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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悔不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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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悔不將

步琴漪輕聲道:“知命樂天,嘵看湖綠,晚見山紅,黃發垂髫,雞犬相安。” 公儀蕊神色微動:“知命樂天……是,是的。何為江湖,此是江湖。是我師兄教我的,我進後山修煉之前,曾委托琴漪為我畫暮春萬星,我帶到後山之中。” 步琴漪笑了一笑:“知命兄言辭懇切,我自然從命。” 他的肩膀驟然被薛沖抓住,薛沖不敢置信地問道:“是你?是你!” 步琴漪譏諷道:“是我啊,原來是我。” 步琴漪的肩膀幾乎被她捏碎了,他忍痛直視她的眼睛,他一瞬間百感交集,很快卻心腸麻木:“事已至此,往事休矣。我信口胡說而已,是小師叔記錯了。江湖少年,自然是他。” “薛沖,松手。” 薛沖怎會松手,不依不饒要他說個清楚,步琴漪一掙紮,所有人都聽到骨頭哢嚓的聲音,步琴漪痛苦得捂住胳膊:“脫臼了……我早說了,你是狗!” 薛沖停手了。她滿臉小狗咬傷家禽被主人發現的無措,步琴漪疼得冷汗直冒,臉色煞白,薛沖想起來了,這是他的舊傷。 她在欒書冢尋死,那時他無甚內力也跟著心甘情願往下跳,摔斷數根骨頭還過來安慰她。紅林梅州重逢,他胳膊上還吊著綁帶。 她楞楞地看著他,悲傷憤怒翻天覆地,她差點不記得了,琴漪還這麽愛過她。 她生生把步琴漪拖到狹室的屏風後,給他處理胳膊。 離開那三人的視線,步琴漪不似剛剛張牙舞爪,他此時終於洩勁,湧出眼淚:“為何他們委屈,你便說盡好話。為何對我,你卻無甚憐惜?” 薛沖聽他行雲流水地倒打一耙,不禁懷疑其中有詐,可又心虛得肩膀都塌了下去,方才極盡刻薄文辭的步琴漪是真的哭了,薛沖又沒招了。 她硬著頭皮,小聲道:“是你惡言惡語在先。” “是你不仁不義在先……呃啊——” 薛沖覆位了步琴漪的胳膊,他疼得滿臉是汗是淚,薛沖站在他面前,不知該是否繼續問清楚當年的事。 步琴漪伸出另一條胳膊,攬住她的小腹,突如其來的熱度叫薛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從背後貼上來:“沖沖,為什麽寧不苦還活著?” 薛沖被他抱得渾身僵直。 “我真的百思不得其…

步琴漪輕聲道:“知命樂天,嘵看湖綠,晚見山紅,黃發垂髫,雞犬相安。”

公儀蕊神色微動:“知命樂天……是,是的。何為江湖,此是江湖。是我師兄教我的,我進後山修煉之前,曾委托琴漪為我畫暮春萬星,我帶到後山之中。”

步琴漪笑了一笑:“知命兄言辭懇切,我自然從命。”

他的肩膀驟然被薛沖抓住,薛沖不敢置信地問道:“是你?是你!”

步琴漪譏諷道:“是我啊,原來是我。”

步琴漪的肩膀幾乎被她捏碎了,他忍痛直視她的眼睛,他一瞬間百感交集,很快卻心腸麻木:“事已至此,往事休矣。我信口胡說而已,是小師叔記錯了。江湖少年,自然是他。”

“薛沖,松手。”

薛沖怎會松手,不依不饒要他說個清楚,步琴漪一掙紮,所有人都聽到骨頭哢嚓的聲音,步琴漪痛苦得捂住胳膊:“脫臼了……我早說了,你是狗!”

薛沖停手了。她滿臉小狗咬傷家禽被主人發現的無措,步琴漪疼得冷汗直冒,臉色煞白,薛沖想起來了,這是他的舊傷。

她在欒書冢尋死,那時他無甚內力也跟著心甘情願往下跳,摔斷數根骨頭還過來安慰她。紅林梅州重逢,他胳膊上還吊著綁帶。

她楞楞地看著他,悲傷憤怒翻天覆地,她差點不記得了,琴漪還這麽愛過她。

她生生把步琴漪拖到狹室的屏風後,給他處理胳膊。

離開那三人的視線,步琴漪不似剛剛張牙舞爪,他此時終於洩勁,湧出眼淚:“為何他們委屈,你便說盡好話。為何對我,你卻無甚憐惜?”

