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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銹菩薩(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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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銹菩薩(4)

蒲爭踉蹌著邁出警察廳大門時,斜陽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扭曲。楊三敬帶著阿蘅和小六子急忙迎上前,卻見她額頭上纏著紗布,嘴角泛著淤青,臉色蒼白如紙,整個人如同秋風中搖搖欲墜的枯葉。 佟律師緊隨其後踏出門檻,茶色鏡片為眼睛蒙上了一層晦暗不明的陰翳。 “情況你們想必都聽說了,利來軒索賠金額巨大,能爭取到保釋已是萬幸,”佟律師緩緩開口,“她現在的狀態......你們得多費心。” 楊三敬急忙上前攙扶,卻發現蒲爭周身都泛著冷冽的酒氣,身體沈重得像灌了鉛。 “沒了......”蒲爭嘶啞著出聲,渙散的目光落在地面上,“什麽都沒了......” 楊三敬剛要開口,卻見蒲爭顫抖著從衣服內袋掏出了一方染血的手帕。她用纏上繃帶的手僵硬地掀開帕角—— 只見那帕子中央,青玉鐲已經斷成了幾截。 原本在趕來警署廳的路上,阿蘅和小六子的腦海一直盤旋著一個揮之不去的疑問:她們不明白,素來沈穩的蒲爭怎會做出這般不計後果的舉動。直到此刻,答案如驚雷般劈開迷霧,但隨之而來的,是潮水般的憤怒和無力。 碎掉的不只是一枚玉鐲,更是支撐著沈素秋活下去的念想。 佟律師別過臉去,鏡片反射著最後一縷夕陽,將他的表情藏在刺目的光暈裏。街角賣報童的叫賣聲遠遠傳來,混著蒲爭壓抑的抽氣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淒清。 事情的經過還要從蒲爭收到的那封信說起。 信是邵世澤親筆所書,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意。他在信中聲稱,願就沈素秋這些年管理邵家產業的心血“略表謝意”,並特意提及“屆時必將那枚玉鐲完璧歸趙”,字裏行間無不透著一股虛情假意的殷勤。 但蹊蹺的是,這般涉及產業糾紛的正經事,本該直接聯系佟律師的事務所,可偏偏這封信卻送到了與邵家素無往來的蒲爭手中。 看來單鋒把什麽都告訴他了。蒲爭沈默地將信紙揉成一團。 邵世澤既知玉鐲對沈素秋的意義,又能自作主張處置此物,必是已經與單鋒沆瀣一氣,而這場所謂的“調解”,量誰都能看出是一場有去無回的鴻門宴。 蒲爭當即趕往佟…

蒲爭踉蹌著邁出警察廳大門時,斜陽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扭曲。楊三敬帶著阿蘅和小六子急忙迎上前,卻見她額頭上纏著紗布,嘴角泛著淤青,臉色蒼白如紙,整個人如同秋風中搖搖欲墜的枯葉。

佟律師緊隨其後踏出門檻,茶色鏡片為眼睛蒙上了一層晦暗不明的陰翳。

“情況你們想必都聽說了,利來軒索賠金額巨大,能爭取到保釋已是萬幸,”佟律師緩緩開口,“她現在的狀態......你們得多費心。”

楊三敬急忙上前攙扶,卻發現蒲爭周身都泛著冷冽的酒氣,身體沈重得像灌了鉛。

“沒了......”蒲爭嘶啞著出聲,渙散的目光落在地面上,“什麽都沒了......”

楊三敬剛要開口,卻見蒲爭顫抖著從衣服內袋掏出了一方染血的手帕。她用纏上繃帶的手僵硬地掀開帕角——

只見那帕子中央,青玉鐲已經斷成了幾截。

原本在趕來警署廳的路上,阿蘅和小六子的腦海一直盤旋著一個揮之不去的疑問:她們不明白,素來沈穩的蒲爭怎會做出這般不計後果的舉動。直到此刻,答案如驚雷般劈開迷霧,但隨之而來的,是潮水般的憤怒和無力。

碎掉的不只是一枚玉鐲,更是支撐著沈素秋活下去的念想。

佟律師別過臉去,鏡片反射著最後一縷夕陽,將他的表情藏在刺目的光暈裏。街角賣報童的叫賣聲遠遠傳來,混著蒲爭壓抑的抽氣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淒清。

