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落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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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日落時分
2016年最後一天下午，谷裏市。 盡管這是元旦假期首個休息日，大為集團總部大廈還是一如往常那樣燈火通明。 莊偉站在位於三十六層的董事長辦公室，等待的間隙，隔著巨大的落地窗出神地遠眺都市晚景。落日西斜，暮色在天際線上方蕩漾開來。再撇過頭一看，董事長金大為正眉頭緊鎖地審閱剛剛完稿的報告。他不禁在心裏大呼不妙。 六年前，莊偉的前東家恒發地產由於經營不善申請破產。破產的原因無外乎兩點：一是企業自身戰略方針出現失誤，二是遭受來自大為集團的惡意競爭。 當年，大為集團大挖恒發地產墻腳，為對方的骨幹員工開出高達兩三倍的薪酬，借此獲取競爭對手的大量情報。同時，利用體量和資金優勢大打價格戰，使得恒發地產本就緊張的資金鏈雪上加霜。 恒發集團大股東陳有發以個人財產作為擔保，東拼西湊借來二十億資金註入公司，並與債權人協商債務延期方案，以圖挽救危機。只可惜前期虧空過大，方案最終也沒有被債主們接受，公司沒能逃過破產的命運。 坊間有傳言稱，大為集團為此向恒發地產的前幾大債權人施加了重大壓力，或是暗中進行某種利益交換。這個傳言在三年前得到了證實——公司上市當晚的慶功宴上，莊偉親耳聽到董事長借著酒勁吹噓此事。 為避免連累家人，欠下巨額債務的陳有發果斷和妻子離婚，並將還在念高中的獨生子送到國外。生命的最後時刻，他與手底下的員工一一道別，流著眼淚說自己愧對大家的信任。某天清晨，這位名噪一時的企業家爬上公司頂樓的天臺，縱身一躍而下。 莊偉沒有拋棄公司。之所以選擇留下兢兢業業地收拾爛攤子，是因為陳有發對他有知遇之恩。哪怕在最後一刻，他仍舊幻想著公司出現起死回生的奇跡。直到破產清算程序正式完結，他知道自己不得不另謀出路。那時候，莊偉剛剛和女友訂婚，失業的事情還一直瞞著未婚妻。 某個悶熱難耐的夏夜，他踉踉蹌蹌地走出一家小酒館的門面。酒精的作用下，腦袋一片昏沈，讓他幾乎忘卻煩惱。就在這時，手機接到一通電話——是大為集團拋…
2016 年最後一天下午，谷裏市。
盡管這是元旦假期首個休息日，大為集團總部大廈還是一如往常那樣燈火通明。
莊偉站在位於三十六層的董事長辦公室，等待的間隙，隔著巨大的落地窗出神地遠眺都市晚景。落日西斜，暮色在天際線上方蕩漾開來。再撇過頭一看，董事長金大為正眉頭緊鎖地審閱剛剛完稿的報告。他不禁在心裏大呼不妙。
六年前，莊偉的前東家恒發地產由於經營不善申請破產。破產的原因無外乎兩點：一是企業自身戰略方針出現失誤，二是遭受來自大為集團的惡意競爭。
當年，大為集團大挖恒發地產墻腳，為對方的骨幹員工開出高達兩三倍的薪酬，借此獲取競爭對手的大量情報。同時，利用體量和資金優勢大打價格戰，使得恒發地產本就緊張的資金鏈雪上加霜。
恒發集團大股東陳有發以個人財產作為擔保，東拼西湊借來二十億資金註入公司，並與債權人協商債務延期方案，以圖挽救危機。只可惜前期虧空過大，方案最終也沒有被債主們接受，公司沒能逃過破產的命運。
