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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生盤不是誰都能用的。”侯蘭苦笑一聲,“我又何嘗不想去找他呢?”

“其實我是有點嫉妒你的。”

“我與轉生盤在一起待了這麽多年,都沒能被允許去尋他的轉世,也不知你究竟有什麽不同,竟能有這樣的好機緣。”說到這兒侯蘭有些不解氣,食指一揮,撩起一捧水朝轉生盤狠狠澆了下去。

轉生盤正愜意地泡在溫水中,壓根沒想到侯蘭會突然發難,猝不及防間被砸進池底,好半晌才撲騰出來,怒氣騰騰沖到侯蘭面前,周身光芒不停閃爍,像是在表達極大的不滿。

侯蘭卻連根指頭都懶得動,只不屑地瞥了它一眼,冷聲嘲道:“你除了會閃幾下,還能幹什麽?沒用的啞巴。”

轉生盤似是受了奇恥大辱,盤身顫抖不已,周身光芒猛地大盛,它若能開口,此時必然是在破口大罵。

但可憐的是它不能。

它再怎麽憤怒,也只不過是散發的光芒更亮些,反倒印證了侯蘭那句“沒用的啞巴”。

於是閃爍幾下後,轉生盤氣急敗壞地沖出了門,頗有種離家出走一去不回的架勢。

“它畢竟是神器,這樣對它不太好吧。”林子滿憂慮地問,“萬一它不回來了怎麽辦?”

“沒事兒,這種事我常幹,過不了多久它就會灰溜溜地自己回來了。”侯蘭不在意地擺擺手,“再說了,你既是有緣人,能得它的青睞,它就不會丟下你不管。”

果不其然,次日林子滿起身時,就看到桌上不知何時多了只玉盤,正一動不動地躺著裝死,似是在借此表達自己的不滿。

侯蘭起的很早,此時正坐在湖邊吐納,見林子滿捧著玉盤走過來,頓時就笑了:“怎麽樣,我沒騙你吧?它最愛裝腔作勢了,沒人理會它,它就自己回來了。”

轉生盤屈辱地沈默著,連光都不發了,兀自生悶氣。

侯蘭吐息收勢,結束了修煉,招呼林子滿在她身邊坐下。

林子滿見她將轉生盤拿過去,雙指並攏,將大量靈力註入玉盤中心那顆寶石裏,頓時有些緊張:“是要開始了嗎?”

五彩寶石吸納了大量靈力,愈發華美耀眼。轉生盤飛了出去,在空中不住旋轉,小巧玲瓏的盤身不斷變大,直到足有數丈寬才停了下來,落在草地上不動了。

“早些將事情辦了,你也好早日心安。”侯蘭朝她笑了笑,語氣有些羨慕,更多的是為她感到高興,“十年之後,你就能離開這裏去找他了。”

她註定是求而不得了,能看到旁人得償所願,也是很好的。

將侯蘭的交代一一記牢後,林子滿站到轉生盤中央,放開識海,一邊引導寶石上縈繞的靈氣進入自己體內,一邊專註地想著與楊之曜相關的點點滴滴。

耳邊風聲忽然一靜,轉生盤光芒大盛,刺得她睜不開眼。

待耳邊響起嘈雜人聲時,林子滿睜開了眼。

看清眼前的景象後,她不由楞在了原地。

——竟是她前世常去的那家醫院。

在修真界待了那麽多年,驟然看到這樣熟悉又陌生的建築物,她險些沒認出來。

“大道三千,世上有無數個小世界,人死之後確實能轉世,但會轉生在另一個世界裏,你如果想讓他重新回到這個世界,就要將他身處異世的神魂帶回來。”

“轉生盤會將你送到他死的那一天,你只要跟緊他,在他死後,神魂脫離身體的瞬間,立刻催動這枚玉戒,就能將他帶回這個世界。”

回想起守境靈的話,林子滿捏緊了手中用來吸納神魂的玉戒,沒想到楊之曜竟會轉生到她前世所在的世界,也不知該說一句緣分深厚,還是該嘆一聲陰差陽錯。

林子滿順著小路往前走,久遠的記憶隨著周圍熟悉的景致一點點回到腦海。

她本以為這是自己死後的世界,可見自己手上拎著一袋藥,又有些疑惑,隨手翻了翻,一張發票映入眼簾。

看到日期的剎那,林子滿楞住了。

——6月6日。

她深深地記著這一天的日期,原因無他,死期罷了。

6月6日白天,林子滿才來醫院做了覆查,醫生說一切正常,按時吃藥便不會發作。

晚上,看著各大直播間都在為年中大賣做促銷,她一個沒忍住也參與了進去,在那一疊聲的六六六裏,林子滿的情緒被調動起來,激動地搶著各種紅包和優惠券,最後更是以無與倫比的運氣搶到了頭等大獎,只需一分錢,冰箱彩電就能帶回家,但就在最關鍵的時刻,她那用了好幾年的二手機罷工死機了!

等她好不容易再次進入直播間,卻發現由於她遲遲未下單確認,大獎名額被順延給了下一個人!

於是,她就這麽被氣得兩眼一黑,心臟病發作,從此與這個世界說了再見。

原來,楊之曜竟會跟她死在同一天嗎?

