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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覆舟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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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覆舟雨(1)

聞鶯客的原名叫汪時汶,今年剛滿十九,但令人驚訝的是,她的文化水平僅為初中。 “天賦吧?可誰知道呢,我祖上三代都是刨地鋤糧的,偏偏到我這裏老天爺賞我用筆桿子吃飯,”汪時汶蹲坐在板凳上,往嘴裏塞了一口饅頭。 這次汪時汶之所以被關進大獄,主要是碰到了硬茬子——她在時評裏抨擊了一位流連花樓的公子哥。 雖說這些年來,被她口誅筆伐的權貴不在少數,但憑著“聞鶯客”在燧城文壇的赫赫威名,那些人往往投鼠忌器,至多不過塞些銀錢讓她筆下留情。 但這回,卻不承想這位的後臺出乎意料地硬。 “主編靠我吃飯,對我是又哄著又供著,報社那群人平時對我也是相當客氣。那主編還屢次大言不慚地對我說,‘只管放開了寫,天塌下來有他頂著’,可事實呢!”汪時汶氣得咬牙切齒,“出了事兒,人真的找上來了,這幫混蛋們倒先把我推出去了,全忘了整個報社都是我養的!” 明明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平日裏一起吸髓食肉,可大難臨頭時,他們卻總能默契地將她這個“異類”第一個推出去祭旗。無論她為這個利益集團帶來多少真金白銀,在關鍵時刻,她永遠是最先被犧牲的那個“女人”。 他們在這一方面總是出人意料地團結。 “我想明白了,既然男人靠不住,不如投奔女人。陳小姐當初說過,若我將筆頭倒向你們,必有大作為,那我不妨現在就加入。” “汪小姐——”蒲爭打斷了汪時汶,“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您那支筆可沒少罵我們是‘烏合之眾’。怎麽,如今倒不嫌我們拋頭露面了?” “討生活而已,”汪時汶不在乎地輕描淡寫自己的過去,“況且,陳小姐那日的言論可謂是醍醐灌頂,讓我幡然醒悟了。” “據我所知,青禾找您是去年臘月的事吧?”蒲爭靠在櫃子上,抱著胳膊俯視著汪時汶,“這半年以來你可沒少編排婦救會和眾多女子,‘幡然醒悟’又從何談起呢?” “都說浪子回頭金不換,”汪時汶從板凳上站起身,走到蒲爭面前,“蒲師傅,你就一點機會都不給嗎?” “不是不給機會,是質疑你的動機,”蒲爭無視她質詢的眼…

聞鶯客的原名叫汪時汶,今年剛滿十九,但令人驚訝的是,她的文化水平僅為初中。

“天賦吧?可誰知道呢,我祖上三代都是刨地鋤糧的,偏偏到我這裏老天爺賞我用筆桿子吃飯,”汪時汶蹲坐在板凳上,往嘴裏塞了一口饅頭。

這次汪時汶之所以被關進大獄,主要是碰到了硬茬子——她在時評裏抨擊了一位流連花樓的公子哥。

雖說這些年來,被她口誅筆伐的權貴不在少數,但憑著“聞鶯客”在燧城文壇的赫赫威名,那些人往往投鼠忌器,至多不過塞些銀錢讓她筆下留情。

但這回,卻不承想這位的後臺出乎意料地硬。

“主編靠我吃飯,對我是又哄著又供著,報社那群人平時對我也是相當客氣。那主編還屢次大言不慚地對我說,‘只管放開了寫,天塌下來有他頂著’,可事實呢!”汪時汶氣得咬牙切齒,“出了事兒,人真的找上來了,這幫混蛋們倒先把我推出去了,全忘了整個報社都是我養的!”

明明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平日裏一起吸髓食肉,可大難臨頭時,他們卻總能默契地將她這個“異類”第一個推出去祭旗。無論她為這個利益集團帶來多少真金白銀,在關鍵時刻,她永遠是最先被犧牲的那個“女人”。

他們在這一方面總是出人意料地團結。

“我想明白了,既然男人靠不住,不如投奔女人。陳小姐當初說過,若我將筆頭倒向你們,必有大作為,那我不妨現在就加入。”

“汪小姐——”蒲爭打斷了汪時汶,“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您那支筆可沒少罵我們是‘烏合之眾’。怎麽,如今倒不嫌我們拋頭露面了?”

