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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四男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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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四男同舟

門外有鶴頡和公儀愛互相扯皮,薛沖一時筋疲力盡,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薛沖在椅子上打盹做夢是一陣一陣的,她夢到火爐前的公儀蕊,雙手奉上一本劍譜,隨著他的手伸出來,他沒系帶子的胸口和腰腹也逐漸清晰,似乎還沾著水珠——她的頭從撐著腦袋的手上掉下去,她猛地驚醒。 薛沖抖了抖,抱住自己的胳膊,有人在她身後,她回頭,身處洞窟之中,寧寧就站在那裏,大眼睛裏蓄滿淚水。 他在背後推了她一把,薛沖沒有一頭栽進水中,只是驚恐地看看四周,還是這條船,她到底是不是醒了? 她調整姿勢,往後仰著睡覺,熱鬧的街市裏,珍珠回頭,背上背著她的劍,兩人走來走去,天都黑了,就是找不到一個能練劍的地方。 但珍珠忽從包裏掏出一個紅薯,薛沖知道這是要吃烤紅薯了,還不帶翡翠白玉。 薛沖擦了擦口水,她的腦袋被人擡了起來,她朦朧之中看到琴漪的臉,琴漪……琴漪……她端著一碗面,顫顫巍巍走向小步大人,很擔心他瞧不起她,所以是忍著眼淚才走過去的,但無論她說什麽,這位江湖客都是微笑聽著,柔靜的註視中,他歪歪腦袋:“是嗎?可是,有用之人是不會做無用功的。” 薛沖忽然很傷心,傷心得做夢也夢不下去了。 她半夢不醒之時,聽到男聲嗚咽哭泣,她這才睜開眼,卻左腳絆倒右腳,摔在地上——腳麻了。 她艱難擡頭,只見珍珠正在勸架,公儀蕊面有難色,寧不苦跪在床邊,步琴漪側撐著床面,口中溢血,青絲垂落,眼下青黑更顯憔悴,饒是這般疲憊,寧不苦也似乎正在和他爭吵什麽。 她這一摔動靜不小,四個男的全看了過來,薛沖一骨碌爬起來,內憂外患之際,她這輩子的情史都擺在眼前,她齜牙咧嘴走過去,甚至緊張到同手同腳。 步琴漪擦了擦嘴邊的血,薛沖剛走過來,他就扭過了頭,寧不苦則是抱住薛沖的大腿:“他罵我!罵我心機叵測,裝傻博取你的同情!” 薛沖摸了摸他的腦袋:“你是真傻,我知道。” 寧不苦聽了一楞,他還是不肯松開手:“我問他我的思危劍去哪裏了,他一直不肯理我,還威脅我,說我…

門外有鶴頡和公儀愛互相扯皮,薛沖一時筋疲力盡,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薛沖在椅子上打盹做夢是一陣一陣的,她夢到火爐前的公儀蕊,雙手奉上一本劍譜,隨著他的手伸出來,他沒系帶子的胸口和腰腹也逐漸清晰,似乎還沾著水珠——她的頭從撐著腦袋的手上掉下去,她猛地驚醒。

薛沖抖了抖,抱住自己的胳膊,有人在她身後,她回頭,身處洞窟之中,寧寧就站在那裏,大眼睛裏蓄滿淚水。

他在背後推了她一把,薛沖沒有一頭栽進水中,只是驚恐地看看四周,還是這條船,她到底是不是醒了?

