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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閻王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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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閻王賬(2)

許多年以後,蒲爭仍會記得那晚的場景。她撩開車簾,站在車下,望見梁鴻勳那張虛假令人生厭的臉,正在沖她笑著。那笑裏似乎有對她的嘲諷,也有如今他機關算盡卻將斃命於此的不甘。 但都不重要了。 遠處官道上,王敬崇派來的殺手正在逼近。而她站在這裏,就是要親手終結這個老狐貍的生命。無論梁鴻勳此刻是悔是恨,明日太陽升起時,他都只會成為荒郊野嶺的一具無名屍首。 這就夠了。 蒲爭一把將那車簾扯下。 “滾出來。” 她後退兩步,眸中寒芒比手中匕首更冷。 梁鴻勳像只老邁的穿山甲,顫抖著從車廂裏探出身來。他癱坐在車夫的位置上喘息,虬龍拐杖“當啷”滾落泥地,但他已經無心無力去撿了。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官道上,一個如出鞘利劍般筆直,一個似枯枝般搖搖欲墜。遠處傳來野狗的嗚咽,像是在為這場遲來的審判念悼詞。 “丫頭,你想不想知道,你那瘋娘臨走前和我說了什麽?” 蒲爭未答話。梁鴻勳靠在車架上,笑得白須直顫。 “這個婆娘在泊羅村裝瘋賣傻這麽多年,老朽倒要敬她是個人物,”梁鴻勳捋著胡子望天,“可她終究還是太傻了。” “這些年,她苦心經營,到處搜集我套牢你爹棉田的證據。她算準了地契,算準了賬目,甚至算準了王敬崇的貪心,卻唯獨沒算到......” 他的嘆息飄散在風裏: “她這恩情啊......你是永遠也還不上了......” 這話語裏是譏誚,是嘲諷,卻唯獨沒有字面上流出的惋惜。 梁鴻勳笑著望著眼前人,卻不想下一秒被破布塞進嘴裏的一瞬,聽見了自己肩骨碎裂的脆響。 “嗤——” 匕首貫穿皮肉的悶聲被悶在喉間,化作一聲扭曲的嗚咽。他瞪大的老眼裏映著蒲爭冰冷的面容,這個他以為能用愧疚擊垮的丫頭,此刻正用刀尖丈量著他的每一寸罪惡。 “嗚......!” 想好的誅心之言全爛在了嗓子裏。布條吸飽了唾液和血沫,就像三娘死時攥著的那塊帕子。 “你以為......我會被這種話動搖?” 蒲爭緩緩轉動刀柄,聽著骨骼摩擦的細碎聲響,盯著對方因…

許多年以後,蒲爭仍會記得那晚的場景。她撩開車簾,站在車下,望見梁鴻勳那張虛假令人生厭的臉,正在沖她笑著。那笑裏似乎有對她的嘲諷,也有如今他機關算盡卻將斃命於此的不甘。

但都不重要了。

遠處官道上,王敬崇派來的殺手正在逼近。而她站在這裏,就是要親手終結這個老狐貍的生命。無論梁鴻勳此刻是悔是恨,明日太陽升起時,他都只會成為荒郊野嶺的一具無名屍首。

這就夠了。

蒲爭一把將那車簾扯下。

“滾出來。”

她後退兩步,眸中寒芒比手中匕首更冷。

梁鴻勳像只老邁的穿山甲,顫抖著從車廂裏探出身來。他癱坐在車夫的位置上喘息,虬龍拐杖“當啷”滾落泥地,但他已經無心無力去撿了。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官道上,一個如出鞘利劍般筆直,一個似枯枝般搖搖欲墜。遠處傳來野狗的嗚咽,像是在為這場遲來的審判念悼詞。

“丫頭,你想不想知道,你那瘋娘臨走前和我說了什麽?”

蒲爭未答話。梁鴻勳靠在車架上,笑得白須直顫。

“這個婆娘在泊羅村裝瘋賣傻這麽多年,老朽倒要敬她是個人物,”梁鴻勳捋著胡子望天,“可她終究還是太傻了。”

“這些年,她苦心經營,到處搜集我套牢你爹棉田的證據。她算準了地契,算準了賬目,甚至算準了王敬崇的貪心,卻唯獨沒算到......”

他的嘆息飄散在風裏:

“她這恩情啊......你是永遠也還不上了......”

這話語裏是譏誚,是嘲諷,卻唯獨沒有字面上流出的惋惜。

梁鴻勳笑著望著眼前人,卻不想下一秒被破布塞進嘴裏的一瞬,聽見了自己肩骨碎裂的脆響。

“嗤——”

匕首貫穿皮肉的悶聲被悶在喉間,化作一聲扭曲的嗚咽。他瞪大的老眼裏映著蒲爭冰冷的面容,這個他以為能用愧疚擊垮的丫頭,此刻正用刀尖丈量著他的每一寸罪惡。

“嗚......!”