“討生活而已,”汪時汶不在乎地輕描淡寫自己的過去,“況且,陳小姐那日的言論可謂是醍醐灌頂,讓我幡然醒悟了。”

“據我所知,青禾找您是去年臘月的事吧?”蒲爭靠在櫃子上,抱著胳膊俯視著汪時汶,“這半年以來你可沒少編排婦救會和眾多女子,‘幡然醒悟’又從何談起呢?”

“都說浪子回頭金不換,”汪時汶從板凳上站起身,走到蒲爭面前,“蒲師傅,你就一點機會都不給嗎?”

“不是不給機會,是質疑你的動機,”蒲爭無視她質詢的眼神,望向一邊。

“你過去站在男人堆裏壓迫女人,如今又想向女人投誠,這是投機,不是同盟。”

“但俗話說,君子論跡不論心——”

“——要是這麽說,那你就更不能被稱為君子了,”蒲爭順手抓過一張過去的報紙,指著上面汪時汶的文章,挑了挑眉。

汪時汶一時語塞,卻不肯示弱,目光如刃般直直刺向蒲爭的眼睛。

“汪小姐,我們歡迎想要進步的女性,但不代表我們會無條件接納背叛過同類的人,”蒲爭迎著她的視線,唇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

“你的歷史行為已經被我們視為不可信任的信號。我們不是觀音廟,不收臨時抱佛腳的香客,所以還請您——”

她禮貌地伸出手,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另謀高就”

——“刀子紮到身上了才知道疼,這種人,不值得同情,”楊三敬握著刀向前一劈。

“不過看樣子也是被毒害的可憐人,”何紅玉靠著墻壓腿,“聽說她十二三歲便發現了自己的文字天賦,但受制於沒讀過什麽書,所以尋不到什麽正經活計,只能寫些艷情話本糊口,後來被報社主編瞧見商機,便破例給她收進了社裏,這才有了後來的‘燧上聞鶯客’。”

“可憐她幹嘛?你可憐她,她的筆不但不會饒了女人,而且說不定哪天就背後捅你一刀!”楊三敬揮刀朝何紅玉一捅,卻被對方一把握住刀背。

“正是因為她從未遇見過引路人,我們才更該拉她一把。婦救會若連迷途的姐妹都不願救,還談什麽拯救天下女子?”

只聽“咣當”一聲,楊三敬一把將刀摔在地上。

“何聖人,你忘性怎麽這麽快?當時她那篇文章怎麽抹黑老蒲和陳青禾,怎麽給婦救會潑臟水的?你如今倒是大度原諒了,可那群被她傷害過的人怎麽辦?你有什麽權力替她們接納?多少姐妹本來已經大著膽子朝前邁了,結果她一篇文章出去,把人全都嚇回去了!這後果你承擔嗎?”

“可我們勢單力薄,正因如此,我們才更該把拿筆的人爭取過來!難不成要將她這類人徹底趕到我們的對立面,等著她用文章絞殺我們?”

“那便絞好了!”楊三敬一腳踢翻腳邊的矮凳,“反正敵人多了去了,又不差她這麽一個!”

“——行了!”

蒲爭的呵斥像刀鋒般劈開空氣。地下室裏頓時陷入死寂,只剩煤油燈芯劈啪作響。

楊三敬一把拽起地上的粗布背包,頭也不回地沖上樓梯。何紅玉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連發髻邊的木簪都在微微顫動。餘書豪倚在墻角,滿臉都是見怪不怪的坦然。

“這種爭辯我見多了,婦救會裏頭經常這樣,你也說不上誰對誰錯,”她推了推眼鏡,“不過我覺得倒是好事,起碼——這兩人還算清醒。”

