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讀者特別篇-02:歸塵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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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讀者特別篇-02:歸塵記
那天她問：“姐姐，十年以後我們還會在一起嗎？”
謝久誠懇地回答：“我說不準。”
不把話說太滿好像是她多年來的習慣。
因為從來沒有確切掌握過什麽東西，所以沒自信是她缺陷之一，需要長時間的自我訓練。
小姑娘卻將她抱得緊緊的：“姐姐，只要你願意，我就會跟你一直在一起。”
不知道她為什麽可以如此篤定，好像有些人生來便對愛這個字擁有無限遐想。
“油嘴滑舌。”
但漂亮話誰不喜歡聽呢。
她們一起見過新疆喀納斯淌過的河水，一起跑在春日的河堤上放風箏，也去海邊的沙灘上一齊燃煙花。
跟她在一起也不只是欲望的驅使，仿佛回到了最單純沒有雜質的年紀。她想，這或許就是周疏意迷人的地方。
咖啡店一直在走精品路線，已經在杭州開了第二家分店。
生意還不錯，謝久偶爾去幫幫忙。最近網絡上都在玩“主理人”的梗，周疏意便拍了個視頻段子玩抽象，蹭上熱度得了不少點客源，又掀起來一波打卡熱潮。
生意紅紅火火一陣子便隨著熱度歇了下去，她絞盡腦汁該怎麽拉新實現更多盈利的時候，謝久幫她出了個主意。
“可以嘗試開設相關的無償體驗課程？效果好的話，後續可以轉化為付費培訓。”
“咦，這是個好辦法！但體驗課會不會很多人不感興趣呢？”
“你可以拉長時間，再者可以聯動一下。”
“怎麽聯動？”
“你猜。”
她暗示意味很濃，周疏意卻沒明白，皺皺眉：“跟我的老本行聯動？日咖夜酒？那我得一天上多少個小時的班！累死，不行不行，我不想當牛馬。”
“……”謝久的笑容立刻消失，“笨蛋，你是不是忘記我了。”
“啊？”
“我可以做定制咖啡杯。”謝久捏了捏她的臉，“用特別的定制陶瓷杯給你的店提升一個檔次。”
“對啊，我怎麽沒想到，姐姐你可是有名的設計師呢！”
“笨蛋！”
她眼睛一轉，神態陡然間變了，埋進她懷裏夾著嗓音撒嬌，“姐姐……可不可以給小笨蛋打個折嘛？”
“想打多少？”
“對半砍怎麽樣？”
謝久故意皺眉，“我還掙不掙錢？”
“我們是一家人耶！”
“一家人就可以砍那麽多了嗎？”
她一噎，轉而又跟條蛇妖似的擦著她扭來扭去，“反正你掙錢錢也是養小笨蛋蛋，小笨蛋蛋又不要多少個，十來個杯杯就好了啦！”
“……還能不能正常說話？”
“你不同意小笨蛋蛋就一直介麽說話了啦！”
“再說我把你扔出去。”
“不可以！”她牢牢將謝久環腰抱住，“把我扔了你就沒有老婆了！”
“我再找一個不行？”
“不行，她們都沒有我愛你！性價比超低！”
謝久彎著眼睛笑，一把將她抱緊。
“你還挺會推銷自己？嗯？”
偶爾謝久靠在床頭看書，等再擡起頭時，小姑娘已經睡著了。
燈光將她的影子投射在墻面上，輕微的呼吸聲響在耳畔，活像只酣眠的小貓，另一只小狗則蜷睡在地上。
也算是貓狗雙全了。
低頭在她臉上落下一吻。
“晚安寶貝。”
凝神細看時，才驚覺她到底還是年輕。
原來十年的差距會這樣大，十年是她皮膚仍舊細嫩，紋理清晰，吹彈可破。
再看看自己。
手背上已隱隱現出幾道細紋，不知是最近陽光曬的，還是真的年紀在作祟了。這念頭一起，心底便漫上一絲冷寂。
若幹年後一定她先走。
死倒不怕，就是怕她難過。
失去摯愛的生活一定很痛苦。
她不想她對著滿室靜寂獨坐到天明，也不想她好不容易睡著，沒多久便又哭醒。
往好處想，或許自己能活得久些？
只是也許她年老色衰，魅力全無，當自己經歷過的事情小姑娘也再經歷一遍，愛就成為了寡淡的兩個人搭夥過日子。
她會嫌棄她，亦或是愛上別人。