她調整姿勢,往後仰著睡覺,熱鬧的街市裏,珍珠回頭,背上背著她的劍,兩人走來走去,天都黑了,就是找不到一個能練劍的地方。

但珍珠忽從包裏掏出一個紅薯,薛沖知道這是要吃烤紅薯了,還不帶翡翠白玉。

薛沖擦了擦口水,她的腦袋被人擡了起來,她朦朧之中看到琴漪的臉,琴漪……琴漪……她端著一碗面,顫顫巍巍走向小步大人,很擔心他瞧不起她,所以是忍著眼淚才走過去的,但無論她說什麽,這位江湖客都是微笑聽著,柔靜的註視中,他歪歪腦袋:“是嗎?可是,有用之人是不會做無用功的。”

薛沖忽然很傷心,傷心得做夢也夢不下去了。

她半夢不醒之時,聽到男聲嗚咽哭泣,她這才睜開眼,卻左腳絆倒右腳,摔在地上——腳麻了。

她艱難擡頭,只見珍珠正在勸架,公儀蕊面有難色,寧不苦跪在床邊,步琴漪側撐著床面,口中溢血,青絲垂落,眼下青黑更顯憔悴,饒是這般疲憊,寧不苦也似乎正在和他爭吵什麽。

她這一摔動靜不小,四個男的全看了過來,薛沖一骨碌爬起來,內憂外患之際,她這輩子的情史都擺在眼前,她齜牙咧嘴走過去,甚至緊張到同手同腳。

步琴漪擦了擦嘴邊的血,薛沖剛走過來,他就扭過了頭,寧不苦則是抱住薛沖的大腿:“他罵我!罵我心機叵測,裝傻博取你的同情!”

薛沖摸了摸他的腦袋:“你是真傻,我知道。”

寧不苦聽了一楞,他還是不肯松開手:“我問他我的思危劍去哪裏了,他一直不肯理我,還威脅我,說我腦子裏有根筋不對勁。”

薛沖反應過來了,是步琴漪埋在寧不苦腦袋裏的細絲。

她為難地坐在步琴漪床邊,端起公儀蕊熬的參湯,嘆了口氣,可看著他單薄的背影,失去了所有的勇氣,於是好漢拜兄弟似的,仰起脖子自己咕嚕嚕把參湯幹了。

她就喝,她為什麽不能喝?她十惡不赦,她謊話連篇,她卑劣不堪,那她也要把湯喝了!

她喝完,還把碗摔了,碎碗聲玎玲一片,她咳了一聲:“我知道你恨不得我去死,那我偏不死!我就活著!”

步琴漪擁被坐臥,公儀蕊看得很分明,他的臉原本是毫無波瀾,此時已氣得嘴都歪了。

薛沖又道:“我活在這世上,日子是越過越好,武功越來越高,徒弟越來越多,多的是人愛我,你當年許願,說愛我的人不是你也沒關系,我也覺得沒關系!我不恨你,且日子是蒸蒸日上,所以你盡情恨我吧,看你也沒多少日子了,就是追殺我,你也打不過我,所以沒關系,沒關系,全都沒關系!”

步琴漪轉過臉來,嘴邊血跡幹涸,擦去後留下淡淡的印子。

半日之前,他和公儀愛對峙,勝券在握,成竹於胸,此時卻毫無華彩,連發絲都黯淡無光,他幽幽看著氣都喘不勻的她:“你的日子過得就很好麽?”

“這裏三個男的。”

步琴漪從左數起:“一個瘋子,一個流氓,一個傻瓜。”

他不顧其餘三人感受,道:“而我,總歸是個你眼中肩不能提背不能扛的廢人。薛沖,你是要我吃飽飯治好病,才有力氣繼續恨你?”

“未免太自以為是,也太自作多情。”

步琴漪從床上掙紮著起身,薛沖道:“你出不去的。鶴頡和公儀愛守著門,他們有忌憚。你只能和我們待在一起。”

步琴漪停留在門前的椅子上,坐在薛沖剛剛綺夢翩翩飛的位置,兩只手蜷縮在左右扶手之上,白瘦如骨,再往上,是瘦得有點凹下去的眼睛,正來回地看著面前眾人:“他們是瘋子流氓傻瓜,我是恨你的半廢仇敵,薛沖,你是狗。”

薛沖給他罵得一楞,克制不住委屈地抽了一下肩膀。

她喝參湯打雞血,也罵不過這個人。而且她是真關心他,激將他,叫他養好身體再來罵她恨她。她怎麽可能贏呢?