那場爭執過後,楊三敬與何紅玉之間便橫亙了一道無形的墻。在陳青禾和餘書豪輪番勸說後,雖然何紅玉勉強壓下了情緒,可楊三敬卻始終冷著臉,連眼神都不願與她對上。

她厭惡何紅玉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仿佛多看一秒都會臟了自己的眼。

蒲爭明白,楊三敬的固執並非毫無緣由,因為她就是自己口中那個曾在深夜裏反覆撕扯、最終咬牙邁出第一步的人。

那些無人知曉的掙紮與恐懼,那些被世俗目光灼傷的痛楚,早已在她骨子裏刻下戒心。與其說她討厭的是汪時汶,不如說她恨的,是女孩子們苦苦從坑中爬出,卻又將她們推回坑底的手。

此刻,蒲爭望著窗外的沈沈夜色,指尖輕輕敲打著桌面。

汪時汶確實是亂世裏的一把快刀,鋒利、精準、見血封喉。但正因如此,這把刀絕不能反手捅進自己人的心口。

蒲爭不動聲色地摩挲著刀把,眼底閃過一絲晦暗的光。

她不會讓汪時汶輕易靠近她們的陣營。

——除非有一天,她能親眼確認:

這個執筆如刃的女人,是真的醒了。

後來的幾個月,她們便沒再得知有關汪時汶的任何消息。沒了“聞鶯客”的辛辣時評,燧城相比於過去也變得風平浪靜,只是不少茶客們總咂著嘴說少了些滋味。但對於有些人來說,這倒成了好事。起碼,還少了一把專在女人脊梁上刺字的刀。

時間轉瞬即逝,轉眼便是兩年光景。

這兩年裏,戰火與洪水輪番肆虐過這座城。城中開始出現無數求生流浪的災民,而隨著蕭條的經濟影響,陳氏武館也再也沒有多餘的錢財舉辦闖關收徒,加上陳鐵山的年事漸高,他也沒有了再收徒的心思。

如今,他的眾多弟子已經成年。也早已有無數外來的聲音告訴他,應當考慮陳青禾的婚嫁大事了。

“陳師傅,知道您舍不得,可女大不中留,若是二十歲的姑娘還不許人,以後怕是連家境一般的人家都等不到了!”

說媒的踏破了武館的門檻,街坊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陳鐵山卻總在此時突然耳背,任由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那些婚嫁事宜從來不去張羅。

不過陳青禾倒是樂得清靜,心焦的另有其人。

“正陽賢弟,這喜酒可不能光往我這兒敬啊,陳師傅那把太師椅,可還等著下一個人坐呢!”

餘霜年拎著酒杯,新裁的綢緞馬褂在燈下泛著油光。

他前月剛娶了師父的掌上明珠,老館長一退,武塾的匾額便順理成章換了姓氏。今日這次宴請,表面上是慶賀道喜,可實際上誰都清楚,在座裏,只有周正陽的手上,還沒有接到陳鐵山指縫裏漏下的一點實權。

餘霜年此話一出,酒盞相碰的脆響戛然而止,七八道目光齊刷刷地刺向周正陽。

有人借著醉意掩笑,有人捏著花生米假裝專註,卻都豎著耳朵等下文。窗外的貓頭鷹突然噤了聲,倒顯得屋裏那架西洋鐘的滴答聲格外刺耳。

周正陽低頭一笑,擡手給酒杯斟滿。

“愚弟這點微末本事,怎敢與餘師兄相提並論,只是青禾尚未首肯,我這做師兄的,總不好越了規矩,”說著他雙手捧杯向前一敬,“倒是餘兄如今鸞鳳和鳴,又執掌武塾印信,日後還望兄長多多照拂。”

“正陽,這話便差了,”餘霜年手中酒盞一頓。他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此事宜急不宜晚,青禾師妹的心思算什麽要緊?關鍵在於你師父陳鐵山......”

話音未落,座席間突然爆出一陣大笑。但見一個絡腮胡漢子拍案而起,酒氣混著唾星直噴到桌心:

“陳氏武館弟子如雲,該不會是正陽兄哪處得罪了師叔吧?”他故意拖長了調子,醉眼斜睨著周正陽,“這館主的交椅啊,怕是要另尋明主嘍!”

