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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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無緣無故,他又何必在意姮沅的心情。◎

謝長陵是如此目無尊卑, 他囂張地揭穿先帝的醜聞,卻絲毫不以為然,神思游離地直接忽視了正積攢起怒氣的皇帝, 自顧自地陷入了沈思中。

這也未免不將皇帝放在眼裏了。

皇帝憤怒無比,他剛要開口說話,就被太傅猛烈的咳嗽聲打斷, 他怒氣沖沖地望過去,卻見太傅無奈地向他搖搖頭,這種懇切的神情盡管真摯且卑微,卻還是讓皇帝有種被責備了的不滿。

這幫廢物大臣, 不能完成顧命大臣的職責, 還要皇帝親自佞臣賊子鬥爭, 讓先帝受屈辱,現在卻還要怪罪皇帝不夠行事謹

慎, 要皇帝看臣子的眼神行事。

這算什麽道理!

皇帝仍沈浸在怒火中,謝長陵忽然轉身就走, 既未對剛才的事做個了解, 也不曾告退,他就這般大搖大擺地走了, 隨意地好似在家中園子散步。

皇帝再忍不住:“謝長陵!”

謝長陵微側頭, 露出一只上揚的長眼, 囂張跋扈:“陛下還有何時?”

皇帝忍怒:“你不與朕解釋一下?”

謝長陵詫異:“有什麽好解釋的?”他微微一笑,“還是說陛下以為臣做錯了?”

皇帝自然不能說謝長陵說錯了,說謝長陵錯了就是說先帝錯了,盡管皇帝對自己的父皇也沒什麽感情, 但也不允許這幫賊臣賤民對自己的父皇說三道四。

謝長陵的目光有意掠過太傅, 掠到皇後臉上時, 一頓,笑道:“既然陛下覺得臣沒有錯,那陛下可要小心那個有意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的人,他必然是覺得臣做錯了。”

他輕飄飄地走了,皇帝再也忍不住,摘了頭上的旒冠往地上砸去:“混賬東西!他怎麽敢!究竟誰才是皇帝!”

皇後嚇得渾身一抖,太傅閉上眼,面色呆滯又凝重。

*

今日並未在河畔遇見皇後,姮沅隨意地散了一盞茶功夫,仍舊回了清露殿。

玉珠被打後,在床上躺了半個月,終於將傷養好,回到了姮沅身邊。只是姮沅待她比過往沈默了許多,事實上,如今的姮沅非必要也不會跟服侍的女使說話,善珠說她是終於知道該如何擺主子的譜,玉珠看她寂寞地依著欄桿撥弄窗下的芭蕉葉,難以茍同。

忽然從外殿至內傳來一疊聲的請安,姮沅緊張地擡起頭,果見謝長陵大踏步入內,長袍飛揚,風卷廣袖,英姿颯爽。

他徑自向她而來:“你在這兒做什麽。”

姮沅看了眼落滿陽光的芭蕉葉,無趣上頭,合上窗欞,也是杜絕了一眾女使打探的目光:“沒什麽,發會兒呆而已。”

謝長陵沒說話,只怔怔地看著她,他可少有這般安靜的時刻,歷來是隨心所欲,若是往常此刻不是動嘴就是動手了,故而姮沅很不習慣就這麽被他望著,心神不安,道:“大司馬怎生回來了?今天沒有政務要處理嗎?”

“你叫聲我的名字。”

莫名的要求,但不算羞恥,姮沅雖不解,但因為沒有感到很為難,還是依言喚了聲,是準確的字眼,她確實知道他的名

字,都不止一次指著他的鼻子罵過他,若連名字都還不知道,豈不是連詛咒都送不對人,未免過於可憐了。

這就很叫謝長陵難為情了,他雖然臉皮厚,可要讓人知曉他連枕邊人的名字都不曾知曉,是不是過於薄情寡義了?

其實這樣的事,放在王孫公子中並不少見,畢竟美人如流水,今日寵,明日滅,實在不必花這多餘的心思,可是謝長陵不行,他還信誓旦旦要姮沅喜歡上自己。

因此,謝長陵絕不能暴露這點。

他很快有了想法,便理直氣壯地道:“往後我喚你雀雀。”

姮沅不解,也抗拒這個名字:“我有名有姓,不勞大司馬賜名。”

謝長陵道:“謝長明不喚你名,卻叫你圓圓,這般昵稱,我也要,只是不要他喚過的。”

姮沅不曾懷疑什麽,只覺謝長陵無理取鬧:“圓圓是我的乳名,他是隨爺娘喚我。”

謝長陵道:“那也不是獨一無二的。”

姮沅更不能理解道:“名字取出來就是要給千萬人喚去,你要什麽獨一無二?你喚雀雀,我只當再叫別人,反正我不應。”

她死也不認,看起來這招並不好使,謝長陵凝起眉:“你還是希望我喚你圓圓。”

也不是不行。

姮沅搖頭:“大司馬還是直呼我姓名就是。”

謝長陵不肯:“憑什麽謝長明可喚你乳名,我卻只能叫你姓名。”

“我與長明拜過天地,做過夫妻,他自然可喚我乳名。”姮沅只覺莫名其妙,謝長陵在外頭究竟遇著了什麽,這麽跟稱呼過不去,明明從前也沒見他在意過這些,素來‘你’啊‘我’的,有時為了羞辱她,還要叫她嫂嫂,換得床上樂趣。

