她這幅樣子,指不定柏夏會嚇到,或是為她擔心。柏夏雖然年紀小,可已經多少懂些事了,她不能冒這個險。

她也不能,不能再沈浸在這種被照顧著的,讓人上癮的安逸裏。

柏清秋深呼吸一口氣,恢覆成往日那個利落的,冷靜的柏清秋。

“扶我回書房,我還有幾個文件要處理。”

對於她這個答案,顧亦寧看起來並不驚訝,臉上神情不變,。

“好。”她應了聲,如她所願,扶著她,一步步朝書房走去。

兩個人的身影在燈光的照映下,時而交疊,時而分離,像極了此刻她們的關系,忽遠又忽近。

===

書房的燈一如既往地開了一夜。

昨晚睡了一覺,今晚,柏清秋便把昨天落下的文件處理回來,周而覆始,她的生活總是這樣度過。

柏清秋掐了掐眉心,下意識拿過桌上的水杯,打算淺淺抿一口,濕潤下幹燥的嘴唇,捧到眼前,楞住了。

裏面一滴水也沒有。

是了,剛剛就喝完了。

柏清秋懊惱地放下杯子,屈起手指敲了敲自己額頭,認命起身拄起拐杖,準備自己去外面的茶水間把水壺拿進來。

韓姨為了不打擾她的工作,總會在二樓的小茶水間裏備上一壺溫水。

柏清秋一瘸一拐地挪到門前,扭開書房門。

門外的走廊空空蕩蕩,柏清秋也正想如計劃那樣走出去,直到看到墻下,顧亦寧蜷縮在長凳上,沈沈睡著。

她身上只穿著單薄的居家服,而本應蓋在她身上的薄毯,不知道什麽時候滑落,一半搭在她腳腕處,一半在地上,她還渾然不覺地睡著。

即使在夢中,她的眉頭也依然緊蹙,還有眼下那片日益濃重的青黑,無一不在訴說著她這些天來的疲憊。

她這些天都在照顧柏夏和她,幾乎沒怎麽睡。

這個認知,讓柏清秋的心不受控制地悸動了下。

下意識地,柏清秋想要上前,幫她撿起那床掉在地上的毯子,披到她單薄的身上,可當她真的試探性地往前挪了一步的此刻,因為分神,也因為單腳站立不穩,她那只受傷的腳踝,毫無防備地撞上了堅硬的門框。

一陣尖銳到幾乎讓她眼前發黑的劇痛瞬間從傷處炸開,沿著神經傳遍全身。柏清秋悶哼一聲,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墻壁,才勉強沒有摔倒。

她咬著牙忍耐著這波疼痛,靜靜等候著它過去。

是了,她現在還受傷著,別說照顧別人,連蹲下來撿起那床毯子都做不到。柏清秋握著拐杖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兒童房門被打開,韓姨抱著剛剛睡醒的柏夏走了出來。

聽到聲音,柏清秋回頭看向她們。

原本在韓姨懷裏打著哈欠的柏夏一看到她,瞬間眼前一亮,立刻奶聲奶氣地喊她。

“媽媽!”

“噓。”

趕在韓姨也開口前,柏清秋擡起手對著她們做出噤聲手勢,眼神示意她們看向那邊正睡著的顧亦寧。

看見顧亦寧就這樣睡在走廊,韓姨和柏夏都楞住了。

柏清秋略去寒暄,又看向韓姨,無聲地用口型說了幾個字。

韓姨立刻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對著懷裏的柏夏小聲耳語幾句,嘟著嘴的小孩就乖乖地摟上韓姨的脖子,任由韓姨將她帶下樓了。

柏清秋在原地站了會,才跟著她們,笨拙地挪步到一樓。

===

韓姨親手準備的早餐很是符合母女倆的胃口,吃完了早餐,柏夏的精力徹底恢覆,也把剛剛那一點不快完全忘卻放下,開開心心地被放在電視機前看動畫片。

至於柏清秋,則等著韓姨和柏夏做必要的囑咐,過來扶她上樓休息。

身體沒有不適的柏夏很是乖巧,聽完了韓姨的囑咐之後,乖乖點頭,表示自己會在韓姨回來前都安分待在這裏看動畫片。韓姨欣慰地摸摸她的頭,再去洗衣房拿了床幹凈的毯子,走來扶她上樓。

柏清秋搭著她的手臂,一點點往上走去。因為剛剛走神撞到門框的緣故,她走得更加小心,自然也更加慢,可韓姨不見一點不耐,陪著她一點點爬樓。

好不容易,兩個人都來到了二樓,柏清秋後背早已累得出了層薄汗。

柏清秋平覆了下呼吸,對著身旁的韓姨朝顧亦寧的方向擡擡下巴,示意她可以去給顧亦寧蓋毯子了。

韓姨沒立刻放手,而是將她的手安放在墻上,看著她站穩了之後才拿著毯子走到顧亦寧身前,小心翼翼地蓋在她身上。

睡夢中的顧亦寧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不安地動了動,下意識抓住毯子一角,將自己的臉埋了進去。

帶著洗滌劑清香的柔軟毯面似乎很得她的喜歡,她咂了咂嘴,下意識用毯子將自己緊緊裹住,再度沈沈睡去。

而柏清秋則在她不遠處的這邊,將這一幕盡收眼裏。

“韓姨。”柏清秋開口,刻意壓低了聲音,“你下去看著小夏吧,我自己能回房間。”

韓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熟睡的顧亦寧,到底還是什麽都沒說,轉身下樓看顧年紀尚小的柏夏去了。

韓姨走後,柏清秋看了眼始終熟睡的顧亦寧,笨拙地緩緩向自己房間挪去。

一切,似乎都沒有改變。

也似乎,有些什麽,已經徹底地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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