滿座霎時一靜,下一刻,廳堂裏的哄笑聲像潮水般湧進耳朵。那漢子不知是真醉還是裝瘋,也不知說的是實話還是玩笑話。周正陽嘴角的笑意漸漸凝固了,心底早早埋下的不忿被妒雨澆灌,開始慢慢長出爪牙般盤錯的根來。

他心裏頭並非沒惦念過這件事,相反,隨著陳青禾日漸成熟,隨著來武館的說媒的人愈發增多,一種緊迫感開始不斷滲透進他的每一個毛孔中,讓每寸血管裏都開始醞釀起強烈的不安感。

二十歲那年他站在演武場,看晨光為武館的匾額鍍金,只當是提前望見自己掌權的模樣。而如今匾額舊了,那點少年意氣早被歲月磨成了喉頭一根刺,咽不下,吐不出,夜夜硌得人輾轉反側。

諾言似真似假,情義似真似假。可惜等到了二十多歲他才意識到,那一聲聲對他的期許和奉承,或許只是兩片嘴唇碰撞出的戲言,只有自己還以為真的作數。

更何況這些年月,陳鐵山看他似乎愈發不順眼了:當著眾師弟師妹的面厲聲訓斥,往日的誇讚之詞再未提及。就連夜間侍奉洗腳這等瑣事,也動輒得咎。水溫稍燙,陳鐵山便勃然大怒,一腳踹翻銅盆,洗腳水頓時潑了周正陽滿身。

起初,他只當這是師父為傳他武館而設的考驗,只為磨煉他的心性。直到某一天,陳鐵山於前廳會客,他偶然經過,恍惚間聽到了陳鐵山評價他的只言片語——

“正陽他為人太過死板,優柔寡斷,不是求娶青禾的好主,更擔不起館主之責。”

“那鐵山兄可是有賢婿人選了?”來人問。

只見陳鐵山擺了擺手。

“再議吧。”

晚宴散盡,周正陽第一次放任自己醉到失態。辛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那些被壓抑的委屈在胸腔裏瘋狂滋長。他想起這些年為武館付出的日日夜夜,想起在陳鐵山跟前小心翼翼侍奉的點點滴滴......

原來在師父眼裏,自己不過是個“木訥優柔”的廢物。

這個認知讓他突然笑出聲來,笑聲裏混著酒氣,在空蕩的巷子裏顯得格外淒涼。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啊!

周正陽踉蹌著向前幾步,突然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卻感覺不到疼。他張了張嘴,卻只從喉嚨裏擠出幾聲破碎的嗚咽,像是受傷的野獸在深夜裏的哀鳴。

“你果然是個廢物,才看清他的真面目。”

忽然一聲沙啞的嗓音刺入耳膜。周正陽艱難擡頭,只見一個幹瘦邋遢的身影正蹲在他面前。

那人蓬亂的發絲間沾著稻草屑,深陷的眼窩裏嵌著渾濁的眼珠,下巴上的胡須毛躁如煙絲。隨著那人俯身,一股混雜著黴味與經年汗臭的氣息撲面而來。

周正陽皺起眉頭,努力眨著眼睛辨別來人。

忽然,他倒抽了一口冷氣。

“終於認出我了,大師兄?”

那聲音像鈍刀刮過青石,與周正陽記憶中粗糙卻有力的聲線再難重合。身形與記憶裏那個健壯的身影交疊,卻怎麽也疊不上去。

因為他從未想過,昔日狠戾莽撞的單鋒在三年的牢獄生活以後,居然淪落到了這步田地。

作者的話

銜月木

作者

07-06

汪時汶這種人其實還不少,她這個類型有點像“蜂後綜合征”的變種。 蜂後綜合征:據美國研究婦女問題的學者斯坦斯經過長期觀察和研究,在女老板手下工作,升遷希望會更加渺茫。而那些突破發展瓶頸、獲得要職的女性,更願意幫助男下屬,而非女性。人們將一些卓有成就的婦女瞧不起同類、壓抑貶損同類的這種饒有趣味的性格,稱之為“蜂後綜合癥”。(來自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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