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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囚蛾燈(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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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囚蛾燈(5)

縱使方才在門外叫囂得震天響,但等武館大門真正完全洞開時,那幾個墨巾漢子的身板還是向下挫了幾寸。 他們第一眼看到的是蒲爭的眼睛,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秋水,卻偏偏從這平靜裏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和輕蔑。為首的虬髯大漢被這目光刺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攥緊了手裏的撬棍。而身後一個麻臉的更是悄悄往人堆裏縮了半步,方才叫得最響的嗓門此刻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們找我?”蒲爭緩步上前,瘦削的身型在晨光中拉出筆直的影子。她微微仰頭,目光從幾人臉上逐一掃過。 “找的就是你!”那大漢猛地提高了嗓門,企圖用聲壓鎮場,“不如咱們現在就比試一場,也好看看你那功夫是不是有水分!” “不可!” 周正陽一個箭步擋在蒲爭身前。 “當日比武有燧城武會作見證,勝負乃眾目睽睽之下決出。若只因閣下心中不忿就要再比,我陳氏武館豈非任人拿捏?更何況……”他目光如電,掃過眾人,“閣下既非武林同道,又無拜帖名刺,這般貿然挑釁,實在不合江湖規矩。” “小小黃毛丫頭怎麽可能打得過爺們兒?明明是你們武館下作,還和我講狗屁個江湖規矩!”那大漢忽地胖頭一甩,把袖子一擼,露出條肥壯粗黑的胳膊來,“過來瞧瞧!這才是本事!” 見勢不妙,幾個會識眼色的弟子忙跳出來解圍,企圖將眼前這幾人哄回去,誰料這幾人見無人應戰,便變本加厲,說什麽都要和蒲爭比試一番再離開。 “咱爺們兒也不欺負女流!”那壯漢豎起三根粗短的手指,“就比三招,三招定輸贏!” 誰知還未等對面應話,他便像頭蠻牛般朝著蒲爭沖了過去。 “咚——!” 話音剛落,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還沒等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麽,等下一秒再反應過來時,那壯漢早已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叫聲被憋在牙關裏,倒是喊也喊不出來了。 蒲爭緩緩收回手,垂眼睨著地上翻滾的壯漢。 “一招,”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還來嗎?” “不不不……不來了……”那壯漢躺在地上,緩了足足半晌才擠出些聲音。 “裝什麽英雄好漢!”同行那麻臉見狀卻突…

縱使方才在門外叫囂得震天響,但等武館大門真正完全洞開時,那幾個墨巾漢子的身板還是向下挫了幾寸。

他們第一眼看到的是蒲爭的眼睛,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秋水,卻偏偏從這平靜裏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和輕蔑。為首的虬髯大漢被這目光刺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攥緊了手裏的撬棍。而身後一個麻臉的更是悄悄往人堆裏縮了半步,方才叫得最響的嗓門此刻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們找我?”蒲爭緩步上前,瘦削的身型在晨光中拉出筆直的影子。她微微仰頭,目光從幾人臉上逐一掃過。

“找的就是你!”那大漢猛地提高了嗓門,企圖用聲壓鎮場,“不如咱們現在就比試一場,也好看看你那功夫是不是有水分!”

“不可!”

周正陽一個箭步擋在蒲爭身前。

“當日比武有燧城武會作見證,勝負乃眾目睽睽之下決出。若只因閣下心中不忿就要再比,我陳氏武館豈非任人拿捏?更何況……”他目光如電,掃過眾人,“閣下既非武林同道,又無拜帖名刺,這般貿然挑釁,實在不合江湖規矩。”

“小小黃毛丫頭怎麽可能打得過爺們兒?明明是你們武館下作,還和我講狗屁個江湖規矩!”那大漢忽地胖頭一甩,把袖子一擼,露出條肥壯粗黑的胳膊來,“過來瞧瞧!這才是本事!”

見勢不妙,幾個會識眼色的弟子忙跳出來解圍,企圖將眼前這幾人哄回去,誰料這幾人見無人應戰,便變本加厲,說什麽都要和蒲爭比試一番再離開。

“咱爺們兒也不欺負女流!”那壯漢豎起三根粗短的手指,“就比三招,三招定輸贏!”

誰知還未等對面應話,他便像頭蠻牛般朝著蒲爭沖了過去。

“咚——!”

話音剛落,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還沒等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麽,等下一秒再反應過來時,那壯漢早已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叫聲被憋在牙關裏,倒是喊也喊不出來了。

蒲爭緩緩收回手,垂眼睨著地上翻滾的壯漢。

“一招,”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還來嗎?”

