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不可饒恕的生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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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不可饒恕的生命（下）
車程花去足足三十分鐘，趕到林海縣婦幼保健院時，天幾乎完全黑了。李誠諒走進門診樓三樓的一間辦公室，劉思嘉和一位姓郝的中年女醫生早已等候在此。 和劉思嘉碰了頭，他才明白事情的原委：劉思嘉在這家醫院存放檔案的庫房尋找墮胎記錄的過程中，意外發現了趙雪的另一份就診病歷。巧合的是，面前這位郝醫生就是當年為趙雪診治的醫生之一。自醫學院畢業後，她一直在這家醫院工作，目前的職位是婦科主任醫師。 桌上放著一小沓材料，最上方是一張接診記錄表，格式和在上一家醫院見到的非常相似。單子上的姓名和年齡均和趙雪一致，而醫生的字跡也同樣潦草難辨。引起李誠諒註意的是，接診日期為1989年3月7日——就在趙雪因為沒有介紹信而遭到臨海縣人民醫院拒診的四天後。 材料旁邊則是一張趙雪年輕時的黑白照片。想必郝醫生正是通過劉思嘉提供的這張照片，確認了當年接診的患者就是趙雪。 談起二十八年前的病人，郝醫生至今記憶猶新。她這樣對兩位刑警說： “這件事關系到患者的個人隱私，出於醫德的角度，按理說我本該守口如瓶。不過，介於有可能涉及刑事案件，我自然有配合警方調查的義務。希望二位能為這位患者保守秘密。 “1989年，我剛剛從學校畢業，還是婦幼保健院的見習醫師。那一天，我記得很清楚，雖然已開春，天氣還是很冷，就快要到下班的時間，照片裏的這位患者來到我們科室。她是一個人來的，沒有人陪同。是我第一個見到了她。她很年輕，只有二十一歲，比我還小幾個月。 “那姑娘臉色慘白，嘴唇完全沒有血色，就連走路都搖搖晃晃的，要不是我扶了一把，她怕不是會一屁股摔到地上。我註意到她的手不自然地捂著自己的下身，低頭一看，簡直嚇了一跳——即使隔著厚厚的衣服，都能看到那裏有一大片見紅了。 “‘你怎麽了？’我問她。我從沒見過這種情況，腦袋有些發懵。 “‘藥，我吃壞了藥……’她痛得連話都快說不出來。 “我意識到情況不對勁，趕緊把我們主任找來。主任問患者服用了什麽藥，…
車程花去足足三十分鐘，趕到林海縣婦幼保健院時，天幾乎完全黑了。李誠諒走進門診樓三樓的一間辦公室，劉思嘉和一位姓郝的中年女醫生早已等候在此。
和劉思嘉碰了頭，他才明白事情的原委：劉思嘉在這家醫院存放檔案的庫房尋找墮胎記錄的過程中，意外發現了趙雪的另一份就診病歷。巧合的是，面前這位郝醫生就是當年為趙雪診治的醫生之一。自醫學院畢業後，她一直在這家醫院工作，目前的職位是婦科主任醫師。
桌上放著一小沓材料，最上方是一張接診記錄表，格式和在上一家醫院見到的非常相似。單子上的姓名和年齡均和趙雪一致，而醫生的字跡也同樣潦草難辨。引起李誠諒註意的是，接診日期為 1989 年 3 月 7 日——就在趙雪因為沒有介紹信而遭到臨海縣人民醫院拒診的四天後。
材料旁邊則是一張趙雪年輕時的黑白照片。想必郝醫生正是通過劉思嘉提供的這張照片，確認了當年接診的患者就是趙雪。
談起二十八年前的病人，郝醫生至今記憶猶新。她這樣對兩位刑警說：