該放手嗎，還是該挽留？她已經老了，比她大整整十歲，到老還要絆住她的幸福，未免太不成體統。
萬一把愛變成了恨，直到死都是一口怨氣窩在心頭都出不來。
隔天她便買了護膚品，還有昂貴的護手霜，放在洗手間裏。
晚上周疏意洗漱時看到了，略微詫異。
“這個牌子你喜歡用嗎？之前我也買過，準備送給你的呢。”
謝久眉毛一挑：“送給我？那我的禮物呢？”
她有些嬌氣地移開目光：“那會你只把我當炮友嘛……思考再三決定不送你，自己用了。”
“呵。”謝久湊過去，不高興地說：“是你把我當炮友吧。”
“才不是！第一天做完我還以為我倆談了，還打算跟你一起過節呢，結果你急急忙忙要回家。”
“……我媽喊得急，還打算回來跟你過節呢，結果你要上班。”她蹙緊眉頭，突然想起什麽，“但我怎麽記得你手機聊天記錄裏說跟我只是炮友？”
周疏意一楞：“什麽聊天記錄？”
“你跟你朋友三人小群裏的，有天放洗手臺上忘記拿了，我剛好不小心看見。”
“我……我那還不是跟朋友口嗨。”
“呵，是嗎？你就是這樣跟你朋友介紹我的？”
“後來說清楚啦。”
“哼。”
“你還好意思哼？”她叉腰氣得不行，“你態度顯然在把我當炮友呀，我當時都不確定是什麽關系，怎麽介紹你？而且話說回來，我倆在一起那天你還沒給我送花呢！”
謝久別過臉，壓著嘴角，“就不能你給我先送？”
“少栽贓我！”她大逆不道地湊上來咬了她下巴一口，“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天下雨，我給你買了一束玫瑰！”
“哦，那束玫瑰有點潦草。”
“有就不錯了！你好煩哦，我宣布我們現在回歸炮友身份了。”
“好啊。”謝久眸光一暗，“我正式邀請你打一炮……”
“……”
*
時間從手裏溜走得令人恍然，轉瞬已有無數個春夏秋冬都過去了。
謝久四十歲時，周疏意剛過而立。
待謝久五十歲時，周疏意也已不惑。
她看見的那個小姑娘，已經不再是個小姑娘了。
神態成熟，眼角有了細紋，銳氣被歲月打磨得圓潤，連笑容都有所收斂。
工作場合中的周疏意言談得體，再不會像從前那樣，高興了就放聲大笑，難過了便撲進她懷裏痛哭。
也許生活就是會將人磨礪得圓滑。
成為這個世界一顆的小石頭並不壞，反倒能讓你滾得越來越遠。
她只是活成了符合這個世界的樣子而已。
謝久不得不這樣安慰自己，卻仍有些感慨。
是她沒能力讓她繼續保持原樣嗎？也不盡然。
如果有一天她不在她身邊，再也沒人保護她呢？她終究需要成長，她能給的，也只有站在身後接住她。
五十歲，父母相繼去世。
謝久度過了一段漫長的灰暗階段。
她用微微發皺的手翻著許多年前的老照片，告訴周疏意。
“以前我們家後面有個河堤，我爺爺在那放牛，我就跟在後邊走。那時候家裏條件一般，我又饞，有戶人家叫我進去吃點沙葛，我就去了，結果我爺爺找不我。”
“那會兒我爸媽都在市中心工作，交通不便，一年都難得見幾次。”
這輩子，其實她跟他們聚少離多。
上學了要去讀書，回家了他們卻又不在家，所以成年以後，謝久時常回家。
一方面是自己難以拒絕他們的請求。
另一方面，是怕見一面少一面。
周疏意握緊她的手，輕聲說。
“你做得很對呀，至少現在……你不會後悔沒有陪伴他們。”
五十歲的謝久已經退休，陶瓷訂單也偶爾做。但腰不太好，沒法長久坐著，工作量便一年比一年少。
周疏意的事業卻還在上升期。
汪汪去世在一個秋天。
謝久開車，跟周疏意一起將它的骨灰灑在了跟喵喵同一個地方。
安吉的山和水還是老樣子。
她們卻成了老的樣子。
其實謝久已經盡量讓自己保持年輕，也常常變著法去運動，別人說她四十出頭也不誇張。
但這樣的方法一旦邁入六十歲的坎就不奏效了。
她終究是在老去，頭發漸漸花白，再怎麽染發也遮不住。一次兩次三次，她漸漸沒有耐心去補頭發。
不光繁瑣，每次去理發店都得看一次鏡子，提醒她是真老了。
“我覺得你這樣挺酷的。”周疏意托著下巴打量她，一本正經，“這個發色很好看，就像現在電視上的那些小帥哥小美女，一頭銀發，走出去說不定還有二次元說你是日漫女主呢！”
