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關燈
第 57 章

顧亦寧是被一陣斷斷續續的,刻意壓低了的談話聲吵醒的。

過度透支身體之後讓她的睡眠質量出乎意外地好,原先她只是打算在長凳上閉眼休息一會,過會再去柏夏房間看看她的病情有沒有反覆,沒成想竟是就這樣睡了過去。夢很長,她好似跌入了一個沒有盡頭的黑洞,她總是想著要醒,要去看看柏夏,卻怎麽也醒不過來。

顧亦寧緩緩睜開眼睛,只覺得身體每一處關節都因為長時間蜷縮在窄小的空間沒有動彈而酸痛,不過接連操勞之後沈甸甸的頭腦卻因為充足的睡眠而無比的清明精神。

首先映入她眼簾的是身上蓋著的柔軟的厚實羊毛毯。

顧亦寧楞了一下,她記得睡前她隨手從柏夏房間拿了一張珊瑚絨的卡通毛毯,絕對不是身上這個看著就價值不菲的羊毛毯。顧亦寧皺了皺眉頭,茫然地坐起身來,身上羊毛毯自然滑落,露出了之前被覆蓋著的,她的雙腿。

上面儼然是她從柏夏房間拿的那張珊瑚絨毛毯,只是一半搭在她腳跟上,另外那一大半也像剛剛還在她身上的羊毛毯一樣掉在了走廊地面。

顯然有人在她睡著的時候,見她身上的毯子掉了下去,給她蓋了一張更保暖舒適的羊毛毯。

一個猜測瞬間在她腦海裏清晰浮現。

肯定是韓姨。

她肯定是看她睡得沈,毯子又掉了,怕她著涼,所以特意去拿了這樣一張羊毛毯悄悄給她蓋上,這個家裏,只有韓姨會那麽細心體貼。

韓姨習慣考慮到每一個人,如同她不去打擾柏清秋休息一樣。

想到這裏,顧亦寧的心裏不由得湧出一股暖流。

她將兩張毯子從地上撿起,一一仔細疊好,抻抻有些酸麻了的雙手雙腳,將兩張毯子抱在懷裏,輕手輕腳地下樓。

一樓客廳的地毯上,柏夏正盤腿坐在她那堆城堡樂高前面,興致勃勃地揭開積木說明書研究起來,而韓姨正在她身旁含笑幫她把零部件歸納整理到一邊,方便她一會取用。

看到柘木,顧亦寧更確信了自己的猜測,她將懷裏的毛毯放到沙發上,走上前,發自內心地感激道。

“韓姨,謝謝你,還特意幫我換了床毯子,不然我肯定要感冒了。”

正陪著柏夏玩積木的韓姨聽到她的聲音,擡起頭來看向她,只是眼神裏有種顧亦寧看不懂的意味深長的深意,又似乎夾雜著一絲促狹。

顧亦寧不自在地摸摸鼻子,被看得有些不解,又困惑。

最終韓姨什麽也沒說,點頭應了,嘴角勾起一抹顧亦寧再熟悉不過的溫和笑意柔聲說。

“不礙事,醒啦?快去洗漱,我給你溫著午飯呢,你洗漱完去廚房拿來吃,別餓壞了。”

“您真是太貼心了。”顧亦寧由衷感慨,也笑了出來,“那我先去洗漱,小夏,一會見。”她說,不忘給沈浸在積木裏面的柏夏也打聲招呼。

“姨姨一會見!”小小人頭也不擡地飛快應聲,視線死死盯著眼前的,似乎讓她看到眼花繚亂的說明書。

這孩子。

對於她那麽喜歡自己送的禮物,顧亦寧心中又是欣慰,又是覺得自己被小小忽略了有些吃醋。

等她一會吃完東西過去一定要好好“教訓”這個小家夥。

想到這裏,顧亦寧好心情地哼著歌,轉身準備去洗手間,而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她的餘光,瞥到了不遠處那個一直被韓姨和柏夏的身影擋住的,坐在單人沙發上的第三個人。

是柏清秋。

顧亦寧的腳步,下意識頓住了。

原來柏清秋也在這裏。

因為腳傷,柏清秋只能別扭地側著身子坐著,這也是為什麽剛剛她一直沒看到她。而柏清秋還打著夾板那只腳,則是小心地擱在一旁的矮凳上。

顧亦寧的視線,從柏清秋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上緩緩下移,最終落在了她手裏拿著的東西上。

不再是電腦,也不再是密密麻麻的文件,而是一本與柏夏面前那堆積木配套的圖紙。

所以......剛剛她在樓上聽到的那一陣陣對話聲,不單單會是韓姨和柏夏,還可能是柏清秋和柏夏?乃至,柏清秋還考慮到她在睡覺,所以刻意壓低了聲音?