“這件事關系到患者的個人隱私，出於醫德的角度，按理說我本該守口如瓶。不過，介於有可能涉及刑事案件，我自然有配合警方調查的義務。希望二位能為這位患者保守秘密。
“1989 年，我剛剛從學校畢業，還是婦幼保健院的見習醫師。那一天，我記得很清楚，雖然已開春，天氣還是很冷，就快要到下班的時間，照片裏的這位患者來到我們科室。她是一個人來的，沒有人陪同。是我第一個見到了她。她很年輕，只有二十一歲，比我還小幾個月。
“那姑娘臉色慘白，嘴唇完全沒有血色，就連走路都搖搖晃晃的，要不是我扶了一把，她怕不是會一屁股摔到地上。我註意到她的手不自然地捂著自己的下身，低頭一看，簡直嚇了一跳——即使隔著厚厚的衣服，都能看到那裏有一大片見紅了。
“‘你怎麽了？’我問她。我從沒見過這種情況，腦袋有些發懵。
“‘藥，我吃壞了藥……’她痛得連話都快說不出來。
“我意識到情況不對勁，趕緊把我們主任找來。主任問患者服用了什麽藥，她搖頭不肯回答，再三追問下，才支支吾吾地說，兩天前吃了從江湖郎中那裏買來的打胎藥。郎中拍著胸脯向她保證，那藥絕對安全，沒成想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主任痛惜地問她：‘為什麽不去正規醫院做人流？’
“‘介……介紹信，那東西我沒有的……醫院……他們不肯給我做……’
“‘妹子，你不會還沒結婚吧？’
“‘結，結了。’她說，‘可我男人在外地……一時聯系不上……’
“主任接著問：‘家裏面還有其他人嗎？’
“那姑娘咬緊嘴唇，只搖頭不說話。我一眼就看出了背後的蹊蹺——她肯定是背著丈夫吃藥的，家裏人恐怕根本不知情。她不住地呻吟著，疼得快要昏死過去。主任吩咐我們趕緊把她扶到診室，親自為她診斷病情。
“太過專業的術語我就直接跳過了，有些東西當著男同志的面也不方便說。簡而言之，打胎藥的副作用引發了患者某些生殖器官的大規模出血和感染，而且高燒不退。出現癥狀後，她沒有及時上醫院，只是自行做了簡單處理，導致病情進一步惡化。情況非常緊急，患者可能隨時出現生命危險，主任決定馬上進行手術治療。
“讓我們感到為難的是，那姑娘是獨自一個人來醫院的，做手術需要近親屬簽字同意。在那個年代，普通人家還沒有電話機，我們問她住哪裏，家裏有什麽人，這樣可以通過街道或者村委會聯系她的家人。可她無論如何都不肯說。
“‘不要管我，就讓我死了算了。’她燒到四十度以上，嘴裏不停說著胡話。
“最後，主任親自拍了板：‘人命關天，再不動手術她會死的。有什麽後果都由我來承擔！’
“手術非常驚險，出血量大得驚人，我們一度擔心那姑娘會死在手術臺上，好在最後保住了性命。只不過，她的生殖系統遭到了永久性的不可逆的損害，徹底失去了生育能力。
“她是在第二天一早醒過來的。我正巧跟著主任去查房。
“主任坐在病床邊，很是心疼地告訴那姑娘，這輩子她都不可能有孩子了。
“‘沒關系，謝謝你們救了我。大恩大德，無以回報。’
“‘千萬別這麽說，妹子。’主任抓著她的手，‘唉，我只是想不明白，你咋就非要打掉孩子不可呢？’
“‘那個孩子啊，我對他真的感到萬分愧疚。可是，’那姑娘眨眨眼睛，眼裏含著淚光，‘我根本沒有做他母親的資格。’
“‘為啥這麽說？’
“‘因為我的心裏沒有愛，是的，我是沒有愛的母親，我無法愛上那個孩子。他會一輩子都活在沒有愛的世界。’
“‘要是你不喜歡小孩，就老老實實地和家裏人說，何苦非要冒險用江湖游醫的方子？那都是騙人的，搞不好會吃死人的。’
“‘昨天來這兒的路上，我就在想，如果我死了，那也是死有餘辜，就當是為那個被我殺死的孩子贖罪。是我親手殺死了我的孩子，那是不可饒恕的罪啊……’說著說著，她大哭起來。”