“一把年紀了，還日漫女主？”謝久眱她一眼，“我成天就聽你瞎說。”
“誰讓你老了也漂亮。”周疏意將下巴枕在她肩上，“老了也是我最漂亮的女朋友。”
“還有別的漂亮女朋友嗎？”
“……又來了又來了，這麽多年了，爛梗你還玩不厭吶。”
七十歲的謝久每天都在憂慮自己會在哪一天死去，也學著上一輩的老人，提前給自己預訂好壽衣。
當然，說話也變得越來越孩子氣。
她開始為一塊蛋糕鬧脾氣。
不高興，躺在搖椅上，背過身去，看都不看周疏意一眼。
“你做什麽，大把年紀了還跟小孩兒一樣？”周疏意上去踢了踢她的搖椅。
她轉過身來，瞪她一眼，又躺回去，良久才悶悶道：“我死了就吃不到了。”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周疏意能不心軟麽，只好給她切了一半，“就這麽一塊啊，吃了今天不許吃了，一會兒還得出去散散步。”
“天熱不想去。”
“臭脾氣。”周疏意直接彎腰拉住她的手，“現在去，回來再吃！”
謝久不可置信看著她，“不是說吃了再散步？”
“我反悔了，不行？”
“……”
倆老太太在小區裏走了好幾圈。
早些年兩人便搬來了這個養老小區，花草樹木繁盛，地方不大，勝在清逸。
杭州的夏天照舊悶熱。
謝久擡起手，“被蚊子咬了。”
“我看看。”周疏意瞇著眼湊過去，拿指甲蓋左右一壓，給她釘了個標準的十字架，“還癢嗎？”
“釘狠了，有點疼。”
“我一把年紀了能不知道輕重？”
“不管，你虐待老人。”
“少碰瓷我！”
她倆手牽著手，一步一步慢悠悠逛著這個住了許多年的小區。
蟬鳴聒噪，吵得人腦袋發暈。直到繞過這處林蔭地，空氣才變得安靜。
謝久忽然語氣幽幽：“有一天我先走了，你怎麽辦？”
周疏意沈默了一會兒，“嘿嘿，講不好是我先走呢？”
“不要回避問題。”謝久說。
“我把自己送養老院，多的是護工照顧。”周疏意心不在焉，“我攢了點錢，我能用上就我用，你能用上就你用。”
謝久滿意地笑了笑：“我以為你會說早點下去陪我。”
“想得美。”
一個春和景明的三月，她去世了。
要簽字的時候，醫生問：“你們是什麽關系？”
謝久站在空而長寂的走廊，渾身發冷，楞了好一會兒。
直到醫生第二次重覆詢問時，才堪堪回過神來，顫抖著說：“我是她的……意定監護人。”
什麽關系？
朋友。
清明的雨淅淅瀝瀝，將整座陵園籠在朦朧的水霧裏。
謝久撐著把老舊的傘，顫巍巍地蹲在墓碑前種花。不是傳統意義上祭奠的黃菊，而是一些漂亮多彩的瑪格麗特。
還沒開花。
希望等到了秋天的時候，她能有機會吊著一口氣看見這些花開的模樣。
陵園裏祭祖的人不少，熱熱鬧鬧。
遠處傳來此起彼伏的鞭炮聲，謝久皺起眉頭。正要倚老賣老走過去瞎管閑事，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突然湊過來。
“奶奶，你不要太難過，你孫女會在天上保佑你的。”
“……”謝久的手頓在半空。
“我媽媽說去世的女生都會變成小仙女，一閃一閃亮晶晶。”
“那不是我孫女。”
小丫頭滴溜溜的大眼睛裏透露出一絲迷茫。
“那死的人是你朋友嗎？”
謝久搖搖頭，望著墓碑上的笑顏，悠悠地說。
“是我愛人。”
小女孩立馬瞪大眼睛。
小孩家長卻慌忙跑來，不好意思地看了謝久一眼，拽著孩子就走：“好了，別瞎問，妞妞我們回家。”
“媽媽，兩個女生也可以結婚嗎？”
“可以吧……但現在還不可以。”
風輕輕地吹，雨打濕了墓碑。
巖石上貼著的黑白照片裏，小姑娘眼角眉梢都泛著青春的色彩。紅唇齒白，笑得格外燦爛。
她特意交代過的。