想好的誅心之言全爛在了嗓子裏。布條吸飽了唾液和血沫,就像三娘死時攥著的那塊帕子。

“你以為......我會被這種話動搖?”

蒲爭緩緩轉動刀柄,聽著骨骼摩擦的細碎聲響,盯著對方因劇痛而扭曲的面容。

“她的恩情我還不了......”

匕首被用力一拔,帶出一蓬溫熱的血花。

“......但她的仇......我可以一刀一刀......”

“......慢慢還。”

第一刀貫穿咽喉。

刀尖刺破聲帶的瞬間,祭的是那個在泊羅村裝瘋賣傻十餘年、吃盡世人白眼的徐三娘。

第二刀沒入肺葉。

刀刃攪動時汩汩的血沫,償的是那個為奪回家業,卻被氰化物毒穿五臟的徐三娘。

第三刀剖開肝臟。

鈍刃在臟器間翻攪的悶響,是要這老畜生親身體會三娘毒發時肝腸寸斷的痛楚。

之後的刀便失了章法。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像暴雨傾瀉,似癲似狂。每一刀都帶著這些年壓抑的恨意,每一刃都剮著積攢的冤屈。梁鴻勳的瞳孔漸漸渙散,卻因刀刀避要害而遲遲不得解脫。塞口的布條吸飽了血,將他最後的嗚咽都堵成“嗬嗬”的氣音。

猩紅色的雲遮住了月光,蒲爭的匕首化作判官筆,在這具蒼老的軀體上,一筆一劃地書寫著遲來的公道。

最後一刀下去,梁鴻勳的氣息應聲而斷。那雙渾濁的眼珠凝固著,卻再映不出人影來。

蒲爭忽然覺得自己喪失了全部力氣。她緩慢地,艱難地從腰間摸出一根火折子。

火苗“嚓”地亮起。

跳動的火舌舔舐著梁鴻勳的衣角,翻卷著向上,焚燒著車簾與車篷,很快蔓延成滔天烈焰,在蒲爭的眼瞳裏劇烈地燒著。火光中,梁鴻勳的屍體開始蜷縮變形,漸漸化作焦黑的輪廓。

一股荒誕的不真實感漫上心頭,和眼前的屍體混在一起,讓蒲爭的五感一瞬間都游離在了世間以外。

熱浪灼痛了她的臉頰。她擡手摸了摸臉上的血。溫熱的,有些結了痂。

不知為何,此刻她感受到的,竟是一種出奇的平靜和茫然。

遠處傳來木材爆裂的聲響,火星四濺。蒲爭背著那火走著,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三娘站在爐旁,將一把淬過火的刀遞進了她的手裏。

“小爭,你不是蒲草,你要做長刀。”

“割了這吃人的世道,給女人劈條生路。”

夜風卷著灰燼掠過蒲爭的鬢角,像一個溫柔的撫摸。

覆仇結束了。

頭頂忽地一絲微涼,似乎是下了雨。

可那個會在雨夜留住她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

蒲爭殺了梁鴻勳這件事,楊三敬是一周以後才知道的。

聽到消息時,她直接被嚇了一跳。她本以為蒲爭這些日子的平靜是在努力走出陰影,卻從未想過,她竟謀劃了這樣一場驚心動魄的覆仇。

不過在訝異和擔憂的背後,一絲隱秘的歡喜也在三敬的心頭悄然滋長。

那被老楊頭拒之千裏的法醫學終於有了用武之地,而她終於證明了自己並不比老楊頭差,相反,她還會斷出老楊頭從未見過的西洋毒藥。

她想讀書,她要去學法醫!

“讀書?你讀個屁的書?”老楊頭用煙鍋掄向她的後背,“學那不三不四的洋鬼子,你是要氣死老子不成!”

“憑啥不能上!我又不會花你一分錢!”楊三敬踉蹌著站起來,“橫豎在你眼裏我早就是個離經叛道的,還怕這些!”

“放屁!”老楊頭氣得手直抖,“你可知道,我為何給你取名‘三敬’?”

“是要你敬天地!敬祖宗!敬夫綱!”

楊三敬頓時如遭雷殛。

十八年來,她每次向別人介紹自己時,說的都是要三思後行,心懷敬意。如今,這名字背後的寓意被赤裸裸地在她面前剖開,原來“三敬”從來不是教誨,而是枷鎖,而她本人,不過是楊家向這吃人世道投誠的犧牲。

多可笑啊。

三敬想著蒲爭,心頭突然湧起一陣酸澀的羨慕。

蒲爭像柄出鞘的劍,敢把天地都劈開道口子。那些旁人眼中的荊棘,於她不過是墊腳的蒺藜。她敢搶、敢幹、敢爭,可她楊三敬呢?