聽到這裏，劉思嘉突然起身，只說了聲“對不起”，便紅著眼眶，跑出門外。
郝醫生茫然望著消失不見的背影。
“這位警官……她沒事吧？”
“沒事的，”李誠諒說，“她只是有些多愁善感。那姑娘後來怎麽樣了？”
“事已至此，天底下買不到後悔藥，我們也只能好言安慰。她的身體恢覆得很快，兩天後就順利出院了。”
“出院前有人來探望過她嗎？”
“一個人也沒有，她一定沒有告訴家人。主任很同情那姑娘，決定為她保密。”
“在她住院期間，您還與她有過交流嗎？”
“是的，因為當時我和她年齡相仿，比較處得來，她住院的那兩天主要由我負責照料，我們偶爾會閑聊幾句。我能感覺到，她是個樂觀的姑娘，無法再生孩子這件事沒有對她造成多大的打擊，她反倒覺得這樣可以解脫。”
郝醫生長嘆一聲，接著說道：“唉，沒想到那個年代就有不喜歡孩子的女人。再看看現在的年輕女孩吧，不願意生孩子的可是越來越多了。他們把這個叫什麽來著？哦，丁……丁克……”
李誠諒一言不發地點著頭，腦海裏卻浮現出幾天前在兒童福利院見到趙雪時的情形。在孩子們的簇擁下，她是那樣快樂，臉上如母親一般的笑容絕不是刻意偽裝出來的。
她才不是不喜歡孩子。他在心中無聲地反駁。
李誠諒繼續提出幾個問題，但沒有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表達一番謝意後，便起身告辭。
回旅館的路上，劉思嘉全程幾乎一言不發。車窗外夜景閃爍明滅，將街邊的雪堆和樹木的暗影映在她的臉上。
“你還好吧，思嘉？”
“沒事。我覺得……”大概是因為心情尚未完全平覆，劉思嘉說得亂糟糟的，“趙太太的遭遇讓我感同身受，雖然懷孕這種事情我還從來沒想過。我只是覺得——太殘忍了，那個時代對於女性來說太過殘忍了。如果同樣的事發生在現在呢？一定不會有這樣的悲劇。”
“是啊，必須得感謝時代和思想的進步，當然還有科學技術的發展。真是個沈重的話題呀。唉，”李誠諒感慨般地嘆了口氣，“這讓我想起了母親。”
“你母親？”
“在我十歲那年，她也曾意外懷過一個孩子。這件事她從來沒有對我提起過，是我偶然看到了她的病歷。其實當時不懂那是什麽意思，到了成年後再漸漸明白。”
“哎呀，那個時候……”
“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更何況我父親還是警察，迫不得已只能打掉。至今我還記得，做完手術的那個下午，我母親一個人躲在房裏哭個不停。”
“我能體會這樣的心情。”劉思嘉的心情愈加沈重了。
“後來，我母親得了絕癥，在我十五歲那年去世。直到咽氣，她一直對我保守著打胎的秘密。不過，我想她在臨走前一定會覺得寬慰吧，可以到另一個世界和那個沒出世的孩子團聚。”
“諒哥……我還是第一次聽你講起你母親……”
“我不時會想起我那胎死腹中的弟弟或者妹妹，”李誠諒倚著車門，淒然望向窗外，“那孩子沒有任何過錯，卻不被準許來到人間。世界上每時每刻都在發生這樣的事，就像一顆顆在泥土中悄然雕亡的種子，不會有人在意它們，在意那些不可饒恕的生命。”
“可是，作為女性，我能理解趙太太的抉擇，也同樣能理解馮太太在和魏先生結婚前不要孩子的決定。孩子是愛情的結晶，如果血緣上的父母沒有愛情，孩子出生後會得到母親的愛嗎？”
“我無法回答，這是個覆雜而沈重的問題。”
“回到這個案子，諒哥，你說趙太太——真的愛過金先生哪怕一分一秒嗎？”
作者的話
天一
作者
06-09