如果我先走，墓碑上一定要放我年輕時最好看的照片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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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家的雷和營養液，但我今天還是要撒一把小小的玻璃渣[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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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卻將她抱得緊緊的：“姐姐，只要你願意，我就會跟你一直在一起。”
不知道她為什麽可以如此篤定，好像有些人生來便對愛這個字擁有無限遐想。
“油嘴滑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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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一起見過新疆喀納斯淌過的河水，一起跑在春日的河堤上放風箏，也去海邊的沙灘上一齊燃煙花。
跟她在一起也不只是欲望的驅使，仿佛回到了最單純沒有雜質的年紀。她想，這或許就是周疏意迷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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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紅紅火火一陣子便隨著熱度歇了下去，她絞盡腦汁該怎麽拉新實現更多盈利的時候，謝久幫她出了個主意。
“可以嘗試開設相關的無償體驗課程？效果好的話，後續可以轉化為付費培訓。”
“咦，這是個好辦法！但體驗課會不會很多人不感興趣呢？”
“你可以拉長時間，再者可以聯動一下。”
“怎麽聯動？”
“你猜。”
她暗示意味很濃，周疏意卻沒明白，皺皺眉：“跟我的老本行聯動？日咖夜酒？那我得一天上多少個小時的班！累死，不行不行，我不想當牛馬。”
“……”謝久的笑容立刻消失，“笨蛋，你是不是忘記我了。”
“啊？”
“我可以做定制咖啡杯。”謝久捏了捏她的臉，“用特別的定制陶瓷杯給你的店提升一個檔次。”
“對啊，我怎麽沒想到，姐姐你可是有名的設計師呢！”
“笨蛋！”
她眼睛一轉，神態陡然間變了，埋進她懷裏夾著嗓音撒嬌，“姐姐……可不可以給小笨蛋打個折嘛？”
“想打多少？”
“對半砍怎麽樣？”
謝久故意皺眉，“我還掙不掙錢？”
“我們是一家人耶！”
“一家人就可以砍那麽多了嗎？”
她一噎，轉而又跟條蛇妖似的擦著她扭來扭去，“反正你掙錢錢也是養小笨蛋蛋，小笨蛋蛋又不要多少個，十來個杯杯就好了啦！”
“……還能不能正常說話？”
“你不同意小笨蛋蛋就一直介麽說話了啦！”
“再說我把你扔出去。”
“不可以！”她牢牢將謝久環腰抱住，“把我扔了你就沒有老婆了！”
“我再找一個不行？”
“不行，她們都沒有我愛你！性價比超低！”
謝久彎著眼睛笑，一把將她抱緊。
“你還挺會推銷自己？嗯？”
偶爾謝久靠在床頭看書，等再擡起頭時，小姑娘已經睡著了。
燈光將她的影子投射在墻面上，輕微的呼吸聲響在耳畔，活像只酣眠的小貓，另一只小狗則蜷睡在地上。
也算是貓狗雙全了。
低頭在她臉上落下一吻。
“晚安寶貝。”
凝神細看時，才驚覺她到底還是年輕。
原來十年的差距會這樣大，十年是她皮膚仍舊細嫩，紋理清晰，吹彈可破。
再看看自己。
手背上已隱隱現出幾道細紋，不知是最近陽光曬的，還是真的年紀在作祟了。這念頭一起，心底便漫上一絲冷寂。
若幹年後一定她先走。
死倒不怕，就是怕她難過。
失去摯愛的生活一定很痛苦。
她不想她對著滿室靜寂獨坐到天明，也不想她好不容易睡著，沒多久便又哭醒。
往好處想，或許自己能活得久些？
只是也許她年老色衰，魅力全無，當自己經歷過的事情小姑娘也再經歷一遍，愛就成為了寡淡的兩個人搭夥過日子。
