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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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癩蛤蟆◎

扇面一百八十文, 帕子一百五十文,掌櫃的點出三百三十文,姮沅解開荷包收下, 路過岸邊小販時,用十五文買了一提鯽魚,再用兩文端了一塊豆腐。

她轉進巷口, 巷子窄曲,青苔滿地,開一眼洞門,推門而入, 是一戶小院, 院口一處公竈, 有一身著花衫的嬸子正利落地刷鍋做飯:“圓圓,回來了?掌櫃的都把貨收了?”

“收了。”姮沅走進公竈, 尋口碗放剖好的鯽魚,“下午就把租子給嬸子送過去。”

“嗐, 我哪裏是為了催租子?”嬸子說, “你這丫頭長得水靈,手腳勤快, 又有繡工, 就是命不好, 年紀輕輕就做了寡婦。嬸子看著沒得心疼,那胭脂鋪子的掌櫃沒少跟嬸子打聽你,我看他是誠心的,丫頭要不還是見見吧, 你總不能這樣過一輩子。”

姮沅笑著搖搖頭。

嬸子叫她還是這般執迷不悟的德行, 都替她著急:“別看那掌櫃是個鰥夫, 膝下還有個十二歲的兒子,可是他有銀子啊!你看那間脂粉鋪子一日少說也有上千兩銀子進賬,你嫁過去了,日後少不了你穿金戴銀的日子。城東那個林丫頭,一個黃花大閨女巴不得想嫁過去,可惜長得不夠美,掌櫃的看不上,你也是走了大運,才能得了掌櫃的青眼,若再拿喬下去,仔細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姮沅道:“多謝嬸子美意,只是夫君新喪,我有意替他守上三年,嬸子日後勿要多言。”

嬸子搖頭嘆息,恨不得用手戳醒姮沅:“你這丫頭未免太實心眼了。”

姮沅笑嘻嘻的:“我中午做豆腐鯽魚湯,給姐姐端碗過去,不放鹽,幫她催催奶。”

嬸子道:“我替你姐姐謝過你好意。”

心裏卻想著,眼前這小娘子無親無故,實在可憐,又難得老實心善,少不得為她操持。

嬸子道:“對了,圓圓,與你說聲,下午院子裏會搬來新客,是一對老夫妻帶著個病重的孩子,我瞧著為人老實,才肯將那空了一月的廂房租給他們,但你也要清點好自己的東西,仔細被人拿了,若他們有行為不端出,你也要與我來說,屆時我將他們趕出去。”

姮沅應了聲。

她起鍋熱油,剁入蔥姜,將剖洗幹凈的鯽魚滑入鍋中,雙面煎至金黃,倒入兩瓢水,等魚湯滾白,放入切得方正的豆腐,燜上蓋子。

院門傳來熱熱鬧鬧的聲響,是新租客等不及先來交租拿鑰匙,預備提前搬入。

姮沅先盛出一碗魚湯,挑了兩塊魚肚肉,未放鹽。

“小娘子!”

瓷碗置於案板,姮沅起初沒以為這震驚的喚聲與自己相關,直到她又盛起魚湯,放好鹽,轉身,看到兩張略眼熟的面孔。

老婆婆不像白天見鬼,反而像是見到了仙女下凡:“你沒死啊!你竟沒死,那你可知小郎君找你找得辛苦?他以為你死了,叫衙役們沿著護城河搜了許久呢!”

她丟下行李,把躺在木板車的兒子交給老爺爺,急急切切地跨步進來,她沒有註意到姮沅臉上尷尬的笑:“是嗎?”

老婆婆道:“是啊!就是這樣!你是不是以為你遭險的事與小郎君有關?不是這樣的,那是他父親的主意,和他沒有關系。他的父親從來不在意他的想法的。”

她全然為謝長陵著想,仿佛他雇傭的說客,只要謝長陵得償所願,不曾在乎過姮沅的想法,也不在乎那些過往。

姮沅也沒覺得多麽不舒服,論交情恩義,姮沅都比不過謝長陵,她爭不了這個高低,只是惋惜好容易尋來的寧靜日子又過到了頭。

姮沅盛了碗白米飯,用豆腐鯽魚湯拌著吃了,院子裏收拾行李的聲音一直沒斷過,聽起來這對老夫妻是徹底從長安搬出來了。

真是奇怪了,難道他們不必再為兒子掙藥錢尋名醫了?

姮沅吃完了飯,打開了匣子,清點她現有的銀兩。姮沅為了避免禍患,將那匣子白銀大多給了乞兒,再加上這幾月做繡活掙的,勉勉強強還有五十兩銀子。

再攢些銀兩,還能接著跑。

姮沅合上匣子,推門而出,就見老婆婆站在院子裏,臉正對著她的門,似乎猶豫著是否該上前敲門。

姮沅頭疼起來,搬家再跑的想法更加堅定了。

“小娘子,小娘子。”老婆婆討好道,“老婆子方才太激動了,是不是給小娘子造成困擾了?抱歉抱歉。”

她連說三聲抱歉,又把一包從長安城裏帶來的點心給姮沅,賠禮道歉。

姮沅見她滿頭銀絲白發,卻不好苛責什麽想了想又道:“我與他的事,並不如婆婆想得那般簡單。他位居高位,就是他的父親行事前也該掂量掂量他的想法,若無他首肯,又怎會如此痛下殺手。我死了後,他是不是預備要娶親了?”