讀者大大，明天休息一天（求輕噴 = . =）篇幅有限，實在做不到日更orz。後續如果沒有特殊情況，每次更新完一大章都會隔一天再更哈！求大家繼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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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程花去足足三十分鐘，趕到林海縣婦幼保健院時，天幾乎完全黑了。李誠諒走進門診樓三樓的一間辦公室，劉思嘉和一位姓郝的中年女醫生早已等候在此。 和劉思嘉碰了頭，他才明白事情的原委：劉思嘉在這家醫院存放檔案的庫房尋找墮胎記錄的過程中，意外發現了趙雪的另一份就診病歷。巧合的是，面前這位郝醫生就是當年為趙雪診治的醫生之一。自醫學院畢業後，她一直在這家醫院工作，目前的職位是婦科主任醫師。 桌上放著一小沓材料，最上方是一張接診記錄表，格式和在上一家醫院見到的非常相似。單子上的姓名和年齡均和趙雪一致，而醫生的字跡也同樣潦草難辨。引起李誠諒註意的是，接診日期為1989年3月7日——就在趙雪因為沒有介紹信而遭到臨海縣人民醫院拒診的四天後。 材料旁邊則是一張趙雪年輕時的黑白照片。想必郝醫生正是通過劉思嘉提供的這張照片，確認了當年接診的患者就是趙雪。 談起二十八年前的病人，郝醫生至今記憶猶新。她這樣對兩位刑警說： “這件事關系到患者的個人隱私，出於醫德的角度，按理說我本該守口如瓶。不過，介於有可能涉及刑事案件，我自然有配合警方調查的義務。希望二位能為這位患者保守秘密。 “1989年，我剛剛從學校畢業，還是婦幼保健院的見習醫師。那一天，我記得很清楚，雖然已開春，天氣還是很冷，就快要到下班的時間，照片裏的這位患者來到我們科室。她是一個人來的，沒有人陪同。是我第一個見到了她。她很年輕，只有二十一歲，比我還小幾個月。 “那姑娘臉色慘白，嘴唇完全沒有血色，就連走路都搖搖晃晃的，要不是我扶了一把，她怕不是會一屁股摔到地上。我註意到她的手不自然地捂著自己的下身，低頭一看，簡直嚇了一跳——即使隔著厚厚的衣服，都能看到那裏有一大片見紅了。 “‘你怎麽了？’我問她。我從沒見過這種情況，腦袋有些發懵。 “‘藥，我吃壞了藥……’她痛得連話都快說不出來。 “我意識到情況不對勁，趕緊把我們主任找來。主任問患者服用了什麽藥，…
車程花去足足三十分鐘，趕到林海縣婦幼保健院時，天幾乎完全黑了。李誠諒走進門診樓三樓的一間辦公室，劉思嘉和一位姓郝的中年女醫生早已等候在此。
和劉思嘉碰了頭，他才明白事情的原委：劉思嘉在這家醫院存放檔案的庫房尋找墮胎記錄的過程中，意外發現了趙雪的另一份就診病歷。巧合的是，面前這位郝醫生就是當年為趙雪診治的醫生之一。自醫學院畢業後，她一直在這家醫院工作，目前的職位是婦科主任醫師。
桌上放著一小沓材料，最上方是一張接診記錄表，格式和在上一家醫院見到的非常相似。單子上的姓名和年齡均和趙雪一致，而醫生的字跡也同樣潦草難辨。引起李誠諒註意的是，接診日期為 1989 年 3 月 7 日——就在趙雪因為沒有介紹信而遭到臨海縣人民醫院拒診的四天後。
材料旁邊則是一張趙雪年輕時的黑白照片。想必郝醫生正是通過劉思嘉提供的這張照片，確認了當年接診的患者就是趙雪。
談起二十八年前的病人，郝醫生至今記憶猶新。她這樣對兩位刑警說：
“這件事關系到患者的個人隱私，出於醫德的角度，按理說我本該守口如瓶。不過，介於有可能涉及刑事案件，我自然有配合警方調查的義務。希望二位能為這位患者保守秘密。