姮沅默了默,忽然福至心靈,道:“大司馬似乎不知我姓名。”

向來從容的謝長陵頭回露出了窘迫的神情,他別扭地移開了視線,有些心虛。

果真如此。

姮沅倒稱不上意外,也沒什麽失落,他們之間本來就只是享樂的關系,謝長陵也不是關心人的性子,他那般自私的人根本不屑於了解她的一切。

姮沅也不屑於被謝長陵了解,她無所謂道:“從前怎樣,往後還是怎樣吧。”

謝長陵道:“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我會記住的。”

姮沅道:“沒有必要。”

她拒絕。

不是失望後的賭氣,而是覺得無聊,好像想要了解她的謝長陵是個麻煩。

她並不期待被他了解。

這真是出乎意料的反應。

謝長陵說不出什麽滋味,盡管最開始他就是懶得應付失望的姮沅,才找來許多的借口,可當麻煩真的一點都不出現時,謝長陵又覺得很不是滋味。

“如果我一定要知道呢?”

他不爽,因此冷下的聲音裏充斥著壓迫感。

姮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為何對她的名字這般執著,只是她也懶得和謝長陵爭執,名字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他想知道就讓他知道吧。

“姮沅,我叫姮沅。”

“姮?”謝長陵微沈思,“桓?”

“現在已經是姮了,這世上沒有桓姓族人了。”姮沅淡然道。

每個知道她的姓氏的人必然會大吃一驚,會追問起她的祖上,姮沅卻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她祖上確實坐擁過江山,但那也是百年前的事了,嫡系早被殺死,活下來的只是些沾親帶故之人,又改了姓,早和前朝舊事劃清了界限,到了姮沅這一代,還不是采桑種田的農戶。

姮沅道:“大司馬還有別的想知道的嗎?我們族人自來本分,以耕農為業,可沒有覆業之心。”

謝長陵扶額:“我問你姓名,可不是為了打聽這種事,只是……”

只是什麽?

說到此處,謝長陵也微微發楞。

說到底名姓也不重要,就算只是為了游戲,也不必拋下皇帝太傅,巴巴地跑回來,就為了問出兩個字。

他這樣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只是在忽然意識到自己的疏漏時,擔心姮沅是否因此而長懷失落之心才一直不肯與他親近,於是漸生懊惱悔意,想要遮掩彌補罷了。

可是,無緣無故,他又何必在意姮沅的心情。

就算為了游戲,也沒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吧。

“大司馬?大司馬?”

謝長陵回神:“和我說說你的家鄉吧。”

“啊?”姮沅一楞。

她只是隨口一說,哪裏想到謝長陵竟然真的有想要了解的東西,姮沅頓時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感覺。

“我的家鄉也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姮沅再覺得家鄉的山水可愛,但對長安城的衣紫穿金,牽黃擎蒼的貴人來說,那也只是窮山惡水而已,不值一提。

謝長陵道:“但我想聽。”

這是什麽沒有意義的要求,有這功夫,還不如把姮沅卷上床,實打實地快樂一二。

只是一個小山村而已,根本沒有了解的必要吧。

謝長陵有一絲的後悔,卻沒到讓他改口的程度。他或許真的對那個養育了姮沅的小山村有興趣。

或許……他只是責任心作祟,突然擔負起大司馬的職責,想知道前朝餘孽有沒有悄沒聲息地在招兵買馬。

那就沒有辦法了。

謝長陵回來得這般早,不與他說這些,難道要由他起興陪他上床嗎?姮沅寧可費些口舌,哄哄這心血來潮的公子郎君。

反正他很快就會因為無聊而開始走神的。

姮沅便說起來,她談起村口的大榕樹,自然不會只說那棵榕樹,還要說村裏的孩子都會拜這棵榕樹做幹娘,姮沅也是如此,就連她的乳名也因這棵樹而來……

謝長陵一直津津有味地聽著,姮沅卻越講越不安,謝長陵很快就知道了關於她的一切,她第一次調皮被阿爺打,第一次爬樹,第一次下河,第一次……

很多個第一次,就好像謝長陵重新陪她活了一回。

一直說到午時,謝長陵還意猶未盡。他回味無窮道:“其實我曾路過大榕村,那時你應該還沒有遇到謝長明。”

姮沅不客氣地給他潑冷水:“那又如何,若不是為長明求藥,我與大司馬本就沒有相遇的緣分。”

一個錦衣玉食的郎君乘著香車寶馬疾馳而過,眼前山樹掠如綠影,看不真切,又怎可能註意到坐在枝丫間的采桑女。

姮沅說得對,不是為給謝長明求藥,他們連相遇的可能都沒有。

那麽此刻謝長陵應當在做什麽?

應該是很無聊地和王慕玄在一處吃酒,商議謀權篡位的事,靜靜地等著屬於他的人生大戲在長安城上演,看他如何沒有心地戲耍天下人。

他根本不會知道百裏之外的某個山村裏,生活著一個能讓他感興趣的小娘子。

這般想,他和姮沅的緣分真是單薄如危線。

還真是要感謝一下謝長明。

要不等謝長明五七了,親自給他燒點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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