老婆婆再想不到姮沅連這都知曉,她反倒成了被捉住的那個不忠之人:“是確實是,但小郎君也是有苦衷的。”

“我知道,成大事者,素來不拘小節。”姮沅道,“他父親嫌我礙事,為了安撫王家,將我殺害,他亦有大業要成。我都能理解。而我,雖出身貧寒,卻也不能為妾。”

老婆婆聽到這兒,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她張了張嘴,似有話說,可是想到這事牽扯到的還有謝長陵的身家性命,她便不敢自作主張,只好訥訥地垂了眼,搓著手,再三和姮沅道歉。

她又道:“小郎君贈了些銀兩,老婆子也不用再頂著淒風苦雨出攤了,等宅地置辦好,老婆子也給小娘子留間客房,我們也沒個親眷,日後兩家就當親戚處。”

姮沅本就驚訝老爺爺與老婆婆會出現在此地,此刻聽了是謝長陵給的銀子,更是震驚無比。

若她沒有記錯,這對老夫妻也是謝長陵眾多游戲中的一盤,無緣無故,謝長陵怎會隨意結束一盤他玩了十數年的游戲。

事必有蹊蹺。

可是姮沅早就和謝長陵沒了幹系,這個蹊蹺又與她有何幹?謝長陵是死是活,都幹系不到她頭上。

姮沅有意不往心裏去,聽過就忘了。

老婆婆和老爺爺住下後,果真本分老實,老爺爺外出尋辦宅地,常有好幾日不在家。老婆婆就留在家裏照顧兒子,那個兒子姮沅也見過,雖半身殘疾,卻被父母養得很好,推到院子裏曬太陽時,還會做些繡活貼補家用。

說來慚愧,姮沅的技藝不如他,還得時時與他探討,他也不藏私,大方地教給姮沅,姮沅感激他,幫他賣了許多繡活。

看起來他們也不打算幹預姮沅與謝長陵的事,兩家就這麽相安無事地相處著。

這日,姮沅又帶了繡活出門,從繡莊回來路過豬肉鋪子時,姮沅欲買刀肉,她正在掏銀子,便有碎銀先她一步拋進收銀的小匣子裏,姮沅轉頭看到胭脂鋪陸掌櫃那張風霜襲人的臉。

姮沅一頓,把銀子掏出來遞給攤主:“這是我的買肉錢。”

攤主掃了眼陸掌櫃,陸掌櫃哈哈一笑,從他手裏取過銀子:“姮娘子還與我客氣呢。”

姮沅道:“無功不受祿,我與掌櫃非親非故的,怎好收銀子。”

陸掌櫃笑,褶子爬滿,怡然自得:“現在是非親非故,過幾日就不一定了。”

姮沅貌美,謝長明出現在,大榕村裏也不是沒有這種沒皮沒臉的痞子,姮沅知道,若是理會他,他更得意來勁,索性不理他,他才自討沒趣。

姮沅擠開人群,往租住的院子裏走去,那陸掌櫃卻如狗皮膏藥一樣黏了上來:“往日姮娘子好手藝,光憑一手繡藝就能養活自己,當然不要夫婿,可如今有了個比你更會繡帕子的男人,繡莊的掌櫃更親睞他的帕子,我聽說姮娘子的繡活賣得不如以前好了,長此以往,姮娘子該怎麽辦?”

這陸掌櫃從前並未上門提親,倒是攛掇著房主嬸子來游說過幾次,倒不想他私下這般關註她,就連她繡活賣價幾何都了如指掌,只要一想到他怎麽偷窺自己,又怎麽和其他男子議論自己,姮沅就覺得惡心。

“那也不關你的事。”姮沅冷聲冷氣道。

陸掌櫃道:“若是姮娘子養不活自己,餓死街頭,我於心不熱,願救娘子於水火之中。”

他瞇著眼,色瞇瞇的模樣,看起來對姮沅的容貌和身材都甚是滿意,兩根又粗又短的手指揉搓在一處,像是隔空捏了姮沅一把。

姮沅反胃,站住了腳步:“陸掌櫃,我實在不想將話說得過於直接,但看起來不如此,你是明白不了了。”

“莫說我現在沒有再嫁的打算,就算有,我的夫君也該年輕英俊有為,可惜陸掌櫃沒有一條夠得上,我這個人委屈不了自己,所以就算餓死,也不可能嫁給陸掌櫃。”

陸掌櫃雖是□□長相,但從不缺金少銀,院中姬妾不少,各個都將他捧的跟玉皇大帝的,今日竟被一個窮酸的寡婦當街下了臉,他惱羞成怒道:“別裝的跟個貞節烈女似的,你分明在跟那個殘廢眉來眼去,看不出你竟好這口。你這個水性楊花的女人,誰稀罕娶你?我房裏就算是最下等的通房,也是黃花大閨女,你這樣的破鞋就是白給我做妾,我也不要。”

姮沅卻未被激怒:“陸掌櫃看不上我還很聞到骨頭香的狗跟著我走了那麽久?”她指著胭脂鋪子的方向,“狗窩在那,好走不送。陸掌櫃最好記得自己的話,下次別再到我這兒吠了,我嫌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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