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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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老天爺不長眼,叫她死了。”◎

火練浸江, 稠油凝暉,大司馬府的侍衛與長安府的衙役跑多久涉水行舟,尋著半旬前拋江入水的女屍。

岸邊多了許多供涼茶點心的攤販, 差爺們到哪,好事者到哪,攤販的銀子就掙到哪。

“都半旬過去了, 必然流到下游去了,還能撈出什麽?”

“下游自然也有人尋,只是大司馬唯恐麻袋被勾在河底,就為了這一線可能在這裏興師動眾呢。”

“聽說就是為了個要緊的姬妾, 嘖, 就算撈上來, 那屍體也早泡發了,就算尋到了, 大司馬敢看嗎?怕是隔日的冷飯都要嘔出來了。”

“能撈出來還是好的,至少見了屍體, 你看這都搜了幾日了, 撈著什麽了。”

岸邊水草濕,泥地上鋪排著兩具腫脹的分辨不出模樣的屍體, 縣守大汗淋漓地將謝長陵尋來。

謝長陵奪過了差役手中的火把, 滴到屍身前, 卷起的風吹起腥甜的血氣,謝長陵微俯低了身,火光四濺,血痕如冽, 黑眸似鬼, 將舉火把的差役嚇了個踉蹌。

“不是。”謝長陵仿佛嗅不到這沖天的腐臭味, 也對腐爛不堪的臭肉視若無睹,他的目光專註地穿巡著分辨屬於姮沅的痕跡,“這是第幾具屍體了,這便是府君治下的長安嗎?”

府君訕訕不敢言,只一味點頭哈腰賠著笑。

謝長陵把火把拋了回去:“接著找。”

“又要接著找?這都幾日幾具屍體了,別是早找到了只是他認不出。”

叫苦聲剛冒了個頭,就被掐滅在夜風中。

夜深更禁,謝長陵在馬車裏閉目養神,說是養神,心卻不靜,周遭太過靜,唯有馬車壓過地面的軲轆聲,倒叫他想起了那日姮沅是如何從街邊的酒桶裏鉆出來。

謝長陵緩睜雙眸。

他改道去了謝府。

謝七老爺早已安寢,但謝長陵不會管這些,他要見的人必然是要見到的,女使匆匆穿梭,升燈排座,奉茶供果,更衣梳頭,謝七老爺終於哈欠著從姬妾房中走來。

“我看你真是得了失心瘋。”自姮沅死後,謝七老爺都想不起這是他第幾回說這話,但總是一回比一回更真情實感,“你在外頭發瘋便罷了,現在還要把瘋發到我眼前嗎?”

謝長陵不理會他說了什麽,只是單刀直入:“姮沅真的死了?”

謝七老爺一頓:“她死還是沒死,你不正查著?怎麽問到我這兒來了,我哪知道?”

謝長陵道:“她的死,和你有沒有關系?”

謝七老爺本以為以謝長陵的敏銳,在剛回長安時就能質疑,可這都過去三天了,他只一味守著長安縣衙,督促他們搜不出撈屍尋人,不問政事,倒把所有的戾氣都撒在了撞上槍口的那幾個殺人犯。

長安的百姓不明真相,只看到謝長陵沈著臉進出的模樣,都覺得他是個殺胚瘋子。

謝七老爺想到王家因此升起的不滿和質疑,再覺得姮沅的事必然做得天衣無縫,料是謝長陵也發現不了什麽,此刻便分外底氣十足。

“能與我有什麽幹系……”話音未落,他的脖子便被人掐著,後腦勺直抵墻面,發出劇烈的撞擊聲,眼前發黑,發絲狼狽地垂落下來,謝七老爺惱恨道,“謝長陵,你在發什麽瘋?你這是一個兒子對父親該有的態度嗎?”

謝長陵眸光如刀:“那乞兒去了哪?”

謝七老爺道:“你該問官府去!”

“素日與他為伍之人說事發之日後便沒再見過他,是不是你殺了他?”

“好沒道理,你懷疑到我這兒!”

“好,那你告訴我,一個你看不慣,在你眼裏會妨礙大局的姬妾自己偷了銀子跑了,你何必去將前因後果了解得那麽清楚?依你的性子,難道不該由著她跑嗎?”

謝長陵收緊手,手背上青筋綻起,謝七老爺啞啞喚不出聲。

“你不是心虛又是什麽。”

就在謝七老爺以為今日定當命喪此逆子之手時,謝七夫人匆匆而來,看到堂屋這般狼藉,兒子幾乎要把父親殺了的場景,謝七夫人驚叫一聲,沖過去把謝七老爺從謝長陵手裏救下來:“長陵,你在做什麽?這是你的父親,你難道就為了個沒要緊的姬妾,還要殺你的父親不成?”

“沒要緊的姬妾?”謝長陵細品這話,只覺可笑,“你們何時見我寵幸過一個女人,有何時見我對一個女人這般上心?你們究竟是從哪裏看出來她沒要緊了。我看是你們嫌她礙事,覺得她沒要緊,才下此狠手。從頭到尾,你們都不曾理會過我的意願,自作主張。我就不明白了,時至今日,我這般的權勢地位,我的喜歡與意願在你們眼裏依然這般不值一提嗎?”