坊間有傳言稱，大為集團為此向恒發地產的前幾大債權人施加了重大壓力，或是暗中進行某種利益交換。這個傳言在三年前得到了證實——公司上市當晚的慶功宴上，莊偉親耳聽到董事長借著酒勁吹噓此事。
為避免連累家人，欠下巨額債務的陳有發果斷和妻子離婚，並將還在念高中的獨生子送到國外。生命的最後時刻，他與手底下的員工一一道別，流著眼淚說自己愧對大家的信任。某天清晨，這位名噪一時的企業家爬上公司頂樓的天臺，縱身一躍而下。
莊偉沒有拋棄公司。之所以選擇留下兢兢業業地收拾爛攤子，是因為陳有發對他有知遇之恩。哪怕在最後一刻，他仍舊幻想著公司出現起死回生的奇跡。直到破產清算程序正式完結，他知道自己不得不另謀出路。那時候，莊偉剛剛和女友訂婚，失業的事情還一直瞞著未婚妻。
某個悶熱難耐的夏夜，他踉踉蹌蹌地走出一家小酒館的門面。酒精的作用下，腦袋一片昏沈，讓他幾乎忘卻煩惱。就在這時，手機接到一通電話——是大為集團拋來的橄欖枝。
“阿偉，我們這裏有個機會。要不要考慮看看？”電話另一頭是本科時期高他兩屆的學長。多年前二人在社團活動中相識，一直保持聯系。莊偉知道對方是大為集團董事長的心腹幹將，就在去年剛剛升任集團副總裁。
學長說，一個多月以前，前任董事長秘書剛撂了挑子，遲遲找不到合適的人選。因為莊偉曾在恒發集團做同樣的工作，自己才來電詢問他是否有這個意向。
“為什麽會找不到人呢？會不會是招聘要求太高了？”莊偉不禁感到好奇。
“是啊，老板是個很挑剔的人，脾氣不是一般的差。我們這些在他手下做事的人時常為此苦惱。而秘書呢，每天和董事長朝夕相處，免不了被當成出氣筒。不瞞你說，接連三任秘書都因為受不了他的壞脾氣而憤然離職。最短的才幹了三個月，最長的也沒滿一年。”
“哦，原來是這麽一回事啊。”
“不過，如果你能忍受這一點，這絕對是個好機會。我和你說啊，”對方放低了聲音，“公司已經在考慮上市了。你要是幹得好，說不定能拿點股份。老板雖然脾氣臭了點，人倒是挺大方。我當面提過一嘴，他對你很感興趣。”
百聞不如一見，先見一面也無妨，莊偉心想。
“那就試一下吧。”
一周以後，就在這間辦公室，他第一次見到傳說有清朝皇室血統的金大為。果然是一副貴氣的面相——額頭寬，山根高，一雙狼一樣的眼睛，加之高大的身材，給人以強有力的壓迫感。
金大為出生在東北，但說話幾乎不帶口音。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期，他和妻子離開家鄉南下創業，乘上了改革開放的第一縷東風，至今已在谷裏深耕了二十餘年。
面試沒有進行太久。金大為只是對莊偉的個人情況作簡單了解，全程幾乎都是他一個人說話。他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暴躁脾氣和獨斷專行，並將其視為企業成功的秘訣。而恒發地產的失敗則被歸因於陳有發近乎懦弱的仁慈。談話的最後，他躊躇滿志地暢想公司未來的宏偉藍圖。
盡管趾高氣昂的態度有些令人不快，但莊偉能感覺出來，金大為是一位極有領導才能和手腕的企業家。公司很有前景，跟著他幹也一定能學到不少東西吧。他心裏這樣想。
莊偉始終面帶微笑，盡量從容地面對朝自己直射而來的目光，再不失時機地恭維一番。
“那好，明天你就來公司上班。”金大為當即拍板，報酬大大超出預期。
