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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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像是一道供人品賞的佳肴,在端上桌前,總得仔細烹飪。◎

也直到此時,謝四夫人才恍然大悟,為何昨日謝長陵會叫她和謝四老爺讓姮沅與謝長陵和離。

兩人簽下和離文書,從此便無涉,若此事被洩露叫旁人知曉,謝四夫人亦有言語對付,並不需要擔心謝長明的臉面。

此計叫離間,因契合謝四夫人的心願,完成得毫不費力。

謝四夫人看著眼前慘白著臉,神情無助的姮沅,倒是對她生出了點同情,可這種微不足道的憐意在謝長明的性命前,就不算什麽了。

謝四夫人道:“你與長明和離,往後與長明再無瓜葛,你不必顧念長明的臉面。”

說罷,她吩咐女使喚來粗使婆子,將姮沅摁在地上,用麻繩將她綁起來,幹凈整潔的高門大戶內,竟然有這等欺弱淩小之事,姮沅尖叫掙紮,甚至奪來灑掃侍女的掃帚與膀大腰圓的婆子們鬥爭,最後卻還是因為力微勢弱,束手就擒了。

她嘴上被堵上麻布,塞進轎中,她聽到謝四夫人與寶珠再三保證:“無論她來幾次,我都會將她捉住送到大司馬府邸,還請大司馬放心,現今長明的性命都系於大司馬一身,還請他能多費心照看長明。”

姮沅聽到這兒,心徹底死了。

她不能期待一個母親會為了救她而放棄孩子的性命,何況她也不願放棄謝長明的性命。

雖然她不明白為何謝四夫人要說謝長明的性命都在大司馬的身上,但確實因為這話,她心裏的掙紮更甚了。

謝四夫人是關心謝長明的,但她得知兒子的性命被人隨意揉圓搓扁後不僅不生氣,還要好言好語地求著謝長 陵,便說明謝四夫人真的毫無辦法了。

只有謝長陵能救謝長明。

可這樣一來,她又該如何自處呢?謝四夫人手裏只有一支不足百年的人參,就算姑且度過今日,還有明日後日,謝長明很可能因為她連區區兩個月都沒有了。

姮沅痛苦到根本無法做出抉擇。

轎子落下了,寶珠掀起簾子彎腰替姮沅取下布團,解開繩索,道:“奶奶是要去結蘿院還是看十一郎?”

她細聲細語的,並不把姮沅當關押的囚犯看,這或許是因為自信,自信拿捏住了姮沅的死穴,姮沅必然不可能逃跑。

姮沅摸出謝四夫人的女使放著的人參:“你先去把這熬了,我去看長明。”

寶珠微笑:“奶奶只要吩咐一聲,奴婢就能熬下新的參湯。”

姮沅怔道:“你方才沒有說……”

寶珠笑容不變:“奶奶方才還沒有意識到所付代價為何,因此奴婢不好說,現在奶奶想清楚了嗎?”

姮沅的手指緊緊扣住盛放人參的匣子,唇瓣如被米糊膠住般,怎麽也張不開,倒是喉間翻滾上了些嘔意,是被惡心的。

寶珠見狀,會意:“不妨事,只是一日不喝參湯,十一郎還不會死,奶奶慢慢想。”

“慢著!”她這樣說話,怎能叫姮沅安心,姮沅脫口叫住她,可又心生悔意,寶珠靜等了她一會兒,見她確實不肯開口,便又要離去,這叫姮沅不得不下了決心,“你先熬了這支人參。”

寶珠道:“大夫說了,非百年人參不用。”

姮沅沒了法子,道:“那你替長明熬上吧。”

才剛說完這話,姮沅便想沖出轎子闖出大司馬府,可想到還在病榻昏迷纏綿的謝長明,她又硬生生地忍了下來。

就當被狗咬了。

世家公子疏於鍛煉,謝長陵出行更是動輒車轎,沒準他並不是個有本事的,就當被繡花針紮了一下,忍過那一盞茶的時間便好了。

姮沅不停地如此這般地安慰自己,但到底心存抗拒,心緒久久難以平覆,就連餵參湯時,手都還在不停地顫抖。

她借著朦朧淚眼,看著尚且什麽都不知道的謝長明,喉間冒出苦澀。

姮沅再坐不住,她找到寶珠,說要出府。

寶珠詫異地看了眼她,皮笑肉不笑地道:“參湯可是都給十一郎熬下了。”

姮沅道:“只是想出去買些東西罷了,若你不信,可以派人跟著我。”

眼下已是下午,日頭正毒,寶珠躲在花蔭下乘涼,實在不願出去遭罪,便喚來個粗使丫頭,命她全程跟著姮沅,寸步不離。

那丫頭得了賞賜,又被寶珠敲打了回,全程極為認真,連目光都不肯從姮沅身上錯開一下,姮沅好像被她押解上街的犯人,壓力很大。

姮沅只得想辦法先將她支開:“現在日頭毒,我們分開辦事,早辦完早回去。”

丫頭不同意,姮沅就搬出寶珠嚇唬她:“寶珠說了,我必須得在申時前回去,方才能沐浴洗漱,靜待大司馬,若耽誤了時辰,我看你如何跟寶珠交待。”

丫頭果然被唬住,只得同意,姮沅摸出一塊碎銀遞給她:“你去幫我買幾只草編的小動物來。”

丫頭道:“那你去哪?”