“1989 年，我剛剛從學校畢業，還是婦幼保健院的見習醫師。那一天，我記得很清楚，雖然已開春，天氣還是很冷，就快要到下班的時間，照片裏的這位患者來到我們科室。她是一個人來的，沒有人陪同。是我第一個見到了她。她很年輕，只有二十一歲，比我還小幾個月。
“那姑娘臉色慘白，嘴唇完全沒有血色，就連走路都搖搖晃晃的，要不是我扶了一把，她怕不是會一屁股摔到地上。我註意到她的手不自然地捂著自己的下身，低頭一看，簡直嚇了一跳——即使隔著厚厚的衣服，都能看到那裏有一大片見紅了。
“‘你怎麽了？’我問她。我從沒見過這種情況，腦袋有些發懵。
“‘藥，我吃壞了藥……’她痛得連話都快說不出來。
“我意識到情況不對勁，趕緊把我們主任找來。主任問患者服用了什麽藥，她搖頭不肯回答，再三追問下，才支支吾吾地說，兩天前吃了從江湖郎中那裏買來的打胎藥。郎中拍著胸脯向她保證，那藥絕對安全，沒成想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主任痛惜地問她：‘為什麽不去正規醫院做人流？’
“‘介……介紹信，那東西我沒有的……醫院……他們不肯給我做……’
“‘妹子，你不會還沒結婚吧？’
“‘結，結了。’她說，‘可我男人在外地……一時聯系不上……’
“主任接著問：‘家裏面還有其他人嗎？’
“那姑娘咬緊嘴唇，只搖頭不說話。我一眼就看出了背後的蹊蹺——她肯定是背著丈夫吃藥的，家裏人恐怕根本不知情。她不住地呻吟著，疼得快要昏死過去。主任吩咐我們趕緊把她扶到診室，親自為她診斷病情。
“太過專業的術語我就直接跳過了，有些東西當著男同志的面也不方便說。簡而言之，打胎藥的副作用引發了患者某些生殖器官的大規模出血和感染，而且高燒不退。出現癥狀後，她沒有及時上醫院，只是自行做了簡單處理，導致病情進一步惡化。情況非常緊急，患者可能隨時出現生命危險，主任決定馬上進行手術治療。
“讓我們感到為難的是，那姑娘是獨自一個人來醫院的，做手術需要近親屬簽字同意。在那個年代，普通人家還沒有電話機，我們問她住哪裏，家裏有什麽人，這樣可以通過街道或者村委會聯系她的家人。可她無論如何都不肯說。
“‘不要管我，就讓我死了算了。’她燒到四十度以上，嘴裏不停說著胡話。
“最後，主任親自拍了板：‘人命關天，再不動手術她會死的。有什麽後果都由我來承擔！’
“手術非常驚險，出血量大得驚人，我們一度擔心那姑娘會死在手術臺上，好在最後保住了性命。只不過，她的生殖系統遭到了永久性的不可逆的損害，徹底失去了生育能力。
“她是在第二天一早醒過來的。我正巧跟著主任去查房。
“主任坐在病床邊，很是心疼地告訴那姑娘，這輩子她都不可能有孩子了。
“‘沒關系，謝謝你們救了我。大恩大德，無以回報。’
“‘千萬別這麽說，妹子。’主任抓著她的手，‘唉，我只是想不明白，你咋就非要打掉孩子不可呢？’
“‘那個孩子啊，我對他真的感到萬分愧疚。可是，’那姑娘眨眨眼睛，眼裏含著淚光，‘我根本沒有做他母親的資格。’
“‘為啥這麽說？’
“‘因為我的心裏沒有愛，是的，我是沒有愛的母親，我無法愛上那個孩子。他會一輩子都活在沒有愛的世界。’
“‘要是你不喜歡小孩，就老老實實地和家裏人說，何苦非要冒險用江湖游醫的方子？那都是騙人的，搞不好會吃死人的。’
“‘昨天來這兒的路上，我就在想，如果我死了，那也是死有餘辜，就當是為那個被我殺死的孩子贖罪。是我親手殺死了我的孩子，那是不可饒恕的罪啊……’說著說著，她大哭起來。”
聽到這裏，劉思嘉突然起身，只說了聲“對不起”，便紅著眼眶，跑出門外。