就這樣，六年時間一晃而過。公司一路高歌猛進，當初上市的願景得以實現，商業版圖從谷裏本地逐漸拓展到全國。去年集團的凈利潤相較莊偉剛進公司時翻了十倍，股價自然一路飆漲。為此，他也付出了無數心力。
“寫的什麽玩意兒？根本就是狗屁不通！”剛讀到一半，金大為的脾氣再次不受控制地發作起來。他竟一把將報告甩到秘書臉上。
董事長是名副其實的工作狂，凡事親力親為，對屬下的工作向來有近乎病態的嚴苛要求。每當老板頤指氣使地朝他大呼小叫，莊偉總忍不住動起辭職的念頭。可到頭來還是強壓怒火，惟命是從地接受一個又一個再過分不過的要求。
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
“對不起，老板，真對不起。我再重新修改。”他連連道歉，又指著辦公桌上一摞厚厚的文件，低聲下氣地說，“另外……這幾份材料也請您過目。”
金大為臉上餘怒未消，嘴裏不停說些難聽的話。就在這時，身後傳來門把手轉動的聲響。
得救了。莊偉心裏長舒一口氣。
膽敢不事先敲門而直接走進董事長辦公室的，全公司上下除了他的妻子趙雪，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趙雪擔任董事會秘書，對外負責投資者關系，對內則充當董事長和員工之間的潤滑劑。
“消停些，大為，走廊上就聽到你的大嗓門。莊秘書已經夠努力的了。年底事情多得忙不過來，出點差錯是難免的。”
“哦，是你啊。”金大為頭也不擡，冷冷地問了句，“什麽事？”
趙雪徑直走到辦公桌前，望了莊偉一眼，問道：“莊秘書，你們在討論很要緊的事嗎？”
莊偉立刻明白老板娘的意思——她想要和老板單獨談談。他自然巴不得趕緊離開。“哦，不，不是特別要緊 。只是這些材料……”他略帶猶疑地征詢金大為的意見。
“先放這裏，晚一點我會看的。這些事必須在元旦第一天上班前全部搞定。今天晚上，你就隨時等我的指令。”
“好的，沒問題。”莊偉唯唯諾諾地點頭。收拾好材料準備離開時，他被趙雪叫住：
“莊秘書，我有個提議，晚上不如來我們家裏參加晚宴。工作上的事可以在晚餐過後面對面談，這樣效率更高，不是嗎？”
“啊……這樣真的合適嗎？”
“沒關系，大家一同慶祝新年嘛。你說是吧，大為？”趙雪轉頭對丈夫說。
“那就一起來，也不差一雙筷子。既然這樣，這兩天你幹脆就住家裏，直到完成工作。我會讓傭人收拾出一間客房。對了，晚上會有哪些人來？”
“魏總夫婦，張律師，還有……”趙雪遲疑數秒，才繼續說下去，“我把小楓叫來了。”
“什麽？你怎麽自作主張？”金大為怒氣沖沖地大拍桌子，“我早就說過，要是他執意娶那個不三不四的女人，這輩子都不會見他！”
“別這樣，大為。小楓可是你的親外甥。他還從沒來過咱們新家呢。”
金大為重重哼了一聲，陷入沈默。氣氛壓抑得叫人喘不過氣來。
“那麽，我先回去工作。”莊偉趕緊識相地離開。他走出辦公室，把門輕輕帶上。松開門把手的一剎那，他聽見老板娘低沈而嚴肅的聲音：
“關於那件事，我們必須再好好談一談。”
雖沒有明說具體何事，莊偉猜測二人密談的主題十有八九與恐嚇信有關。
從今年秋天起，公司接連收到數封匿名恐嚇信，揚言要結果董事長的性命。恐嚇信是打印出來的，沒有任何可以識別寄信人身份的線索。公司不得已選擇報警求助。
盡管金大為是谷裏當地的重要人物，但警方能采取的措施相當有限。畢竟還沒有任何惡性事件發生，金大為本人也沒有受到人身安全方面的威脅。警方只得建議公司初步排查董事長在外是否有什麽仇家。