頓時,顧亦寧心中醞釀起一陣莫名的漣漪。

空氣在這刻仿佛也變得有些凝固。

顧亦寧站在原地,抿了抿唇,不知道該不該和她說這聲謝謝。

柏清秋終於察覺到她的註視,擡眼看了過來,臉上依舊沒有什麽波動,反應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厭惡。反而是,柏清秋眸子裏迅速閃過了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顧亦寧覺得自己應該是看錯了,因為當她想要去確認的時候,柏清秋早已收回了眼神,繼續望向那個在地毯上研究積木的小小人。

顧亦寧聳聳肩,不再多想,前往不遠處的洗手間洗漱。

===

等顧亦寧洗漱好,迅速解決了韓姨給她留下的那份食物趕回客廳時,柏夏已經徹底玩嗨了。

果然正如醫生所說,這個腺病毒就是這樣,反覆,煩人,但一旦退燒,就絲毫不影響這家夥變回那個精力旺盛的小小人。

見到她終於回來,柏夏興奮地小步蹦著走來拉上她的手腕。

“姨姨!過來陪我一起玩積木!”

“好。”

顧亦寧寵溺地摸摸她柔軟的發頂,任由她把自己拉到積木面前坐下。小孩暖洋洋柔軟的小手就這樣握在她的手腕上,先前那“好好教訓她”的小情緒頓時煙消雲散,什麽也不剩。

她都那麽可愛了,大人不和小孩計較。

顧亦寧正打算像之前那樣,等柏夏給她遞來積木零件和她一起拼,柏夏卻看到她坐穩之後卻松開了她的手轉過頭去。

顧亦寧一楞,剛想問她怎麽了,就見到小小人邁著小短腿理直氣壯地湊到坐在一邊的柏清秋跟前。

“媽媽也過來,我們一起拼!”柏夏大聲宣布出她的計劃,看見柏清秋沒有反應,還嘟起了嘴,要去拉她。

空氣再度變得微妙。

顧亦寧眼疾手快地抱走這個小家夥,免得她真的上手去拉柏清秋,現在柏清秋傷了一只腿,很容易坐不穩,萬一被她拉著摔到地上就不好了。

顧亦寧想到這裏,下意識地看向柏清秋要去看她的反應。可柏清秋像是沒聽到似的,依舊專心致志地看著她手上的那份圖紙,顧亦寧也就只能清清嗓子向懷裏老大不高興的小小人解釋道。

“小夏,媽媽她腳受傷了,不能坐在地上的。”

聽到這句話,柏夏那張準備繼續抗議的小臉瞬間就垮了下來。她皺起小小的眉頭,烏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轉著,稚嫩的臉上竟然真的露出了一副小大人一樣認真思索的為難神情。

顧亦寧感受到懷裏的小家夥安靜了下來,心中好笑耐心地等著,看她到底能想出什麽解決方案來。

好一會兒,柏夏的眼睛突然“噌”地一亮,像是腦海裏的小燈泡被點亮了。

她興奮地在顧亦寧懷裏扭了扭,然後伸出小手,一指沙發上的柏清秋,另一手指著地上的顧亦寧和自己,得意洋洋地揚起了小下巴。

“那媽媽坐著,幫我們看怎麽拼!”她一本正經地說道,“姨姨和我來拼!媽媽那麽聰明,肯定能看得懂圖紙!”

顧亦寧眨眨眼,公主下令,那也只有遵守的道理,她偷偷看了一眼沙發上的柏清秋,她也沒什麽反應,那就是默認了。

於是,在接下來的時間裏面,她們這個不算一家三口的“一家三口”,上演了有些微妙,又有些莫名的和諧的一幕。

往日高高在上,拿著不是報表就是項目書的柏清秋瘸了條腿,有些狼狽又笨拙地歪扭地坐在沙發上,拿著那本圖紙,用她開會時冷淡嚴肅語氣報出一連串零件編號和形狀。

“白色,2乘4斜面,六塊。”

“淺灰色,1乘6長方形,四塊。”

而顧亦寧則聽從柏清秋著一句句數據,跪坐在地毯上,在一大堆五顏六色的,各色各樣的塑料積木零件裏埋頭苦找。碩大一個城堡,需要的零件數以百計,相同顏色的部件也比比皆是。剛剛韓姨只是幫忙把顏色歸類,要從完全相同的顏色裏面精準找到柏清秋要的那個形狀怎麽說也算不上件易事。

何況相同形狀,也有大小的區分。

好幾次顧亦寧都以為自己找到了正確的部件,喜滋滋地交給一邊的柏夏,結果人家拿著往拼好的地基上一按,不是大了半格,就是小了一圈,怎麽也對不上。

“不對!”

