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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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蟬脫殼◎

沒過幾日, 便到了離開行宮的日子。

酷暑還未完全消散,皇帝與諸位臣子尚未有回長安的打算,只有謝長陵以在行宮住厭了為由, 要回大司馬府。

這個理由聽起來很任性,但姮沅偶然聽到了謝長陵與王慕玄的對話,知道謝長陵下山最要緊的還是去北方督戰, 順便除掉某個對小皇帝忠心耿耿的將領。

姮沅聽到這兒,便知謝長陵確實與王慕玄勾連極深,竟真有謀權篡位的打算,她嚇出了身冷汗, 忙躡手躡腳地退後離開, 忽然聽到王慕玄問謝長陵:“這殿門半掩著, 裏面莫不是有人?”

姮沅心臟驟停,腳步卻不敢停一下, 急急忙忙走得更快了。

謝長陵漫不經心道:“哪有人?”

王慕玄不理會,推開殿門剎那, 姮沅已閃身藏了起來, 王慕玄四下看了一圈,謝長陵抱著手站在身後道:“連我都信不過?你膽子也太小了。”

王慕玄道:“這種事, 再謹慎都是不為過的。”

到底還是信任謝長陵, 他將殿門合上:“你與家中女郎的婚事何時能定下?難不成你為了不要緊個姬妾, 連王謝二家的同盟都不要了?”

姮沅沒聽到謝長陵的回答,她倚著墻面滑倒在地,心臟還是怦怦直跳。

謝長陵果然是個亂臣賊子。

長安城內本就有他弒君的傳言,這麽多年不清不白地傳著, 也不見他著急恐慌, 如今反而與他人謀求著殺掉新君, 這樣膽大妄為的人想來也沒什麽怕的了。

她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姮沅軟著腿走回了偏殿,茫茫然地坐下,發了會兒呆,猛然發現自己竟然穿戴齊整,又忙起身脫下衣裳,打散發髻,躺回床上做出假寐的假象。

那條甬道連著的就是她的偏殿,就怕謝長陵多疑多思,會懷疑到她頭上,姮沅得想辦法撇清關系。

她裝睡沒多久,謝長陵推門進來了,她頓時緊張不已,所喜謝長陵只在床邊站了站,很快就轉身離去了。

似乎只是為了確定她果真醒著。

很快,姮沅便知道她要離開行宮了。

謝長陵並不隨她一起走,至於他要去哪兒,是半句都沒有和姮沅解釋,在他心裏姮沅不值得信賴,這是自然的,但他連搪塞姮沅的念頭都沒有,姮沅想到王慕玄的話,約略有些明白,她到底不是謝長陵的妻,謝長陵沒必要找借口敷衍。

姮沅也就不問了,她知道了不得了的內幕,也怕多問出事,她剛要起身,謝長陵忽然伸手抓住了她。

他的手半支在膝上,腳踩在長了光潔明亮的階上:“這般就接受了?不想我?”

姮沅頓了頓,道:“我說想你,想讓你不離開我,你信嗎?”

謝長陵半真半假地笑道:“信啊,只要是你說的,我都信。”

姮沅不上他的當:“你信,我都不敢信。”

她掙開謝長陵的手,轉身就去尋善珠,謝長陵手脫開,支著腦袋,目光沈沈地盯著姮沅纖細的背影,陽光穿戶而過,是窄窄的一道光痕,恰好斜照著他的眉眼,將那雙眼襯得格外陰沈黑亮。

王慕玄背對著殿門,他卻從始至終都看見了,那角不小心露出來的裙邊,是滾金的緋色,錦繡如織,此刻正在姮沅的腳邊振出波浪。

她選擇了撒謊。

盡管謝長陵早就知道在那密談,一定會被覺少的姮沅聽見,可是當她選擇了隱瞞,還是讓有了預料的謝長陵心裏不是滋味。

她走在了他安排的路上,可這沒叫他有多麽高興,就是因為她不曾堅定地選擇自己?

可她也沒有外道的意向。

不,只是這會兒工夫,她便是要外道,也尋不到傾訴的對象。

再等等。

謝長陵與姮沅在宮門前就分開了,謝長陵騎在高頭大馬上,身拔如松,睥睨天下,姮沅放下車簾,輕車簡從,徐徐下山。

姮沅微微松了口氣。

這還是她與謝長陵相識以來,為數不多的自由時刻,便是還要回大司馬府,也因為身邊沒有了謝長陵的壓迫,她感到松快了不少。姮沅心裏略有了幾分高興。

侍衛一路護送姮沅到大司馬府,近兩月不見,姮沅回到這個並不是家的地方,已覺相當的陌生,她仍被安排住在結蘿院,雖然謝長陵現在很習慣與她同床共枕,但到底不曾成親,姮沅連個妾室的名分都沒掙上,實在不配住到正院去,索性結蘿院離得近,謝長陵要人也方便,於是姮沅還是住這兒。

女使們忙忙碌碌地收拾行李去了,雖在行宮上住著,不輕易下山,但謝長陵還是叫人給姮沅裁了好些衣裳,打了好幾套頭面,光是收拾那些就要好些功夫,姮沅不願待在人多的地方,便將院子讓給她們,自己信步走出結蘿院。

因為是在大司馬府,出入皆有門子,玉珠與善珠也不攔姮沅,隨她去。

姮沅就更高興了些。

她漫無目的地散步,走到一處山石堆砌的半山上,那上面有個六角的小涼亭,姮沅覺得眼熟,盯著那假山看了半天,才想起正是在這兒,她與謝長陵的‘奸情’叫人發現了。

“姮姑娘。”

剛回想起的聲音此刻就在背後響起,當真把姮沅驚了一跳,她轉身,看到了謝七老爺。

姮沅看到他臉色就很不自在。

無論謝家的老人如何,謝七老爺到底還是謝長明的長輩,姮沅沒法在他眼前自在。

謝七老爺卻很自在,與她攀談閑話般道:“大司馬把你送回來的?”