這個問題的答案自然是肯定的。商場如戰場，金大為在江湖上混跡這麽多年，對他心懷怨恨的人絕不在少數，當中有人走極端想要殺死他並非沒有可能。可是，排查範圍實在太大。至於很多無意中得罪什麽人的陳年舊賬，就連金大為本人的記憶也模糊了。
另一個辦法是雇傭貼身保鏢。但無論走到哪裏都被人跟著，這是金大為萬萬不能接受的。他的理由是，自己時常與商界和政界的敏感人士接觸，涉及諸多重要的商業機密。可還有另一個萬萬說不出口的原因——董事長近來似乎和某位異性保持著密切關系。這一點莊偉心裏一清二楚。
他沒有繼續聽董事長夫婦的對話。門外的走廊裝有監控，要是被發現站在門口偷聽，恐怕工作難保。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莊偉無助地望著桌上堆得滿滿的文件——多份招投標和土地競拍的材料，兩起涉及工程合同款的訴訟糾紛，以及年後董事長出差的日程安排……他感到焦頭爛額。
剛一坐下，財務部的同事送來公司全年經營情況的核算結果。報表上的數字依然靚麗，營業收入和凈利潤雙雙創下歷史新高，可隨之不斷攀升的債務規模和資產負債率卻讓莊偉憂心忡忡。
千禧年以來，城市化進程不斷深入，全國的房地產市場達到空前繁榮，這一年房價更是經歷了迅猛的上漲。在金大為的主導下，公司采取極為激進的擴張戰略，大肆向銀行舉債，再以高價購入土地。過去幾年中，這樣的模式非常暴利。可未來一旦房價拐頭向下，後果將不堪設想。公司內部不是沒有人預見到風險。財務總監曾三番五次勸諫，可董事長根本聽不進意見。
大為集團的隱憂還遠不止於此。外界盛傳，最近董事長夫婦陷入感情危機。盡管莊偉沒有掌握明確證據，但從剛才二人的態度來看，的確遠不如往日那樣親密。畢竟做了快三十年的夫妻，感情被時間沖淡也是難免的事。無論怎麽說，不至於到離婚的地步。股權的分割會讓董事長失去上市公司的控股權——這一點他絕對無法接受。
董事長夫婦關系失和的最重要因素，大概在於二人沒有一兒半女。至於沒有孩子的具體原因，公司上下眾說紛紜，有不少競爭對手和小報記者甚至願意花高價向莊偉打聽情報。可他對此也一無所知——董事長從來不和他談論私事。
金大為有一個外甥，名叫江楓，是他姐姐的獨生子。姐姐和姐夫早亡，董事長把這個外甥當成親生兒子撫養長大。他曾在公開場合表示，若幹年後會讓江楓繼承自己的事業。然而，他一直對外甥交往多年的女友感到不滿。而江楓不顧舅舅的反對，執意與女友結婚。金大為以取消對方的繼承權相威脅。
公司的未來將會何去何從？莊偉沈沈地嘆息一聲，決定不再多想。他拿起案頭的鋼筆，一瞬間竟怔住了——那是陳有發贈予他的生日禮物。
眼前不禁浮現出前任老板和藹的面容。他是自己的伯樂，同樣也是十足的老好人。可是，欠缺了一點進取心和競爭意識，才會落得身死名滅的結局。要是看到自己如今在為他的仇人工作，陳有發的在天之靈會抱有怎樣的心情呢？
不知怎的，莊偉頓時有一種流淚的沖動。
他努力平覆心情，但註意力實在無法回到工作上。
窗外天色黯淡，落日悄然墜入地平線。借著最後一縷光亮，他看見天空似乎飄起了雪花。天氣預報說，從晚間到午夜，全市範圍內預計將會有一場大雪。
作者的話
天一
作者
04-25