姮沅道:“我去藥鋪。”她指了指藥鋪,丫頭掃了眼,轉頭就跑了。

姮沅見她走遠,才轉身走進了藥鋪,很快就買到了所需的蒙汗藥,在身上藏好,又要了點陳皮做掩護。

丫頭怕姮沅跑了,找得不仔細,很快就折返回來:“沒找到,那都是鄉下才有的東西,長安城不可能有。”

左右姮沅已經得到想要的東西了,也不與她糾纏,回去了。

剛回大司馬府,寶珠便候著要給姮沅沐浴更衣。

這便像是一道供人品賞的佳肴,在端上桌前,總得仔細烹飪。

姮沅為藏好蒙汗藥,也顧不得羞恥,再三與寶珠爭論,才說服她沐浴時不留人伺候,但裙裳繁瑣,姮沅更衣時才能再喚人。

寶珠親自進來伺候。

姮沅正對著一堆綾羅綢緞苦惱,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疏落地照在她平直的肩骨上,皮膚白皙,泛著粉色,遠遠望去竟像透明般,她彎下腰,線條在腰身處瘦得緊窄,折出的弧度圓而潤,一身皮囊嫩白得不似采桑女,倒像是養尊處優的大小姐。

寶珠在心中暗嘆,外頭那幫人今晚可要輸慘了。

作為自小就在謝長陵身邊伺候的人,寶珠知道謝長陵潔癖重,不願與人親近,旁的人碰一下他的袖子,他都能直接將衣服燒掉,何況又是那種親密無間的事。

寶珠以為依著謝長陵的性子必然孤獨終老,卻不想半路冒出個姮沅來,讓謝長陵一反常態,生出了興趣。

那些女使們都不願相信,以為這又是謝長陵的一個惡作劇——把良家婦女逼得哭天搶地,等她好容易說服自己,在羞辱下決定獻身了,再告訴她大司馬根本沒看上她,權傾天下的大司馬要什麽女人沒有,怎麽會看得上一個從鄉下來的農婦?真是自作多情,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她們梳理出這般的邏輯,便信以為真,各個都爭著要做那個去羞辱姮沅,恥笑她的人,為此打得火熱,卻不曾見過這采桑女的身體,有誰能想到在那老實本分的氣質下,藏著的是這樣一具曼妙的嬌軀。

寶珠目光微閃。

她揀起衣裳,替姮沅一件件穿上,指尖掠過的肌膚細膩滑潤,雪/峰連綿柔軟,纖腰收束,長腿玉直,裊裊如煙,精心打扮下,已是合格的供人玩樂的美姬的模樣。

寶珠道:“奶奶這模樣倒是叫奴婢想起擷芳院的美人。奶奶可知擷芳院的美人用來做什麽?”

姮沅一直在發呆,心不在焉地搖了搖頭。

寶珠笑瞇瞇地解釋:“郎君們宴游時總需美人相伴,世家便蓄養美人,既為解悶,也是為了日後互贈美人,結下情誼。”

姮沅聽出了寶珠的意思,她提擷芳院的美人就是為了告訴姮沅,她的地位不過如此。

姮沅不理解寶珠為何要這般敲打她,謝長陵的外貌出眾,出身不凡,手握大權,身邊必是美人在環,要個美人對他來說就是公務之外的消遣,姮沅沒有那麽大的臉自命不凡。

再說了,一個只看臉就生出的欲念,能是什麽高尚的值得珍惜的欲念嗎?

必然不是。

既然情誼不值分文,姮沅也不會稀罕。

她不在乎謝長陵所謂的青睞,只是惶恐自己的命運,可聽寶珠談起擷芳院的姑娘不是善舞便是擅樂,她一個木訥不解風情的采桑女必然拿不出手,想來也不會淪落到那種地步,她便輕舒了口氣。

只要熬過今晚。

姮沅想到被她藏在盥洗室那張美人榻下的蒙汗藥,心裏略微感到了些許鎮定安寧。

寶珠替她裝扮完後,姮沅還想再去照顧謝長明,但寶珠以偏院有藥氣,恐會惹大司馬不快將她攔了回去,便一路將她帶到了謝長陵所住的鎖春園。

直到此刻,姮沅才知道結蘿院就在鎖春園的後面,只隔著一條小徑,三四步路的距離,謝長陵將她安置在此處,本就意圖不軌。

姮沅意識到她早是謝長陵網裏的魚,心生膽寒。

寶珠並未將姮沅帶到正房,那是謝長陵真正的寢室,姮沅顯然不配出入那,寶珠只是讓姮沅在一個新收拾出來的廂房裏用膳,然後等著謝長陵的駕臨。

姮沅食不知味,勉強果腹而已,她只一心要壺熱茶,將半方蒙汗藥下了進去,拌勻後確信從茶水上看不出痕跡,懸著的心才算落了一半。

接下來,只要等著謝長陵來,並且誘哄著他喝下茶水就可以了。

可是,一直等到夜幕四合,謝長陵都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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