她會嫌棄她，亦或是愛上別人。
該放手嗎，還是該挽留？她已經老了，比她大整整十歲，到老還要絆住她的幸福，未免太不成體統。
萬一把愛變成了恨，直到死都是一口怨氣窩在心頭都出不來。
隔天她便買了護膚品，還有昂貴的護手霜，放在洗手間裏。
晚上周疏意洗漱時看到了，略微詫異。
“這個牌子你喜歡用嗎？之前我也買過，準備送給你的呢。”
謝久眉毛一挑：“送給我？那我的禮物呢？”
她有些嬌氣地移開目光：“那會你只把我當炮友嘛……思考再三決定不送你，自己用了。”
“呵。”謝久湊過去，不高興地說：“是你把我當炮友吧。”
“才不是！第一天做完我還以為我倆談了，還打算跟你一起過節呢，結果你急急忙忙要回家。”
“……我媽喊得急，還打算回來跟你過節呢，結果你要上班。”她蹙緊眉頭，突然想起什麽，“但我怎麽記得你手機聊天記錄裏說跟我只是炮友？”
周疏意一楞：“什麽聊天記錄？”
“你跟你朋友三人小群裏的，有天放洗手臺上忘記拿了，我剛好不小心看見。”
“我……我那還不是跟朋友口嗨。”
“呵，是嗎？你就是這樣跟你朋友介紹我的？”
“後來說清楚啦。”
“哼。”
“你還好意思哼？”她叉腰氣得不行，“你態度顯然在把我當炮友呀，我當時都不確定是什麽關系，怎麽介紹你？而且話說回來，我倆在一起那天你還沒給我送花呢！”
謝久別過臉，壓著嘴角，“就不能你給我先送？”
“少栽贓我！”她大逆不道地湊上來咬了她下巴一口，“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天下雨，我給你買了一束玫瑰！”
“哦，那束玫瑰有點潦草。”
“有就不錯了！你好煩哦，我宣布我們現在回歸炮友身份了。”
“好啊。”謝久眸光一暗，“我正式邀請你打一炮……”
“……”
*
時間從手裏溜走得令人恍然，轉瞬已有無數個春夏秋冬都過去了。
謝久四十歲時，周疏意剛過而立。
待謝久五十歲時，周疏意也已不惑。
她看見的那個小姑娘，已經不再是個小姑娘了。
神態成熟，眼角有了細紋，銳氣被歲月打磨得圓潤，連笑容都有所收斂。
工作場合中的周疏意言談得體，再不會像從前那樣，高興了就放聲大笑，難過了便撲進她懷裏痛哭。
也許生活就是會將人磨礪得圓滑。
成為這個世界一顆的小石頭並不壞，反倒能讓你滾得越來越遠。
她只是活成了符合這個世界的樣子而已。
謝久不得不這樣安慰自己，卻仍有些感慨。
是她沒能力讓她繼續保持原樣嗎？也不盡然。
如果有一天她不在她身邊，再也沒人保護她呢？她終究需要成長，她能給的，也只有站在身後接住她。
五十歲，父母相繼去世。
謝久度過了一段漫長的灰暗階段。
她用微微發皺的手翻著許多年前的老照片，告訴周疏意。
“以前我們家後面有個河堤，我爺爺在那放牛，我就跟在後邊走。那時候家裏條件一般，我又饞，有戶人家叫我進去吃點沙葛，我就去了，結果我爺爺找不我。”
“那會兒我爸媽都在市中心工作，交通不便，一年都難得見幾次。”
這輩子，其實她跟他們聚少離多。
上學了要去讀書，回家了他們卻又不在家，所以成年以後，謝久時常回家。
一方面是自己難以拒絕他們的請求。
另一方面，是怕見一面少一面。
周疏意握緊她的手，輕聲說。
“你做得很對呀，至少現在……你不會後悔沒有陪伴他們。”
五十歲的謝久已經退休，陶瓷訂單也偶爾做。但腰不太好，沒法長久坐著，工作量便一年比一年少。
周疏意的事業卻還在上升期。
汪汪去世在一個秋天。
謝久開車，跟周疏意一起將它的骨灰灑在了跟喵喵同一個地方。
安吉的山和水還是老樣子。
她們卻成了老的樣子。
其實謝久已經盡量讓自己保持年輕，也常常變著法去運動，別人說她四十出頭也不誇張。
但這樣的方法一旦邁入六十歲的坎就不奏效了。
她終究是在老去，頭發漸漸花白，再怎麽染發也遮不住。一次兩次三次，她漸漸沒有耐心去補頭發。
不光繁瑣，每次去理發店都得看一次鏡子，提醒她是真老了。