感謝追到這裏的讀者大大！我們已經進入主線劇情啦！先做個預告，下一章開始會有很多和案情相關的細節，不過不需要大家費腦子去讀、記，主角會一步一步地做出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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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最後一天下午，谷裏市。 盡管這是元旦假期首個休息日，大為集團總部大廈還是一如往常那樣燈火通明。 莊偉站在位於三十六層的董事長辦公室，等待的間隙，隔著巨大的落地窗出神地遠眺都市晚景。落日西斜，暮色在天際線上方蕩漾開來。再撇過頭一看，董事長金大為正眉頭緊鎖地審閱剛剛完稿的報告。他不禁在心裏大呼不妙。 六年前，莊偉的前東家恒發地產由於經營不善申請破產。破產的原因無外乎兩點：一是企業自身戰略方針出現失誤，二是遭受來自大為集團的惡意競爭。 當年，大為集團大挖恒發地產墻腳，為對方的骨幹員工開出高達兩三倍的薪酬，借此獲取競爭對手的大量情報。同時，利用體量和資金優勢大打價格戰，使得恒發地產本就緊張的資金鏈雪上加霜。 恒發集團大股東陳有發以個人財產作為擔保，東拼西湊借來二十億資金註入公司，並與債權人協商債務延期方案，以圖挽救危機。只可惜前期虧空過大，方案最終也沒有被債主們接受，公司沒能逃過破產的命運。 坊間有傳言稱，大為集團為此向恒發地產的前幾大債權人施加了重大壓力，或是暗中進行某種利益交換。這個傳言在三年前得到了證實——公司上市當晚的慶功宴上，莊偉親耳聽到董事長借著酒勁吹噓此事。 為避免連累家人，欠下巨額債務的陳有發果斷和妻子離婚，並將還在念高中的獨生子送到國外。生命的最後時刻，他與手底下的員工一一道別，流著眼淚說自己愧對大家的信任。某天清晨，這位名噪一時的企業家爬上公司頂樓的天臺，縱身一躍而下。 莊偉沒有拋棄公司。之所以選擇留下兢兢業業地收拾爛攤子，是因為陳有發對他有知遇之恩。哪怕在最後一刻，他仍舊幻想著公司出現起死回生的奇跡。直到破產清算程序正式完結，他知道自己不得不另謀出路。那時候，莊偉剛剛和女友訂婚，失業的事情還一直瞞著未婚妻。 某個悶熱難耐的夏夜，他踉踉蹌蹌地走出一家小酒館的門面。酒精的作用下，腦袋一片昏沈，讓他幾乎忘卻煩惱。就在這時，手機接到一通電話——是大為集團拋…
2016 年最後一天下午，谷裏市。
盡管這是元旦假期首個休息日，大為集團總部大廈還是一如往常那樣燈火通明。
莊偉站在位於三十六層的董事長辦公室，等待的間隙，隔著巨大的落地窗出神地遠眺都市晚景。落日西斜，暮色在天際線上方蕩漾開來。再撇過頭一看，董事長金大為正眉頭緊鎖地審閱剛剛完稿的報告。他不禁在心裏大呼不妙。
六年前，莊偉的前東家恒發地產由於經營不善申請破產。破產的原因無外乎兩點：一是企業自身戰略方針出現失誤，二是遭受來自大為集團的惡意競爭。
當年，大為集團大挖恒發地產墻腳，為對方的骨幹員工開出高達兩三倍的薪酬，借此獲取競爭對手的大量情報。同時，利用體量和資金優勢大打價格戰，使得恒發地產本就緊張的資金鏈雪上加霜。
恒發集團大股東陳有發以個人財產作為擔保，東拼西湊借來二十億資金註入公司，並與債權人協商債務延期方案，以圖挽救危機。只可惜前期虧空過大，方案最終也沒有被債主們接受，公司沒能逃過破產的命運。
坊間有傳言稱，大為集團為此向恒發地產的前幾大債權人施加了重大壓力，或是暗中進行某種利益交換。這個傳言在三年前得到了證實——公司上市當晚的慶功宴上，莊偉親耳聽到董事長借著酒勁吹噓此事。