公儀蕊皺眉打斷他:“琴漪,你不能這麽說話。”

步琴漪剛要罷休,手指在扶手上不耐煩地彈動著:“負雪天南閣殷知命還有嫌別人說話難聽的一天?”

擺歌笑扒拉開怔楞的公儀蕊:“姓步的你別在這癱子洞房雞巴架銀托,死裝硬貨。”

步琴漪眼睛往旁邊一翻:“我知道一個老漢,種許多瓜果沒人買,於是往黃瓜茄子茭瓜上紮洞裝飾,結果還是沒人要,一天下來,芯子都爛了。可見打洞賣俏,毫無用處。”

寧不苦反駁道:“你為什麽說話這麽難聽,沖沖到底有什麽對不起你?!”

步琴漪手上青筋暴起:“如果她沒對不起我,你又怎麽活著站在這裏和我說話?”

薛沖啞口無言。

步琴漪手指煩躁地敲著扶手,看一眼寧不苦,心頭一陣難以言喻的厭煩,往左邊看,擺歌笑公儀蕊都在這裏,他更是觸目刺心。

薛沖已不再想理他,最後解釋一次道:“鶴頡我舍得放外面,一來鶴頡不容易死,二來死了也沒人心疼,但擺寧二人不行,小師叔又是壓桿的秤砣。”

五人困於此處,她只能看著步琴漪焦躁地繞著他自己的尾巴轉圈,越咬越兇。

她的解釋也是越描越黑。

步琴漪此刻壓下身體,很誠懇道:“薛沖姑娘同時心疼你們三個,而你們都喜歡她?既然我和她是覆水難收,機會難得,不如來做個決斷?”

薛沖怒視步琴漪,不知道他搞什麽名堂。

步琴漪攤開手掌,笑得很好事:“其實呢,論先來後到,論明媒正娶,是擺公子為先。”

擺歌笑原地盤腿坐下,用打翻的參湯在地板上畫圈:“聽你說話我就煩。先來後到又如何?認識得早又如何,你這賤人一出現,她就跟著你到處跑,事到如今,才有死心跡象。”

薛沖又從案上拿起飯往嘴裏劃拉,這還是不能怪她,她不是狗,她是人,人餓了,就要吃飯,當然狗餓了,狗也吃飯。不像步琴漪恨得眼都紅了,到了不人不鬼狗也不如的境地了。

擺歌笑忽很不甘心道:“你只是會裝可憐,會說兩句好聽話,你給她找媽,還找錯了!是我陪在堅柔姨媽身邊,姨媽身體不好,都是我照顧的。我真不明白,我真不明白!”

他說到這裏,已瞪著薛沖,仿佛在感慨她不成器,色迷心竅,薛沖夾了一筷子菜,質樸道:“你是我的親人啊,就和母筍龍材派一樣重要,就和姨媽一樣重要。我對親人起歹念,那算亂倫。”

“而且……而且……珍珠你……以前在萬星城,游手好閑,一窮二白,是我養你的……這,這……哎。”薛沖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眼睛直眨巴。

她看向聽得十分入神著迷的步琴漪,心中又冒火,於是承諾道:“可親人就是這樣的。我總覺得,我犯什麽大錯,珍珠你不僅會原諒我,興許你還是率先犯錯的人。我和你一起,沒有任何負擔,似乎……永遠是開心的。天塌下來,也有你再往天上戳個洞。”

然而珍珠並不覺得心滿意足,他黯然神傷道:“如果我們一起做小混混,會你不開心,因為你一定會向高處走的,我卻不能托舉你。如果我回家,我會不開心,即便我能托舉你,我也知道我家惡貫滿盈,就如同我現今使著家裏的造孽錢,是過得輕松,卻總想起那些對五散粉戒了又戒的乞丐。”

薛沖木訥道:“都是過去的事了。你不高興花擺家的錢,我來養你。”

她見縫插針地想起,她的錢,是步琴漪贈予她的。她擡頭看步琴漪時,步琴漪似乎也意識到了,但他並沒有出言相刺。

公儀蕊不說話,寧不苦卻按捺不住:“不,明媒正娶是什麽意思?你不是拿了我的聘禮,答應嫁給我嗎?”