“我覺得你這樣挺酷的。”周疏意托著下巴打量她，一本正經，“這個發色很好看，就像現在電視上的那些小帥哥小美女，一頭銀發，走出去說不定還有二次元說你是日漫女主呢！”
“一把年紀了，還日漫女主？”謝久眱她一眼，“我成天就聽你瞎說。”
“誰讓你老了也漂亮。”周疏意將下巴枕在她肩上，“老了也是我最漂亮的女朋友。”
“還有別的漂亮女朋友嗎？”
“……又來了又來了，這麽多年了，爛梗你還玩不厭吶。”
七十歲的謝久每天都在憂慮自己會在哪一天死去，也學著上一輩的老人，提前給自己預訂好壽衣。
當然，說話也變得越來越孩子氣。
她開始為一塊蛋糕鬧脾氣。
不高興，躺在搖椅上，背過身去，看都不看周疏意一眼。
“你做什麽，大把年紀了還跟小孩兒一樣？”周疏意上去踢了踢她的搖椅。
她轉過身來，瞪她一眼，又躺回去，良久才悶悶道：“我死了就吃不到了。”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周疏意能不心軟麽，只好給她切了一半，“就這麽一塊啊，吃了今天不許吃了，一會兒還得出去散散步。”
“天熱不想去。”
“臭脾氣。”周疏意直接彎腰拉住她的手，“現在去，回來再吃！”
謝久不可置信看著她，“不是說吃了再散步？”
“我反悔了，不行？”
“……”
倆老太太在小區裏走了好幾圈。
早些年兩人便搬來了這個養老小區，花草樹木繁盛，地方不大，勝在清逸。
杭州的夏天照舊悶熱。
謝久擡起手，“被蚊子咬了。”
“我看看。”周疏意瞇著眼湊過去，拿指甲蓋左右一壓，給她釘了個標準的十字架，“還癢嗎？”
“釘狠了，有點疼。”
“我一把年紀了能不知道輕重？”
“不管，你虐待老人。”
“少碰瓷我！”
她倆手牽著手，一步一步慢悠悠逛著這個住了許多年的小區。
蟬鳴聒噪，吵得人腦袋發暈。直到繞過這處林蔭地，空氣才變得安靜。
謝久忽然語氣幽幽：“有一天我先走了，你怎麽辦？”
周疏意沈默了一會兒，“嘿嘿，講不好是我先走呢？”
“不要回避問題。”謝久說。
“我把自己送養老院，多的是護工照顧。”周疏意心不在焉，“我攢了點錢，我能用上就我用，你能用上就你用。”
謝久滿意地笑了笑：“我以為你會說早點下去陪我。”
“想得美。”
一個春和景明的三月，她去世了。
要簽字的時候，醫生問：“你們是什麽關系？”
謝久站在空而長寂的走廊，渾身發冷，楞了好一會兒。
直到醫生第二次重覆詢問時，才堪堪回過神來，顫抖著說：“我是她的……意定監護人。”
什麽關系？
朋友。
清明的雨淅淅瀝瀝，將整座陵園籠在朦朧的水霧裏。
謝久撐著把老舊的傘，顫巍巍地蹲在墓碑前種花。不是傳統意義上祭奠的黃菊，而是一些漂亮多彩的瑪格麗特。
還沒開花。
希望等到了秋天的時候，她能有機會吊著一口氣看見這些花開的模樣。
陵園裏祭祖的人不少，熱熱鬧鬧。
遠處傳來此起彼伏的鞭炮聲，謝久皺起眉頭。正要倚老賣老走過去瞎管閑事，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突然湊過來。
“奶奶，你不要太難過，你孫女會在天上保佑你的。”
“……”謝久的手頓在半空。
“我媽媽說去世的女生都會變成小仙女，一閃一閃亮晶晶。”
“那不是我孫女。”
小丫頭滴溜溜的大眼睛裏透露出一絲迷茫。
“那死的人是你朋友嗎？”
謝久搖搖頭，望著墓碑上的笑顏，悠悠地說。
“是我愛人。”
小女孩立馬瞪大眼睛。
小孩家長卻慌忙跑來，不好意思地看了謝久一眼，拽著孩子就走：“好了，別瞎問，妞妞我們回家。”
“媽媽，兩個女生也可以結婚嗎？”
“可以吧……但現在還不可以。”
風輕輕地吹，雨打濕了墓碑。
巖石上貼著的黑白照片裏，小姑娘眼角眉梢都泛著青春的色彩。紅唇齒白，笑得格外燦爛。
她特意交代過的。
如果我先走，墓碑上一定要放我年輕時最好看的照片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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