為避免連累家人，欠下巨額債務的陳有發果斷和妻子離婚，並將還在念高中的獨生子送到國外。生命的最後時刻，他與手底下的員工一一道別，流著眼淚說自己愧對大家的信任。某天清晨，這位名噪一時的企業家爬上公司頂樓的天臺，縱身一躍而下。
莊偉沒有拋棄公司。之所以選擇留下兢兢業業地收拾爛攤子，是因為陳有發對他有知遇之恩。哪怕在最後一刻，他仍舊幻想著公司出現起死回生的奇跡。直到破產清算程序正式完結，他知道自己不得不另謀出路。那時候，莊偉剛剛和女友訂婚，失業的事情還一直瞞著未婚妻。
某個悶熱難耐的夏夜，他踉踉蹌蹌地走出一家小酒館的門面。酒精的作用下，腦袋一片昏沈，讓他幾乎忘卻煩惱。就在這時，手機接到一通電話——是大為集團拋來的橄欖枝。
“阿偉，我們這裏有個機會。要不要考慮看看？”電話另一頭是本科時期高他兩屆的學長。多年前二人在社團活動中相識，一直保持聯系。莊偉知道對方是大為集團董事長的心腹幹將，就在去年剛剛升任集團副總裁。
學長說，一個多月以前，前任董事長秘書剛撂了挑子，遲遲找不到合適的人選。因為莊偉曾在恒發集團做同樣的工作，自己才來電詢問他是否有這個意向。
“為什麽會找不到人呢？會不會是招聘要求太高了？”莊偉不禁感到好奇。
“是啊，老板是個很挑剔的人，脾氣不是一般的差。我們這些在他手下做事的人時常為此苦惱。而秘書呢，每天和董事長朝夕相處，免不了被當成出氣筒。不瞞你說，接連三任秘書都因為受不了他的壞脾氣而憤然離職。最短的才幹了三個月，最長的也沒滿一年。”
“哦，原來是這麽一回事啊。”
“不過，如果你能忍受這一點，這絕對是個好機會。我和你說啊，”對方放低了聲音，“公司已經在考慮上市了。你要是幹得好，說不定能拿點股份。老板雖然脾氣臭了點，人倒是挺大方。我當面提過一嘴，他對你很感興趣。”
百聞不如一見，先見一面也無妨，莊偉心想。
“那就試一下吧。”
一周以後，就在這間辦公室，他第一次見到傳說有清朝皇室血統的金大為。果然是一副貴氣的面相——額頭寬，山根高，一雙狼一樣的眼睛，加之高大的身材，給人以強有力的壓迫感。
金大為出生在東北，但說話幾乎不帶口音。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期，他和妻子離開家鄉南下創業，乘上了改革開放的第一縷東風，至今已在谷裏深耕了二十餘年。
面試沒有進行太久。金大為只是對莊偉的個人情況作簡單了解，全程幾乎都是他一個人說話。他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暴躁脾氣和獨斷專行，並將其視為企業成功的秘訣。而恒發地產的失敗則被歸因於陳有發近乎懦弱的仁慈。談話的最後，他躊躇滿志地暢想公司未來的宏偉藍圖。
盡管趾高氣昂的態度有些令人不快，但莊偉能感覺出來，金大為是一位極有領導才能和手腕的企業家。公司很有前景，跟著他幹也一定能學到不少東西吧。他心裏這樣想。
莊偉始終面帶微笑，盡量從容地面對朝自己直射而來的目光，再不失時機地恭維一番。
“那好，明天你就來公司上班。”金大為當即拍板，報酬大大超出預期。
就這樣，六年時間一晃而過。公司一路高歌猛進，當初上市的願景得以實現，商業版圖從谷裏本地逐漸拓展到全國。去年集團的凈利潤相較莊偉剛進公司時翻了十倍，股價自然一路飆漲。為此，他也付出了無數心力。