他包著頭巾,濕漉漉的眼睛裏失望是往外汪的,滿溢的沮喪焦灼鮮艷欲滴,薛沖更頭痛了,慌忙把嘴裏的排骨吐掉:“那是騙你的鬼話。”

“我是個壞人。從頭到尾只想要你的思危劍,但我也遇到了壞人……”她停頓了一下,步琴漪舀了一碗參湯正悠閑地喝著,於是她咬牙道:“豺狼成雙,你就當被狗咬了吧。我實話說了,我就是要食言,你拿我怎麽樣呢?”

“要是咱們都能安全逃離,我就送你回家。你武功不高,但神出鬼沒,我做你的貼身護衛,我們怎麽來的,怎麽回去。我再給你買很多西瓜,做很多烙餅,你就饒了我吧。”

薛沖說到最後,真雙手合十朝他拜了起來。

寧不苦聽不進去,一味地捂臉:“你是嫌我難看。你不是壞人,我在洞中孤零零生活好些年了,很多人來這裏都不給我帶禮物,我不是把他們殺死,就是把他們嚇跑。但是有一天來了三個奇形怪狀的女人,給我很多好吃的,還念念有詞可惜沖沖不在。又過了一天,沖沖真的來了。也是給我帶禮物,可是帶得不夠多,她於是說要給我帶西瓜和肉夾饃,還問我敢不敢出來,我不敢……可我……已經喜……”

他臉上的紅意透過指縫也看得清,喜歡兩個字他都害羞得說不出口了。

“我等啊等,終於把你等來了。結果你!”

“結果你?”步琴漪輕聲道,“結果你就殺了她的朋友。”

“人死或如鳥羽之輕,或如泰山之重,全都不可承受。”

“我不是故意的。”寧不苦狡辯,但又略帶哭腔道,“我只是想證明,我看上的沖沖是個很善良很誠實的人。就算她騙了我,也是因為你騙了她。就算她傷害我,也是因為你傷害她。”

步琴漪很仔細很溫柔地發問:“那你傷害我的,傷害我小友的,又怎麽算呢?”

薛沖把飯碗放下了,吃不下了。

寧不苦小聲抱怨道:“你好小氣。沖沖已經原諒你了,你卻不肯原諒她。你真的好小氣,沒什麽好。”

步琴漪點頭:“我是沒什麽好。她這輩子看走眼兩次,一次是看上我,一次是看上公儀小師叔。”

薛沖捧著茶,她口幹舌燥,心中悶煩,喜歡公儀蕊簡直像上輩子的事。

她再也不能忍受步琴漪,她迫不及待拎出公儀蕊為矛為盾,直勾勾看著公儀蕊道:“三年前的暮春,我見到小師叔。江湖少年,好不逍遙。我迷路萬星城郊,小師叔於馬上朝我伸手,腰插花,冠折柳,我至今不能忘記。對江湖的憧憬始於小師叔,即便後來……後來……小師叔於我而言,始終特別。”

公儀蕊茫然地看著她:“三年前的春天?我不曾下山。”

薛沖了然又釋然:“你又不記得了。你是否記得,並不重要。我記得就好。”

公儀蕊搖頭:“不,不。我記得,我記得……那年師兄師父死訊傳來,我武功倒有突破,與師妹相商後我決心進入後山修行,我委托一位友人替我去城郊逛一逛,替我看看春日風景,我對那位友人說——浴乎沂——”

“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步琴漪面無表情詠誦道。

薛沖手中茶碗跌落,她艱難回頭。

步琴漪嘴角略帶一絲嘲諷:“知命兄,你記錯了,你去過的。是你,一定是你。”

作者的話

老石芭蕉蕉

作者

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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