姮沅搖搖頭:“他去做正事了。”

謝七老爺道:“他去做什麽了?”

姮沅搖頭:“我不知。”

謝七老爺也沒指望姮沅能說出一二三,否則謝長陵當真是昏了頭。

他繼續道:“既如此,你要不要趁著大司馬不在,離開呢?”

姮沅睜大了眼,怔楞道:“我可以走嗎?”

謝七老爺溫和道:“當然可以。實不相瞞,我已為長陵向王家的姑娘提了親,可這節骨眼兒,你與長陵的關系在長安城裏傳得沸沸揚揚,讓王家很不高興呢。”

姮沅趕緊道:“這並非我的本意。”

她的衷心表得太快,那副樣子當真是急切,好像她在謝長陵身邊多待一盞茶,她就會死了一樣。

縱然希望姮沅別不知好歹地再出現在謝長陵身邊,但隱隱感覺出自家如玉如琢的兒子被個采桑女嫌棄了,謝七老爺還是不滿地皺起了眉頭。

姮沅道:“若給大司馬的婚事造成了阻礙,我很抱歉,為了彌補,我願意離開大司馬,越早越好。”

謝七老爺從鼻中哼了聲,他揮了揮手,等候多時的女使奉上一匣子金銀,道:“這些你收下,離去吧。”

姮沅不想拿,但謝七老爺警告她:“若姑娘不拿,我便以為姑娘日後還要回來。”

姮沅忙拿了,怕謝七老爺後悔似的,趕緊奔著府門去了。

謝七老爺瞇起眼,道:“不知好歹的東西,人安排好了嗎?”

女使道:“回老爺,安排妥當了。”

謝七老爺滿意道:“好,她既收了我贈的黃白之物,也不怪要被我取了性命。”

謀權篡位,生死攸關的事,若無可靠的利益同盟,王家又何必與謝家聯手。

王家所求者,只是個後位與相位,並不過分,謝七老爺很樂意只用這麽點付出就換來可靠的盟友。

只是他不知謝長陵竟會是個情種,在這種節骨眼上,竟然寵幸了個女人,他要一個女人其實並不值得什麽,但千不該萬不該在王慕玄與皇帝太傅面前表現出這般的偏愛。

而且這女人還是謝長明的未亡人。

真是荒唐!

當這種事從行宮傳出後,立刻在長安城裏鬧得沸沸揚揚,謝七老爺去信指責過謝長陵,但謝長陵照舊我行我素,並不理會。王六老爺親自登門,陰陽怪氣說謝長陵不思進取,謝七老爺為了安撫王家,方才有了謝長陵這次的目的。

好在,他還是願意去的,且是毫不猶豫,可見那顆不臣之心從未改變,只是一時之間被溫柔鄉絆住了腳。這卻是有的,說到底還是謝長陵女人碰少了,才能被姮沅這種女人給迷惑。

謝七老爺決意替兒子清除業障,若他不快,事後再送他幾個做彌補就是了。

姮沅一路驚慌地逃出大司馬府,慌裏慌張地到了平康坊,這兒人多,她才略微放了心,在街上多繞了幾回路,確信沒有人追趕自己時,姮沅才去客棧要了間上等房,將匣子藏起,只取了一錠銀子出門。

她買了套農女穿的粗布衣裳,將銀子換成銅板,拿著這些銅板買了幾包烤包子,尋了個乞兒,叫他帶人幫忙盯著大司馬府的哨兒。

姮沅不願用惡意揣測他人,可她這些日子被謝長陵欺負狠了,知道這些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私下多麽惡毒,謝七老爺不是剛知道她的事,若他同情她,或者有意教導謝長陵,早就可以這般做了,但之前他分明一直視若無睹。

一個人不會無緣無故改變自己的想法,姮沅第一個懷疑的就是謝長陵知道她偷聽的事了,但若如此,謝長陵殺她如碾螞蟻,謝七老爺沒必要如此迂回。

既然迂回,那便說明謝七老爺不敢叫謝長陵知道真相,那便不是為了偷聽的事來。

姮沅琢磨許久,也沒琢磨出所以然來,這還是源於她把自己的性命看得太重,不知道在謝七老爺之流眼裏,人命真的不值錢,隨便一件小事都能要了女使長隨的性命,何況姮沅的死活還關系王謝兩家聯姻的事呢。

所以無論姮沅再怎麽想,都不會想明白謝七老爺為什麽還要追殺一個早有去意的人,她只是想到,她完全可以利用這對父子之間的矛盾,做個假死的假相,來一場金蟬脫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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