柏夏立刻就會把那個錯誤的零件丟回來,小嘴一撅,看著顧亦寧,毫不留情地指出她的失誤。

“姨姨,你找錯了!媽媽說的不是這個!”

顧亦寧只能一邊在心裏哀嚎,一邊認命地撿起那個被“退貨”的零件,重新投入到那片茫茫的“零件海”裏,繼續大海撈針。

只是滿腦子想著找零件的顧亦寧看不到的是,本應專心研究圖紙的柏清秋嘴角悄然勾起了一道不易察覺的笑意。

===

柏夏雖然人小,但是出的這個主意確實不錯,這樣搭配下來,即便顧亦寧偶爾會找錯零件,但效率確實不低,很快,城堡就從一片看不出來什麽東西的地基,漸漸有了城墻的雛形。

柏清秋這邊的圖紙自然也到了該翻頁的時候,因為腳傷,她只能將重心偏向一側,為了維持身體平衡,她的左手一直都撐在沙發上,整個人才不至於歪倒。而圖紙則是被她放在了能夠用右手翻動的右側。

但問題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圖紙被她放得遠了些,此刻要翻頁,只能整個人往右邊挪一下,才能夠得到圖紙書。

柏清秋蹙起眉頭,正打算撐著沙發忍著不適挪動身體,一只纖長的骨節分明的手,突然從她的斜下方伸了過來。

是顧亦寧。

無聲中,顧亦寧幫她揭過了圖紙書,還順勢把它拿起,放在她膝頭,方便她查看翻頁。

她下意識地擡起眼,正好對上了顧亦寧看過來的目光。

四目相對間,在這雙顧亦寧坦然澄澈的眸子裏,柏清秋看見了自己怔忪的倒影。

顧亦寧禮貌地朝她點點頭,率先挪開視線,重新低頭專心找起零件來。

這時,柏夏嫌棄地把顧亦寧剛剛遞過去的零件塞回顧亦寧手裏。

“姨姨,你又找錯了!笨蛋!”

顧亦寧不服氣地回嘴。

“那你還連安積木都能安歪呢,你看看這個塔尖,歪的!”

母女倆一個比一個幼稚。

只是氣氛也確實輕快了許多。

柏清秋靠在沙發上,看著眼前這幅充滿了煙火氣的尋常家庭畫面,心中第一次被一種陌生的情緒所占據。

不是開心,也不是生氣,悲傷,是她從未體會過的,甚至可以稱之為溫暖的情緒。

她看著顧亦寧和孩子鬥氣時鼓起的臉頰,看著她盡管嘴上還在損著柏夏,可也卻絲毫沒有一點惱意,反倒充滿著寵溺的眸子,看著她為了給柏夏堆城堡,專心致志地在積木堆裏翻找的樣子。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悄然倒流回了五年前。

那個會因為一些小事就跟她鬧別扭,也因為一點小事,一句誇獎就能笑得眉眼彎彎的顧亦寧,仿佛又回來了。

柏清秋看得出神,連柏夏不知道什麽時候湊到了她的沙發邊,用小手輕輕推了推她的膝蓋,她都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媽媽?”柏夏歪著小腦袋,好奇地看著她,“你怎麽不看圖紙啦?”