薛沖聽他行雲流水地倒打一耙,不禁懷疑其中有詐,可又心虛得肩膀都塌了下去,方才極盡刻薄文辭的步琴漪是真的哭了,薛沖又沒招了。

她硬著頭皮,小聲道:“是你惡言惡語在先。”

“是你不仁不義在先……呃啊——”

薛沖覆位了步琴漪的胳膊,他疼得滿臉是汗是淚,薛沖站在他面前,不知該是否繼續問清楚當年的事。

步琴漪伸出另一條胳膊,攬住她的小腹,突如其來的熱度叫薛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從背後貼上來:“沖沖,為什麽寧不苦還活著?”

薛沖被他抱得渾身僵直。

“我真的百思不得其解。我反覆糾結,只想拷問,你對我,到底是不是……”

薛沖回過頭:“你要問什麽?問我是不是真心喜歡你?可你惡語傷人,恨也難消。我怎麽關心你,都是自取其辱。”

“我如果不是真心真意,為何要追上船?還要被你罵?就算是狗,那也有血有肉,你罵我,我聽了真的很難過。可是又沒辦法,畢竟我有錯在先。”

薛沖提到“狗”字自嘲地笑了。

“寧不苦的身份,我真的不是有意瞞你。坦白的機會轉瞬即逝,好多事情我都搞不明白究竟是怎麽發生的,我就已經無法回頭了。”

步琴漪的手更抱緊了她,兩人前後沒有一點空隙,他輕聲道:“我至今不殺寧不苦,是等你殺。”

薛沖聽他這句話,知道他現在什麽都聽不進去。

步琴漪困惑的就是,她從北境到東南郡,千裏迢迢,寧不苦居然沒死。

為什麽?王轉絮因他而死,鐵膽因他而殘,步琴漪因他一無所有。所以為什麽?薛沖不動手殺他?

薛沖想了想,解釋道:“可能是因為,欒書冢真的是他家,思危劍真的是他的東西。我們在他眼裏是一窩強盜,他只是禦敵而已。”

步琴漪親了親她的脖子,薛沖背後沁出一層薄汗,她仰面,步琴漪細細吻她:“沖沖,你很會替別人考慮。”

屏風後,步琴漪正面親吻她的脖子,又輕聲問:“那你以後不可以見擺歌笑。”

薛沖尚且沒問為什麽,步琴漪已撫摸著她的頭發:“我和你的事,你事無巨細全告訴他,你很信任他,也依賴他,他真的是你的親人。我想知道,你能不能失去他?”

他親吻她的耳垂,她的耳洞已經愈合了,不過珍珠總不死心,總給她紮一個,她也允許——薛沖猶豫道:“我不能失去他,但我也不會嫁給他。他名叫珍珠,其實曾經是我的蚌殼。我孤立無援時,他是我的第一個朋友。他可以主動離開我,我卻不能拋棄他……”

步琴漪再度從背後摟住她:“那你告訴我,萬星城婚禮過後,你再見公儀蕊,喜歡他,完全因為暮春初見。”

薛沖又猶豫了,她舔了舔嘴唇:“小師叔可恨可憐,那時你來去如風,我患得患失,他就在我眼前,我…….況且暮春初見如果是你——”

步琴漪松開手,薛沖差點摔倒。

他伏在桌案上,他這時是真沒有了力氣,奄奄一息道:“暮春初見未必是我。”

“他說話越是言之鑿鑿,越是不可信。他完全記錯了,他那一年和我在萬星城郊出游數次。”

“他曾經帶我喝過骨湯,我送了他一把金錯刀。我們一起去參拜山中巨佛,我又送他玉瓊瑤。”

“那尊巨佛,在東邊的山上。是不是?”

薛沖訥然點頭。

步琴漪微微一笑:“那沒錯啦。他去過,我也去過。你見到的人,或許是他,或許是我。”

他忽問道:“你更希望是誰呢?”

不待薛沖回答,他已道:“是他更好。”

步琴漪自問自答道:“我幾乎不記得這件事,我從來也沒想起來,你和公儀蕊緣起萬星暮春。即便是我,那大約過客如雲,天時地利人和一件也不占。是我也沒有任何意義。”

“你我大約的確是沒有緣分的。你提出去欒書冢,本是好意,可偏偏是好意,才惹來後患無窮。你我越綁越深,只是互相戕害。”

薛沖這時也沒有抓住他手的力氣了。

薛沖微微俯身,不帶任何情欲,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

很久以前,她心潮澎湃,在紅彤彤的喜慶新房裏,雀躍又失落地親吻他的臉頰,以為已經得了天大的便宜。

時過境遷,薛沖的確是什麽都得到了,他卻元氣大傷,再糾纏下去,薛沖時時被言語中傷,步琴漪卻是打斷骨頭難以康覆。

薛沖起身,下定決心:“下船後,大道朝天,各走一邊吧。”

步琴漪雙手脫力,他咬牙註視著她:“不,不,不!我反悔了,我不……”

薛沖搖頭:“我的確耽誤你太多了。琴漪,你為什麽,再也不用扇子了?”