“寫的什麽玩意兒？根本就是狗屁不通！”剛讀到一半，金大為的脾氣再次不受控制地發作起來。他竟一把將報告甩到秘書臉上。
董事長是名副其實的工作狂，凡事親力親為，對屬下的工作向來有近乎病態的嚴苛要求。每當老板頤指氣使地朝他大呼小叫，莊偉總忍不住動起辭職的念頭。可到頭來還是強壓怒火，惟命是從地接受一個又一個再過分不過的要求。
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
“對不起，老板，真對不起。我再重新修改。”他連連道歉，又指著辦公桌上一摞厚厚的文件，低聲下氣地說，“另外……這幾份材料也請您過目。”
金大為臉上餘怒未消，嘴裏不停說些難聽的話。就在這時，身後傳來門把手轉動的聲響。
得救了。莊偉心裏長舒一口氣。
膽敢不事先敲門而直接走進董事長辦公室的，全公司上下除了他的妻子趙雪，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趙雪擔任董事會秘書，對外負責投資者關系，對內則充當董事長和員工之間的潤滑劑。
“消停些，大為，走廊上就聽到你的大嗓門。莊秘書已經夠努力的了。年底事情多得忙不過來，出點差錯是難免的。”
“哦，是你啊。”金大為頭也不擡，冷冷地問了句，“什麽事？”
趙雪徑直走到辦公桌前，望了莊偉一眼，問道：“莊秘書，你們在討論很要緊的事嗎？”
莊偉立刻明白老板娘的意思——她想要和老板單獨談談。他自然巴不得趕緊離開。“哦，不，不是特別要緊 。只是這些材料……”他略帶猶疑地征詢金大為的意見。
“先放這裏，晚一點我會看的。這些事必須在元旦第一天上班前全部搞定。今天晚上，你就隨時等我的指令。”
“好的，沒問題。”莊偉唯唯諾諾地點頭。收拾好材料準備離開時，他被趙雪叫住：
“莊秘書，我有個提議，晚上不如來我們家裏參加晚宴。工作上的事可以在晚餐過後面對面談，這樣效率更高，不是嗎？”
“啊……這樣真的合適嗎？”
“沒關系，大家一同慶祝新年嘛。你說是吧，大為？”趙雪轉頭對丈夫說。
“那就一起來，也不差一雙筷子。既然這樣，這兩天你幹脆就住家裏，直到完成工作。我會讓傭人收拾出一間客房。對了，晚上會有哪些人來？”
“魏總夫婦，張律師，還有……”趙雪遲疑數秒，才繼續說下去，“我把小楓叫來了。”
“什麽？你怎麽自作主張？”金大為怒氣沖沖地大拍桌子，“我早就說過，要是他執意娶那個不三不四的女人，這輩子都不會見他！”
“別這樣，大為。小楓可是你的親外甥。他還從沒來過咱們新家呢。”
金大為重重哼了一聲，陷入沈默。氣氛壓抑得叫人喘不過氣來。
“那麽，我先回去工作。”莊偉趕緊識相地離開。他走出辦公室，把門輕輕帶上。松開門把手的一剎那，他聽見老板娘低沈而嚴肅的聲音：
“關於那件事，我們必須再好好談一談。”
雖沒有明說具體何事，莊偉猜測二人密談的主題十有八九與恐嚇信有關。
從今年秋天起，公司接連收到數封匿名恐嚇信，揚言要結果董事長的性命。恐嚇信是打印出來的，沒有任何可以識別寄信人身份的線索。公司不得已選擇報警求助。
盡管金大為是谷裏當地的重要人物，但警方能采取的措施相當有限。畢竟還沒有任何惡性事件發生，金大為本人也沒有受到人身安全方面的威脅。警方只得建議公司初步排查董事長在外是否有什麽仇家。
這個問題的答案自然是肯定的。商場如戰場，金大為在江湖上混跡這麽多年，對他心懷怨恨的人絕不在少數，當中有人走極端想要殺死他並非沒有可能。可是，排查範圍實在太大。至於很多無意中得罪什麽人的陳年舊賬，就連金大為本人的記憶也模糊了。