女兒清脆的聲音,像一顆投入靜水的小石子,終於將柏清秋從紛亂的思緒中喚醒。

她如夢初醒,猛地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失態了這麽久。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地毯上的顧亦寧,發現對方正專心致志地在零件堆裏翻找,似乎並沒有註意到她剛才的異常。

柏清秋暗自松了一口氣,心中卻又莫名地生出了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淡淡的失落。

她抿了抿唇,重新將註意力放回到那本攤開的圖紙上,試圖用這種方式來掩飾自己剛才那瞬間的心跳失速。

她開口應道,聲音無意中比之前少了幾分冷硬。

“找到了,下一塊,深灰色,2乘6長方形薄片,十二塊。”

就這樣,在柏夏的監工和顧亦寧偶爾的抱怨聲中,時間一點點地流逝,宏偉的城堡也在三人的努力下一點點地拔地而起,從一開始的只有地基,到城墻成型,再到如今的幾乎完工。

城墻高聳,塔樓林立,吊橋,瞭望臺……圖紙上所有覆雜的結構,都已經被她們合力之下一一如圖還原了出來。現在這座凝聚了三人心血的傑作,只剩下為最高處的主塔加冕上那顆透明水晶塔尖這最後一步了。

只要安上它,一切就將大功告成。

柏夏此刻屏住了呼吸,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充滿了期待地問顧亦寧。

“還差最後一塊!姨姨,那個塔尖呢?”

聞言,顧亦寧直起身子揉揉有些發酸的腰,笑著對柏夏說。

“別急,姨姨馬上給你找。”

說完,顧亦寧立刻再度俯下身子,開始仔細地掃視著地毯來,此刻除卻那座已經基本完工的城堡,和幾個零散備用的小零件外,地上已經不剩什麽了。

那塊本應很顯眼的透明塔尖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根本不見蹤影。

“奇怪,剛剛還看到過來著。”顧亦寧撓撓頭發,自言自語著,趴在地毯上,開始一寸寸搜索起來。

最心急看到自己城堡完工的柏夏自然也有樣學樣地加入了這個行列,一大一小兩個人在地毯上爬來爬去,頗是溫馨又好笑。

因為腳傷無法參與到這場全□□動中的柏清秋,就靠在沙發上成了唯一的觀眾。

她不自覺地貪婪地看著著一切,只是本能地想要將眼前這幅充滿了鮮活生命力的畫面,牢牢地刻進自己的腦海裏。

過了一會兒,顧亦寧終於在一個極其隱蔽的被包裝盒擋住的角落裏,找到了這個失蹤的零件。

“找到了!”

顧亦寧高呼一聲,開心地舉起那塊閃爍著微光的水晶零件,像個邀功的小孩一樣,不自覺地回頭炫耀般地晃了晃。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越過了同樣在歡呼雀躍的柏夏,飄向了柏清秋。

因此正好對上了柏清秋來不及收回的正凝視著她的眼睛。

四目相對。

這一次,兩人都楞住了,誰也沒有先移開視線。柏清秋眼中的那抹笑意還未完全褪去,就那麽猝不及及防地,被顧亦寧盡收眼底。而顧亦寧臉上那份燦爛的不設防的笑容,也同樣清晰地,倒映在柏清秋的瞳孔深處。

“我來裝!”

柏夏看不懂大人之間洶湧的暗流,撲向發楞著的顧亦寧,踮起腳拿過顧亦寧還高高舉起的零件,成功從顧亦寧手中奪過了象征勝利的水晶塔尖,邁著小短腿迫不及待地跑回了她那座城堡前。

“哎,小心!慢點跑!”

顧亦寧如夢初醒,下意識地驚呼了一聲。

興頭上的小小孩聽不見大人的囑咐,捏著零件就要往塔樓上按,然而小孩子的手畢竟不如大人穩當,手一滑,細小的塔尖從她指尖脫落。

“啪嗒。”

積木應聲掉在地毯上,滴溜溜地滾到了沙發的最底下。

客廳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姨姨......”柏夏扁了嘴,眼巴巴地看向顧亦寧,大眼睛裏迅速蒙上了層水霧。

還沒等柏清秋組織好語言,看見柏夏不高興的顧亦寧即刻開口道。

“沒事的,別急,姨姨幫你拿。”

說完顧亦寧二話不說就趴到地上,不顧自己還穿著幹凈的居家服,整個人都鉆進了昏暗狹小的沙發底下,努力去夠那顆滾進了深處的積木。

而柏清秋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再買一個就是了”,就這麽被顧亦寧給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她看著顧亦寧毫不猶豫地趴下去的背影,又看看自己的女兒,因為得到了顧亦寧的承諾,輕易地止住了哭意,趴到沙發邊,緊張地看著顧亦寧。

一時間,她竟成了那個唯一無事可做的局外人。

柏清秋傷了一條腿,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和柏夏一樣幹等著。只是,柏夏等的是心愛的玩具,而她等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好像什麽也沒有。

“夠到了嗎?”