步琴漪雙手空空,從前鐵扇銀畫,如今一圈圈地咬著自己的尾巴,齜牙咧嘴,斷足血流不止,薛沖再不能忽視。

她從屏風後走出,其他三人聽不清屏風後的聲音,得只言片語,珍珠傻楞楞地問道:“所以究竟是姓步的,還是小師叔?”

薛沖神情覆雜地看著恍惚的公儀蕊,公儀蕊站在門邊,驀然回首,手中持劍,微微一笑。薛沖想,或許是他。

薛沖瞇起眼睛,他的臉和記憶裏的少年一一對應,她正苦思之際,只聽得鐵兵奇出,屋外有器皿瓷器滾動,外面已經打起來了。

房間之外,公儀愛與鶴頡來回三輪,雙方寸步不讓。

公儀愛三寸不爛之舌,竟然未能在鶴頡處討要到一星半點的好處。鶴頡兼有目中無人之傲慢與彬彬有禮之曲折,攻守兼備,最終公儀愛是被她繞得昏了頭。

公儀愛最後一次問道:“鶴姑娘,你究竟是要思危劍還是不要?你若要,咱們痛快打一場。你在我這奪去思危劍,我絕不會攔你!”

鶴頡在薛沖的房門前盤腿坐下:“三江水長,巍巍高峰。天下之武林正道,又豈在蘭石之爭?蘭石三人爭的是思危,壞的是北境大地。我為守北境安寧而來,時局動,我動,時局不動,我自不動。”

公儀愛耐心告罄,還是客氣道:“鶴姑娘,煩請你讓一讓。”

鶴頡擡頭:“不讓。步琴漪為聽風樓二號匪賊,我為誅殺步琴漪,行義事而來,怎能容忍你蛇鼠一窩自相殘殺?”

公儀愛怒道:“我弟弟在裏面!”

鶴頡輕蔑道:“難道我姐姐會插著翅膀跑了?”

她立起劍,似豎起一道劍碑,以碑為界,她穩如泰山。

公儀愛不堪忍受,於是呼來星派眾人強行破門,鶴頡如大雪壓下去的青松猛而挺直了身體,大喝一聲:“劍出!”

江水長且狹,浪頭一如惡虎撲食,鶴頡以一當十,右手持劍,左手卻在捏劍訣,口中念念有詞:“翼翼歸鳥,載翔載飛。言告師氏,言告言歸。”

她踹過星派中人的肩膀,反身刺出一劍,正刺中了門的縫隙,她拔出來,往前再刺:“薄汙我私,薄浣我衣。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星派之人兩人並刃向她打來,鶴頡反手回砍要突襲的第三人,再抽兵刃回擊架住兩柄劍,左手仍捏著劍訣,她被逼到船邊,身體後仰,頭發絲已被滔滔江水打濕,鶴頡面有諷色:“害浣害否?歸寧父母。遇雲頡頏,相鳴而歸——”

鶴頡再踹開兩個逼殺她死角的密探,她舉劍橫眉,再架開陣勢,她守著那間屋子,誰來逼都沒有用,鶴頡自以為萬鈞正義在其一身,自以為君子道雖不能至然心向往之,轉眼間,她傷痕累累,鶴頡不屑想,都是皮外傷。

四五個密探見其頑強,合夥攻其正面,鶴頡側身躲過,仰面彎腰往上突刺,敵人喉嚨裏的血噴濺了她一臉,他的重量帶累鶴頡也要翻下船去,鶴頡失去重心,整個人已翻出船外。

她將劍插到模板之間的縫隙裏,不可控制地往下墜,江水湍急,鶴頡咬牙,死期將至,但她忽而流了一點眼淚:“子之豐兮,俟我乎巷兮,悔予不送兮。子之昌兮,俟我乎堂兮,悔予不將兮。”

一只手忽然出現,另一只手也出現了,左右兩只手拉住她,鶴頡終於露出笑容,薛沖大怒:“什麽關頭了,還吟詩?你以為我聽不懂嗎?原來你這種人也知道後悔兩個字!”

鶴頡這種人也知道後悔,也會流淚,薛沖艱難拖她上去,鶴頡一面持劍用力攀爬,一面道:“那時你神采奕奕,在巷中恨我,我後悔沒有叫你一起去中原。那時你風姿翩翩,在堂中也恨我,我後悔沒有叫你一起去東濱……悔予不送!悔予不將!”

薛沖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她拉上來,迫不及待打了妹妹兩個大耳光,又從一旁的屍體手裏奪來鐵劍,飛身應敵,一句話也懶得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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