電光石火間,林子滿猛地想到什麽,她腳步一轉,朝著記憶中的方向奔去。

花園裏一片姹紫嫣紅,林子滿直跑到一大片繡球花前,才氣喘籲籲停下腳步。

競相綻放的無盡夏在微風中輕拂,木質長椅上坐了個戴墨鏡的高大男人。

手中的戒指亮起微光,昭示著她已經找到了想找的人。

林子滿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鼻子一酸,眼淚止不住就要往上湧。

原來是他。

竟然是他。

上陽宗漫天飛舞的花雨竟不是他們的初見,在她原本的世界裏,在她死之前,在她還是問心無愧的林子滿時,他們就已經見過了。

長椅上的男人神情冷淡,見林子滿情緒激動,眉頭一皺,立馬戴上口罩和帽子,起身大步離開。

林子滿看著這一幕有些楞,這怎麽與她記憶中的不一樣?是她用了轉生盤的緣故嗎?

眼見那道身影越走越遠,馬上就要離開自己的視線了,林子滿再顧不得多想,疾步跟了上去。

走出醫院後門,林子滿四下張望幾眼,發現男人已經走到了馬路對面,正站在路邊打電話,應是在等人來接他。

林子滿剛想走過去,就聽見一道尖銳刺耳的聲音響起。

——那是輪胎劇烈摩擦地面才會產生的。

周圍的人都轉頭去看,只見一輛越野車如同失去控制一般,速度奇快地在路上左突右轉,而後猛地撞上前方一輛來不及躲閃的轎車。轎車被撞得偏離方向,狠狠沖向了站在路邊打電話的男人!

那其實就是一瞬間的事,落在林子滿眼裏卻像開了慢動作一樣。

她看見被撞的人高高飛起,四肢舒展,像他曾使過的一式劍招,優雅又淩厲。

但下一刻,他猛地墜落在地,殷紅色的血液如同罌粟盛開在他身下。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大聲呼喊著什麽,林子滿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周遭的人聲鼎沸都褪成了虛渺的背景。

她隔著一條馬路,定定地看著那個人,帽子和墨鏡不知飛去了哪裏,口罩也被路人摘下,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就這麽完完整整地出現在林子滿眼裏,俊美又慘白,神情安寧卻毫無生機。

這是她第一次見證楊之曜的死亡,親眼看著他是怎麽從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一動不動的屍體。

那種失去的恐懼與悲痛穿越時間與空間,再次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臟。林子滿仿佛又回到了幾百年前無為峰上那個天崩地裂的瞬間,無助的哭喊緊接著又要沖破喉嚨。

她用力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混亂的心緒。

沒關系的,他沒有死,他只是在另一個世界等著她。

無數白色光點自那具慢慢變涼的屍體上飄出,而後被牽引著匯聚到林子滿手中的玉戒,有幾粒遲遲沒有進入玉戒,縈繞在她的指尖,親昵地挨蹭著,像是情人間的依戀不舍。

林子滿怔怔地看著它們,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她輕聲說:“回去吧,我一定會去找你的。”

十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待得失境再開,林子滿與侯蘭在秘境出口道別,各奔屬於自己的紅塵。

.

太陽已經升了起來,林子滿推開窗,陽光灑進來,屋內頓時一片亮堂。

“這些事你以前怎麽從未提起過?”沈默許久之後,秦揚聲音沙啞地開口。

林子滿嘴角動了動,露出一個無聲的苦笑,有些事不是她不想說,而是不能說。

“雖然你們擁有相同的神魂,但前塵盡忘,你也確實不再是楊之曜,提起往事又有什麽意義呢?”林子滿輕嘆一聲,“但我確實並未將你當成他,我從一開始就很清楚,你們不是一個人。”

“如果他沒有遇見我,會有大好的錦繡前程,偏偏為了我草草斷送一生。所以這一世,我傾盡所有,只是想彌補,想讓你平安順遂。”

“若真如你所說,我只是想找個人當替身,又何必為你做那些多餘的事,直接將你囚禁在身邊不就好了?”

“那你對我……”秦揚抿了抿唇,猶豫又艱澀地問,“就只有彌補?絲毫沒有……動過心嗎?”

林子滿沈默了。

秦揚等了很久,久到他幾乎要絕望時,才聽見一道聲音輕輕傳來。

那道聲音是那樣輕、那樣微弱,剛傳進秦揚的耳朵就飄散了,讓他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但那兩個字所代表的含義太過讓他渴望,渴望到睜大了眼,小心翼翼地確認:“……什麽?”

他屏氣凝神地聽著,連心跳都不敢繼續,生怕錯過了什麽,直到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有的。”

秦揚的心重新跳動起來,他聽著自己越來越劇烈的心跳,恍惚地想,真的不是幻覺啊。

但下一刻,他又想到什麽,猶豫地問:“你說的是真的?不是為了解開我的心結,故意……騙我的?”

林子滿好笑:“你就這麽希望是假的?”

“我沒有!”秦揚著急地辯解,“我只是……只是……”只是失望了太多回,不敢再自作多情。

林子滿聽出他的未盡之言,心裏有些難受。

自楊之曜死後,她就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死了,誰知面對那樣熱烈又真摯的情感時,已如死水般的心竟又開始泛起漣漪。

但林子滿不願承認,不敢面對。

是的,她不敢愛他。

她怎麽能讓楊之曜成為故事裏那個被替代的人呢?

她想讓他永遠獨一無二,成為她心裏的唯一,不被任何人取代。

但情之一字,從來半點不由人。

即便她一直自欺欺人,心動了就是心動了,再怎麽否認都沒用。

“對不起。”林子滿歉疚地說,“怯懦猶豫的一直是我,我卻將一切都怪在你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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