她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淚水,那袖頭泛著一股難言的屍臭味。

我不過是個懦夫,楊三敬想。既沒有握刀的繭,也沒有沾血的膽。每次早就鼓足了勇氣要跨出門檻,卻總會被無形的鎖鏈拽回原地。

她恨自己,恨自己的軟弱、無能,恨自己的脊骨早就被人言和綱常泡軟了,每當老楊頭被氣得臉色鐵青,佝僂著背坐在門檻上抽旱煙時,她築起的所有決心就會土崩瓦解。

可最恨的,是明明看透了這套把戲,卻還會不爭氣地心軟。老楊頭顫抖用手去摸藥罐的時候,她還是會下意識沖過去攙扶。十八年的馴化,反抗的本能被磨成了條件反射,老楊頭故作老態龍鐘的偽裝如一把鋒利的箭鏑,永遠瞄向她心裏潛藏的愧疚,且百發百中。

或許正因如此,最終能與蒲爭並肩而立的註定是陳青禾,而不是她。

五年了。從初遇蒲爭那日起,時光已經碾過一千八百多個晨昏。這些年來她戰戰兢兢地經營著這份友誼,像守著一盞隨時會熄滅的油燈。直到某個瞬間她才驚覺:蒲爭是她唯一的摯友,而自己卻只是蒲爭眾多知己中的一個。

許是同為習武之人,無論是在切磋武藝還是在琢磨出路,蒲爭和陳青禾之間都會產生一種無言的默契。那種默契她聽不懂,她加入不進去,更可怕的是,這種羈絆並不是認識時間久了便能產生的。

但幸好,蒲爭敏銳地察覺到了楊三敬的異樣。

“我和書豪商量過了,燧城有幾所女子學堂新開了化學科。你若願意,我們可以安排你白日裏抽空去聽課。”

見楊三敬怔住,蒲爭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學費、住處這些瑣事都不必你操心。你只管想清楚,這究竟是不是你想要的。”

楊三敬忽然很想哭。她一個猛子抱住蒲爭,眼淚流了對方一肩膀。

蒲爭還是她楊三敬的朋友。

還是的。

入學那天,楊三敬天不亮就起來燒水洗了頭,換上了那套壓在箱底的新衣裳。可隨著離大門越來越近,她的頭和腳卻愈發沈重,費盡全力也沒能擡起來。

站在校門口,她看著那些家境優渥的女學生們三三兩兩走過,有些局促地將自己頭發和衣服上的味道聞了又聞,直到確定自己身上只有皂莢的清香後,她才深吸一口氣,終於擡腳踏進了那道對她而言意義非凡的門檻。

武館這頭,日子也在隨著鐘擺的搖晃悄悄溜著。

陳青禾訂了小報,可那些以男女為題的報頭晃得人眼睛生疼,而著者的位置,依然是“燧上聞鶯客”那熟悉的花體字。

竈膛裏的柴火劈啪作響。陳青禾深深嘆了口氣,將報紙揉成一團。火舌瞬間舔上了那些道貌岸然的紙頁。墨字在火焰中扭曲變形,最終化作幾片焦黑的殘蝶,隨著熱流盤旋上升,給這本就燙人的鐵鍋又添了一縷無謂的熱度。

思想的轉變哪是一朝一夕的呢?

那些根深蒂固的頑疾,那些在心裏被腌透的念想,若不是真真切切吃了一場虧,是永遠不可能消除掉的。

但奇怪的是,自此後,忘了從哪一期開始,“燧上聞鶯客”的名頭在報界徹底消失。

起初陳青禾以為這位筆鋒犀利的論客早已另謀高就,可跑遍燧城七家報館,翻遍了所有時評專欄,那熟悉的花體字就像從未存在過一般。

“自從沒了聞鶯客的文章,這報紙都少賣了三成哩!”報童撓著頭,臉皺得像顆葡萄幹。

“這不是好事嗎?拖您的福,大小姐一頓游說,沒準那句話就讓她幡然醒悟,就此封筆了呢!”楊三敬說。

若真是如此,那再好不過。可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卻隱隱徘徊在陳青禾的心頭。她感覺,這事似乎沒有這麽簡單。

果然,暮春時節的一個清晨,小葫蘆慌慌張張撞開院門,嚷嚷著門外有人求見。可待陳青禾趕到門前,她不由怔在了原地——

是聞鶯客。

可階下站著的人哪還有半分意氣風發的模樣?那個曾經執筆如刀的記者,此刻眼窩深陷,衣衫皺得像揉過的稿紙,整個人仿佛被什麽無形之物生生抽走了精氣神。

“你好陳小姐,”聞鶯客釋然一笑,“您當初和我說過,我這支筆,遲早會寫出事來的。”

“如您所料。”

只見她的袖管滑下,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

“我剛被從大獄放出來。”

作者的話

銜月木

作者

07-01

啊啊啊終於有時間更新了,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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