郝醫生茫然望著消失不見的背影。
“這位警官……她沒事吧？”
“沒事的，”李誠諒說，“她只是有些多愁善感。那姑娘後來怎麽樣了？”
“事已至此，天底下買不到後悔藥，我們也只能好言安慰。她的身體恢覆得很快，兩天後就順利出院了。”
“出院前有人來探望過她嗎？”
“一個人也沒有，她一定沒有告訴家人。主任很同情那姑娘，決定為她保密。”
“在她住院期間，您還與她有過交流嗎？”
“是的，因為當時我和她年齡相仿，比較處得來，她住院的那兩天主要由我負責照料，我們偶爾會閑聊幾句。我能感覺到，她是個樂觀的姑娘，無法再生孩子這件事沒有對她造成多大的打擊，她反倒覺得這樣可以解脫。”
郝醫生長嘆一聲，接著說道：“唉，沒想到那個年代就有不喜歡孩子的女人。再看看現在的年輕女孩吧，不願意生孩子的可是越來越多了。他們把這個叫什麽來著？哦，丁……丁克……”
李誠諒一言不發地點著頭，腦海裏卻浮現出幾天前在兒童福利院見到趙雪時的情形。在孩子們的簇擁下，她是那樣快樂，臉上如母親一般的笑容絕不是刻意偽裝出來的。
她才不是不喜歡孩子。他在心中無聲地反駁。
李誠諒繼續提出幾個問題，但沒有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表達一番謝意後，便起身告辭。
回旅館的路上，劉思嘉全程幾乎一言不發。車窗外夜景閃爍明滅，將街邊的雪堆和樹木的暗影映在她的臉上。
“你還好吧，思嘉？”
“沒事。我覺得……”大概是因為心情尚未完全平覆，劉思嘉說得亂糟糟的，“趙太太的遭遇讓我感同身受，雖然懷孕這種事情我還從來沒想過。我只是覺得——太殘忍了，那個時代對於女性來說太過殘忍了。如果同樣的事發生在現在呢？一定不會有這樣的悲劇。”
“是啊，必須得感謝時代和思想的進步，當然還有科學技術的發展。真是個沈重的話題呀。唉，”李誠諒感慨般地嘆了口氣，“這讓我想起了母親。”
“你母親？”
“在我十歲那年，她也曾意外懷過一個孩子。這件事她從來沒有對我提起過，是我偶然看到了她的病歷。其實當時不懂那是什麽意思，到了成年後再漸漸明白。”
“哎呀，那個時候……”
“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更何況我父親還是警察，迫不得已只能打掉。至今我還記得，做完手術的那個下午，我母親一個人躲在房裏哭個不停。”
“我能體會這樣的心情。”劉思嘉的心情愈加沈重了。
“後來，我母親得了絕癥，在我十五歲那年去世。直到咽氣，她一直對我保守著打胎的秘密。不過，我想她在臨走前一定會覺得寬慰吧，可以到另一個世界和那個沒出世的孩子團聚。”
“諒哥……我還是第一次聽你講起你母親……”
“我不時會想起我那胎死腹中的弟弟或者妹妹，”李誠諒倚著車門，淒然望向窗外，“那孩子沒有任何過錯，卻不被準許來到人間。世界上每時每刻都在發生這樣的事，就像一顆顆在泥土中悄然雕亡的種子，不會有人在意它們，在意那些不可饒恕的生命。”
“可是，作為女性，我能理解趙太太的抉擇，也同樣能理解馮太太在和魏先生結婚前不要孩子的決定。孩子是愛情的結晶，如果血緣上的父母沒有愛情，孩子出生後會得到母親的愛嗎？”
“我無法回答，這是個覆雜而沈重的問題。”
“回到這個案子，諒哥，你說趙太太——真的愛過金先生哪怕一分一秒嗎？”
作者的話
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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