“她就是不值一提!”謝七老爺被謝七夫人扶著,忍著嗆聲咳意,道,“她如何能與皇位相提並論!因為她王家幾次不滿,難道你為了個女人,要讓謝家多年的經營付諸東流嗎?”

謝長陵冷眼看著他。

謝七老爺道:“長陵,你只是接觸女人太少了,多碰幾個女人你就知道沒什麽大不了的,都不過如此。可是皇位不一樣,那個位置,從古至今,只有一個,它能給你帶來無上的權力,難道它不值得你更動心嗎?”

謝長陵道:“你跟我說的是,經過你們的衡量,我的喜愛在皇位面前仍舊不值一提,所以你們殺害了姮沅。”

謝七老爺道:“只是一個女人而已。”

可那是他喜歡的女人啊。

他才剛剛知道她的名字,剛剛開始了解她,就永遠失去她了。

謝長陵低垂著眼,冷笑了一聲。

謝七老爺道:“你這三日已經很不得體了,為了個姬妾鬧成這樣,連王家的小姐都不去見,王家那邊對你頗有意見,若你執意要為一個女人意志消沈,將正事拋在一邊不管不顧,那就別怪謝家另外換人了。”

謝長陵掀起眼皮。

謝七老爺道:“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是,你確實是大司馬,可終究還是謝家的子孫,謝家的族老長輩要換一個人,難道你還能違命不成?”

若脖頸間沒有謝長陵留下的指痕,謝七老爺這話或許更有說服力。

謝長陵笑了,譏諷冷嘲,可笑至極,他道:“不勞父親擔心,既是我的,自然還得是我的,我不可能拱手讓與人。王家不就是要個後位和嫡子嗎?我給他們就是。”

他說罷,拂袖離去,秋風冽冽,謝七夫人望著他融進夜色的背影,心臟怦怦直跳:“老爺,我怎麽總覺得有些不安。長陵,這是安撫妥了……嗎?”

謝七老爺推開她的攙扶,揉著酸疼的脖頸。

他不敢回想方才謝長陵看他的眼神,他很確定,若沒有謝七夫人跑來,謝長陵肯定會殺了他。

謝長陵從來都是個不服管教、長滿逆鱗的兒子,只是從前他們利益一致,謝長陵很少與他起沖突,謝七老爺才漸漸忘記了,總覺得謝長陵眼裏還是有父子尊卑的,還在他的掌控之中。

至於今天……

謝七老爺將謝長陵那自私自利、冷漠無情的秉性回想了一遍,嗤笑了一聲:“你擔心什麽,皇位當前,你兒子知道該怎麽選。”

河邊搜尋的護衛和衙役在一夜之間撤了個幹凈。

“看來這是死心了,找不到也算了,不過一個姬妾能大張旗鼓地找上三四日,大司馬已經很癡情了。”

餛飩攤上,食客們低聲交談。

“可不是,只是個不要緊的姬妾而已,最要緊的是王謝兩家的聯姻啊,等他們聯了姻,這天下還有他姓馬的什麽事?”

攤主是一對老夫妻,手腳利索,幹活麻利,可是眼下聽著食客的閑聊,不自覺停下了幹活的手,擔憂地對視了眼。

快到宵禁時分,老夫妻正準備收攤,忽見一輛朱輪華蓋車駛到近前,一道頎長綺麗的身影踏步而下,老爺爺擡頭,驚訝道:“小郎君。”

他轉頭忙讓老婆婆下餛飩,謝長陵並未拒絕,朱輪滑蓋車自到旁邊的巷子中歇停下,他獨自坐在小桌前,吃碗小餛飩。

很安靜,很沈默。

老爺爺想起京中的傳聞,有心想打聽,可又怕戳中謝長陵的心傷,故不敢多問,只在旁搓著手。

謝長陵用勺子舀起薄皮透肉的小餛飩道:“要問什麽問便是。”

若連他們都不問,就好像這些他和姮沅度過的歲月只是鏡花水月一場大夢。

老爺爺道:“小郎君是找到小娘子的下落了嗎?”

謝長陵道:“沒有,我回來得太遲,渭水太急,找不到她了。”

老爺爺又道:“小娘子可不可能還活著?”

謝長陵冷聲道:“幕後黑手是我爹,謝家做事向來心狠手辣,她活不了。”

老爺爺頓住了,愁容更甚。

謝長陵吃完了餛飩,放下十張銀票,老爺爺怔住了:“小郎君,你這是……”

謝長陵道:“你們並非長安人士,這麽多年也沒在長安買下片磚片瓦,這些銀子給你們,夠你們家去置宅置地,養活你們的兒子,別留在這兒受苦受難。”

他語氣照舊冷硬,老爺爺卻很不安:“小郎君你……真要娶王家的小姐?”

謝長陵道:“嗯,這是早就決定的事,沒什麽好更改的。”

他起身,長街半昏,他慢悠悠地迎著車前挑起的光亮走去,像是喝了酒,沿著黃泉路步向奈何橋。

老婆婆責怪老爺爺道:“多好的小郎君,雖然外人總說他冷面獸心,可我們知道他是個本性不壞的孩子,你怎麽就收了錢,不勸勸他呢?”

老爺爺道:“我們不止一次勸過,勸得了嗎?那小娘子出現時,還以為她能讓小郎君回心轉意。”

“可惜老天爺不長眼,叫她早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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