事情的經過還要從蒲爭收到的那封信說起。

信是邵世澤親筆所書,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意。他在信中聲稱,願就沈素秋這些年管理邵家產業的心血“略表謝意”,並特意提及“屆時必將那枚玉鐲完璧歸趙”,字裏行間無不透著一股虛情假意的殷勤。

但蹊蹺的是,這般涉及產業糾紛的正經事,本該直接聯系佟律師的事務所,可偏偏這封信卻送到了與邵家素無往來的蒲爭手中。

看來單鋒把什麽都告訴他了。蒲爭沈默地將信紙揉成一團。

邵世澤既知玉鐲對沈素秋的意義,又能自作主張處置此物,必是已經與單鋒沆瀣一氣,而這場所謂的“調解”,量誰都能看出是一場有去無回的鴻門宴。

蒲爭當即趕往佟律師的事務所,卻只見到緊閉的大門上掛著外出查案的牌子。

她站在細雪中,任憑冰涼的雪花在衣領處消融成水。銅鎖上凝結的霜花刺痛眼睛,卻也讓她徹底清醒了。

這場局,本就是沖著她來的。從單鋒暗中作梗開始,到邵世澤這封信,每一步都算準了她會為沈素秋兩肋插刀的性子。

該來的終究會來,就像這場雪,終究要覆蓋城中每一條街巷。或早或晚,不過是時間問題。蒲爭呵出一口白氣,突然笑了。既然避無可避,那不如索性迎頭而上。

於是她轉過身,毅然決然地走向了四牌樓街,踏進了利來軒的大門。

後來的記憶對蒲爭而言,就像一場支離破碎的噩夢。她依稀記得邵世澤那張堆滿假笑的臉,記得包間裏檀香混著雪茄的嗆人氣味。起初他還能維持表面的客套,可就在從木盒裏取出那枚青玉鐲之後,所有的偽裝就都被撕得粉碎了。

“想要回這破石頭不難,”邵世澤用折扇輕敲著鐲子,“只要沈小姐肯把索要的費用從三千塊降到一千塊,這種貨色的鐲子,我再送她一百支都成。”

說著,他咧嘴一笑。

“當然,要是蒲姑娘願意陪咱喝上幾杯,這個數還能再商量。”

酒液從壺嘴緩緩流進玉杯,在裏頭打著旋兒。邵世澤用肥厚的手指推過來。

“一杯漲二百塊,喝了十杯,我就物歸原主。”

蒲爭咬著牙關,指甲幾乎攥進手心。那枚鐲子就靜靜躺在桌面上,在煤氣燈下泛著渾濁的光。

“怎麽?”邵世澤突然大笑,“你們這些練武的,不是最講義氣嗎?”

在酒液晃動的波紋裏,蒲爭看見自己扭曲的倒影。她忽而想起沈素秋癱在榻上的病容,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決絕。

第一杯烈酒灌入喉中,火焰般一路灼燒到胃裏。

空杯尚未放穩,又再次被斟滿。

第六杯入腹,眼前邵世澤的笑臉開始模糊,耳邊只剩下自己沈重的心跳。

第八杯後,喉嚨早已麻木,唯有胃部灼燒的痛感提醒她還活著。

十杯飲盡時,蒲爭的視野邊緣開始發黑。邵世澤刺耳的笑聲仿佛隔著一層毛玻璃傳來,耳邊血液奔流的轟鳴聲卻越來越響。

“蒲姑娘好酒量,”邵世澤瞇著醉眼,兩指捏起那枚青玉鐲懸在她的眼前。

然而就在蒲爭顫抖的指尖即將觸到玉鐲的剎那,那拿著鐲子的手忽地一松——

“叮——”

一聲脆響在包廂裏炸開。玉鐲在地上彈跳兩下,斷成四截。

“哎呀,手滑了!”

邵世澤的狂笑在包廂裏炸開。

“不過蒲姑娘喝了這麽多杯,這賬可就得按新價算了!”