看著顧亦寧努力的樣子,柏清秋也不自覺地將身體壓得更低,連聲音裏都帶上了一絲緊張。

“夠……夠到了!”

沙發底下的顧亦寧欣喜地叫了一聲。

聽到她的回答,柏清秋也下意識地松了口氣,為了給顧亦寧讓出更寬敞的起身空間,她本能地挪了挪自己那條完好的腿。

然而,正是這個下意識的動作,讓她本就因為單腳支撐而極其不穩的坐姿,變得更加搖搖欲墜。她整個人幾乎都歪在了沙發上,全靠一只手臂的力量才勉強維持住平衡。

而這一切,正費力地從沙發底下往外退的顧亦寧和正緊張地盯著她的柏夏都毫無察覺。

顧亦寧是面朝地面趴著的,退出來時,需要先像只毛毛蟲一樣,用手肘的力量,將身體一點點地向後拱。

當只剩下上半身還在沙發底下時,因為手裏還緊緊攥著那顆來之不易的積木,她沒法用手去撐地。顧亦寧只能用膝蓋猛地一發力,試圖將整個上半身都擡起來,好讓自己能順利地退出來。

就是這一下,她拱起的後背頂在了沙發柔軟的坐墊上。

極富彈性的海綿沙發被頂得向上凸起,而本就搖搖欲墜的柏清秋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便被這股突如其來的自下而上的彈力猛地一掀,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重重地往地夏倒去。

而剛剛從沙發底下完全退出來正準備起身的顧亦寧,聽到驚呼聲擡起頭看向這邊,正好看到柏清秋向著自己和柏夏的方向倒來。

顧亦寧瞳孔猛地一縮。

所有的思考都在瞬間停止,只剩下最原始的保護的本能。她下意識地張開雙臂,沒有絲毫猶豫地向著那個倒下的身影迎了上去。

最終,在柏夏一聲短促的驚呼聲中,兩人抱在一起滾落在了柔軟的地毯上。

姿勢定格成了親密的抱擁的樣子。

顧亦寧仰面倒在底下,用自己的身體當了最柔軟的肉墊。而柏清秋,則整個人都結結實實地壓在了她的身上。她的雙手,下意識地撐在顧亦寧的身側,以至於沒有整個人壓在顧亦寧的身上。

兩個人,徹底僵住了。

她們的臉此刻的距離不足一厘米。

她們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因為震驚而噴灑在自己臉頰上的溫熱的呼吸。

她們能看清對方的每一根睫毛,能看清對方的瞳孔中,映出的自己那張同樣寫滿了震驚和不知所措的臉。

世界裏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彼此在胸腔裏震耳欲聾的完全失控的心跳聲。

砰砰,砰砰,砰砰……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柏清秋在身下人那雙清澈的瞳孔裏看到了自己狼狽的倒影,更看到了倒影之下,那份被顧亦寧死死壓抑著,卻在此刻因為震驚而徹底暴露出來的悸動。

柏清秋往日引以自傲的頭腦一片空白。

被壓抑了五年,她以為從不存在的感覺,正在不可阻擋地瘋狂地萌出。

柏清秋分明可以立刻推開她,或是讓顧亦寧扶她站起來,可她沒動。

顧亦寧也分明可以立刻出聲緩解氣氛。

可是無論是她還是她,都沒動,她們只是一直,一直看著對方那雙眸子。

她還愛著我。

她也還愛著我。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同時劈進了兩個人的心裏。

所有的誤會,所有的試探,所有的防備,在這一都失去了任何意義。

這共同確認了的失而覆得的情感,像一股無法抗拒的引力,將她們的距離一點點地一寸寸地拉得更近。

她們的呼吸交纏在一起,鼻尖幾乎就要碰觸到彼此。她們的頭都不自覺地微微傾斜,那雙同樣柔軟的嘴唇,仿佛下一秒,就要……

“媽媽!”

一道清脆的奶聲奶氣的聲音,從兩人身旁響起。

“你們要親親嗎?”

這聲童稚的問話,像一道驚雷,瞬間將兩個即將失控的成年人,從暧昧的邊緣拉了回來。

她們猛地拉開距離。

柏清秋將頭扭到一邊。

顧亦寧咽了口唾沫,笨拙地從她身下一點點挪出來。

柏夏看著她們兩人咯咯一笑,用兩只肉乎乎的小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羞羞!”她喊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