另一個辦法是雇傭貼身保鏢。但無論走到哪裏都被人跟著，這是金大為萬萬不能接受的。他的理由是，自己時常與商界和政界的敏感人士接觸，涉及諸多重要的商業機密。可還有另一個萬萬說不出口的原因——董事長近來似乎和某位異性保持著密切關系。這一點莊偉心裏一清二楚。
他沒有繼續聽董事長夫婦的對話。門外的走廊裝有監控，要是被發現站在門口偷聽，恐怕工作難保。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莊偉無助地望著桌上堆得滿滿的文件——多份招投標和土地競拍的材料，兩起涉及工程合同款的訴訟糾紛，以及年後董事長出差的日程安排……他感到焦頭爛額。
剛一坐下，財務部的同事送來公司全年經營情況的核算結果。報表上的數字依然靚麗，營業收入和凈利潤雙雙創下歷史新高，可隨之不斷攀升的債務規模和資產負債率卻讓莊偉憂心忡忡。
千禧年以來，城市化進程不斷深入，全國的房地產市場達到空前繁榮，這一年房價更是經歷了迅猛的上漲。在金大為的主導下，公司采取極為激進的擴張戰略，大肆向銀行舉債，再以高價購入土地。過去幾年中，這樣的模式非常暴利。可未來一旦房價拐頭向下，後果將不堪設想。公司內部不是沒有人預見到風險。財務總監曾三番五次勸諫，可董事長根本聽不進意見。
大為集團的隱憂還遠不止於此。外界盛傳，最近董事長夫婦陷入感情危機。盡管莊偉沒有掌握明確證據，但從剛才二人的態度來看，的確遠不如往日那樣親密。畢竟做了快三十年的夫妻，感情被時間沖淡也是難免的事。無論怎麽說，不至於到離婚的地步。股權的分割會讓董事長失去上市公司的控股權——這一點他絕對無法接受。
董事長夫婦關系失和的最重要因素，大概在於二人沒有一兒半女。至於沒有孩子的具體原因，公司上下眾說紛紜，有不少競爭對手和小報記者甚至願意花高價向莊偉打聽情報。可他對此也一無所知——董事長從來不和他談論私事。
金大為有一個外甥，名叫江楓，是他姐姐的獨生子。姐姐和姐夫早亡，董事長把這個外甥當成親生兒子撫養長大。他曾在公開場合表示，若幹年後會讓江楓繼承自己的事業。然而，他一直對外甥交往多年的女友感到不滿。而江楓不顧舅舅的反對，執意與女友結婚。金大為以取消對方的繼承權相威脅。
公司的未來將會何去何從？莊偉沈沈地嘆息一聲，決定不再多想。他拿起案頭的鋼筆，一瞬間竟怔住了——那是陳有發贈予他的生日禮物。
眼前不禁浮現出前任老板和藹的面容。他是自己的伯樂，同樣也是十足的老好人。可是，欠缺了一點進取心和競爭意識，才會落得身死名滅的結局。要是看到自己如今在為他的仇人工作，陳有發的在天之靈會抱有怎樣的心情呢？
不知怎的，莊偉頓時有一種流淚的沖動。
他努力平覆心情，但註意力實在無法回到工作上。
窗外天色黯淡，落日悄然墜入地平線。借著最後一縷光亮，他看見天空似乎飄起了雪花。天氣預報說，從晚間到午夜，全市範圍內預計將會有一場大雪。
作者的話
天一
作者
04-25
感謝追到這裏的讀者大大！我們已經進入主線劇情啦！先做個預告，下一章開始會有很多和案情相關的細節，不過不需要大家費腦子去讀、記，主角會一步一步地做出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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