蒲爭僵在原地,耳中嗡鳴如千萬只毒蜂振翅。

下一秒,她猛地揪住對方的衣領,用盡全身力氣朝那張獰笑的臉撞去。

“咚!”

鼻血噴濺在猩紅的桌布上,邵世澤的慘叫聲與桌椅翻倒的巨響同時迸發。

“給我打!”邵世澤捂著變形的鼻梁嘶吼。

霎時間,十幾個打手從屏風後、包廂外蜂擁而入。酒瓶碎裂聲、桌椅傾倒聲、拳腳到肉聲混作一團。

樓下茶客們至今仍記得那日的駭人景象:

先是“砰”的一聲巨響,接著一個彪形大漢竟從二樓欄桿處飛墜而下,將大堂的八仙桌砸得粉碎。隨後又是三四個打手接連被踹出包廂,如同破麻袋般滾落樓梯。

木屑紛飛間,一個精瘦的身影在刀光棍影中左突右沖,如同一只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這場混戰最後以巡警的哨聲告終。後來的調解書上記載,邵世澤鼻梁粉碎性骨折,三顆金牙脫落。加上利來軒七張紅木桌、四把官帽椅和樓梯扶手等損毀,原定賠償六百五十圓,但因邵方亦存在重大過錯,故酌情減為四百五十圓整。

四百五十圓,這對邵世澤來說九牛一毛的數額,卻成了壓在蒲爭頭頂的泰山。

但壓在她身上的並不止這些。當夜她推開武館的朱漆大門時,第一眼望見的是如星的火把,撲面而來的,是滿院的肅殺之氣。

陳鐵山正負手立於階前,火光將那柄鐵戒尺照得寒光凜凜。數十弟子握著火把分列兩側,面目肅然,鴉雀無聲。

“跪下!”陳鐵山一聲喝令。

蒲爭沒有動彈,脊背依舊挺得筆直。身後的單鋒卻突然箭步上前,一記掃堂腿狠狠踢在她膝窩。

“哢”的一聲脆響,蒲爭重重地跪了在地上。

“爭強鬥狠,毀人財物,你居然犯下如此大錯,簡直是我陳門之恥!”

“我沒錯。”蒲爭的神色異常平靜。

“你說什麽?”陳鐵山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他不可置信地俯身,卻對上一雙頑強且堅韌的眼睛。

“我沒錯。”蒲爭一字一頓。

“啪”的一聲,鐵尺破空而下,將肩胛骨抽出聲響。蒲爭渾身一震,劇烈的疼痛如海嘯般蒙住口鼻,幾乎讓她窒息。

“再問一次,”陳鐵山發須皆張,“你可知錯了!”

“我沒錯!”

“啪——”

鐵尺挾著風聲再次砸向肩胛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蒲爭整個人如斷線木偶般向前栽去,下巴狠狠磕在石面上。她試圖撐起身子,卻發現右臂已經使不上力。急促的喘息在死寂的庭院裏格外清晰,尺痕處的布料也開始隱隱滲出血色來。

“師父!”周正陽突然沖到陳鐵山面前重重跪下,“蒲師妹還不足十八歲,這第三尺下去,怕是會傷及筋骨,若是毀了習武的根基,您日後想起今日,定會......”

“讓開!”

陳鐵山暴喝一聲,再次將鐵尺舉起。誰知剛要落下的瞬間,一個身影忽然沖上來,將蒲爭緊緊護在懷中。

鐵尺猛地朝著邊上偏了一寸,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一簇火星。

“你來這兒幹什麽!”陳鐵山的額頭霎時沁出冷汗來。

“您要是想打她,就先打死我。”

陳青禾的聲音很輕,卻如秤砣般砸向陳鐵山的胸口。她直直望向陳鐵山暴怒的眼睛,瘦小的身軀如青竹般立在了蒲爭與戒尺之間。

“您身為一館之主,不問緣由就責罰弟子,連是非曲直都不願查明。這事情的來龍去脈,您究竟知道幾分?到底是不是有人在你耳旁煽風點火,您可曾想過嗎?”

話音未落,蒲爭掙紮著要推開她,卻被她反手扣住了手腕。

“爹,您總說江湖道義,講為朋友兩肋插刀,可為什麽偏偏在她這裏就是敗壞門風!到底何為行俠仗義,何謂胡作非為,在您心裏,就沒有一桿秤嗎?!”

陳鐵山半晌無言,只有呼出的白氣凝在須間。他擡眼望了陳青禾一眼,嘴唇抽動著,半晌卻什麽都沒說,默默轉身離去了。

他不想再看她的眼睛——因為她的樣子實在太過像她的母親。

當夜在陳青禾的房間敷完傷藥後,她二話不說便將蒲爭留了下來。將繡床讓給了傷患,自己則幹脆抱了床被褥睡上腳踏,以便蒲爭需要她的時候她能隨時清醒。

餘下的一周裏,蒲爭便被陳青禾守在房間養傷。陳青禾借著送飯的由頭,每日三次來換藥。

直到第七日的清晨,她抱著個包袱走了進來。

“再過幾日你就可以慶雲戲園上工了,”她抖開一件靛藍色的粗布褂子,在蒲爭的身上比量了一下,“我托人給你謀了茶房的差事。那班主向來與我交好,對你出手也能闊綽些。”

說完,還未等蒲爭張口,她便往對方的手裏塞了一封信,是清蘿偷偷寄來的。

“秋姐昨夜又咳了血,三敬的舅母說,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我們幾個湊了些錢,打算先備下壽材......”

信的末尾,幹涸的淚跡將墨道染成了烏雲。

玉鐲子已經碎了。

每想到此,無盡的愧疚感便如排山倒海般襲來,混雜著肩傷的劇痛,將蒲爭的意識逼至崩潰混亂。

可她必須回去。

當天日頭西斜的時候,幾人走進了城西一家昏暗的壽材鋪子。

陳年的桐油味混著木屑在空氣中浮動,掌櫃的劈裏啪啦撥著算盤,頭也不擡地報出了價錢。

幾個人頓時沈默了。因為即便蒲爭掏出自己全部的積蓄,也堪堪只夠置辦一口最便宜的柏木棺材。

就在阿蘅和清蘿準備商討著再出點錢時,蒲爭卻直接從懷中掏出錢袋遞了過去。

“就訂這個吧。”

然而還未等掌櫃的將錢袋拾起,一只染著蔻丹的手便忽然摁在了案上。

“蠢貨,”倪夢容一把將錢袋擲回蒲爭的懷裏,“你們這幾個傻丫頭,是要把明天的飯錢都賠進去了?”

接著,她甩給掌櫃一只鼓囊囊的錢包。

“要那口楠木的,裏襯鋪杭綢。”

幾人的目光在昏暗的鋪子裏交匯,又齊齊轉向倪夢容,但她只是狀若無意地別過臉去,佯裝環顧著壽材店的周圍,卻一句話都沒有說。

天色漸晚,她們一齊走出了壽材鋪子。倪夢容卻駐在了原地,望著遠處天際線邊的夕陽,似乎若有所思。

“她傻,你們也沒聰明到哪去。”

她說著。語氣裏沒了往日的銳利,卻多了一份悲傷和悵惘。

“積蓄都放進來了,你們以後怎麽辦?誰不知道活在這世道上,身上左右都得多揣幾個子兒?尤其是女人。”

過了一會兒,她扔下一句話。

“你們別學她。”

黃昏裏,倪夢容離去的身影早沒了往日的搖曳風情,留下的只有茫然向前的沈重。

蒲爭忽然拔腿追了上去。

“倪掌櫃,您真的不再去看看她了嗎?”

倪夢容轉過身,盡管面龐施了厚厚的脂粉,卻依然蓋不住那蕭條憔悴之色。

日幕漸沈,在天邊將雲灼出紫紅色的火焰。浮動的木屑在斜照的夕陽下打著旋兒,如同被驚動的塵封往事。

共撐油紙傘的陰雨天、爭吵時一氣之下被摔碎的茶盞、寒風中破爛房間裏的相互依偎......那些快樂的、憂傷的、令人焦慮的、痛苦的,此刻悉數在眼前掠過,影影綽綽恍若走馬燈。

倪夢容長呼出一口氣,目光越過蒲爭的肩頭,最終落到了那抹將熄的晚霞之上。

“不了吧。”

她淒然一笑。然後,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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