“不不不……不來了……”那壯漢躺在地上,緩了足足半晌才擠出些聲音。

“裝什麽英雄好漢!”同行那麻臉見狀卻突然躥上前來,枯枝般的手臂攔在蒲爭面前,指尖幾乎要戳到她鼻尖,“比武那日你褲子上沾了紅,咱們可是都瞧見了!”

這話像記悶雷炸在院中。原本嘈雜的人群驟然一靜,幾個年輕弟子不自覺地紅了耳根。蒲爭身形微僵,下意識咬緊了牙關,指節在袖中捏得發白。

“呸!”麻臉見戳中要害,越發得意地啐了一口。

“誰不知道見了紅的女人身上都是邪祟?在我們那兒,來月事的女人連祠堂門檻都跨不得!你們陳氏武館倒好,竟讓個帶血光的丫頭比武,這不是邪門歪道是什麽?”

院墻外,幾只麻雀被撲棱棱驚飛。陽光照在蒲爭蒼白的臉上,她張了張嘴,卻發覺喉嚨幹澀得根本發不出聲音。

這話該怎麽接?

眾弟子面面相覷,卻都漲紅了臉說不出話。

月事原是女兒家的私密事,饒是身為大師兄的周正陽也無法解圍。如今這家夥拿出這事來壓她,分明是打不過便耍賴羞辱人。

蒲爭將拳頭捏得愈發緊了。她死死盯著對方那張得意忘形的臉,眼看著他在自己面前張牙舞爪,胡說八道,明明想要用拳頭砸向對方面門的沖動將要爆發,卻又無可奈何。

此時若是真的動手,贏也是輸了。

“怎麽?沒話說了?”那麻臉見狀更加得意,竟往前逼近兩步,“要不你認個輸服個軟,咱們這事就算——”

——忽然,一道紅色影子從蒲爭身後破空而來,如一條赤練蛇般纏在了那張麻子臉上。

麻臉眼前一黑,慌忙伸手去抓,摘下來定睛一看那東西,才發現是一條嶄新的白布,布的兩頭還縫著鮮紅的系帶,正迎風當空飛舞。

場中霎時死寂。

麻臉盯著手中之物,臉色由紅轉青,最後變得煞白一片。驀地,他像被燙著似的猛地甩開手,可那布條卻像活物般牢牢纏在他腕上,甩了好幾次才堪堪落地。

“這位好漢既然對女子月事這般上心,那這上好的細棉帶便贈予你了。”

眾人循聲望去,卻見陳青禾正懶洋洋地倚在廊柱旁,手裏還把玩著另一條同樣的布帶。

麻臉懵了。他的喉結滾動著,額角開始滲出豆大的汗珠,而身後那群人早已退開三步,有個年輕點的甚至悄悄捂住了鼻子。

蒲爭更是直接楞在了當場,她杵在原地,眼看著陳青禾正擡手將另一條月經帶往麻臉面前拎,直逼得對方連連向後退。

“看來這月事果真邪門得很,諸位好漢的臉色可都不太妙啊。”

陳青禾慢條斯理地將布條在指間繞了一圈,眼波流轉間盡是譏誚。

“依我看,我們這武館以後也不必開山收徒了,不如就盡收些女子,也無需教她們功夫,只消等月事來了編隊列陣,到時候豈止在比武場上戰無不勝,最後怕是連江山都能給諸位打下來!”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武館眾弟子先是一楞,繼而爆發出一陣哄笑。麻臉漲紅了臉,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楞是擠不出半個字來。他身後那群墨巾漢子更是手足無措,有人想上前理論,可一看到地上那條白布,又像被燙著似的縮了回去。

這場鬧劇最終以陳青禾的絕對勝利作為收尾,等沈懷信趕來的時候,那幾人早已不見蹤影,只剩下了幾片墨色頭巾在山風裏打旋兒。

此事沒幾日便又傳遍了大街小巷,每當人們提及此事時,往往跟在後面的兩個字都是“荒唐”。

但說的並不是那幾個墨巾漢子,而是陳青禾。

——“我知曉你心裏想替她解圍,可公然將這私密物什甩上對方面門,還是未免有失分寸了。”

——“分寸?呵......你作為大師兄,解決不了問題也罷,反倒說我失了分寸?明明是他先拿這說事!我話就撂在這兒,再有下次,我便直接將用過的甩出去!”

——“休得胡言!”

蒲爭在某個夜裏來尋陳青禾時,忽地在窗外聽見了周正陽這般失態的吼聲。

此後的幾日裏,每至飯時,飯堂裏的氣氛都無比凝重。陳青禾和周正陽各坐長桌兩端,一個慢條斯理地挑著米粒,一個悶頭扒飯。其餘弟子連咀嚼都不敢出聲,匆匆扒完飯便逃也似的離開。更誇張的,是某次小葫蘆不小心碰響碗筷,嚇得打了個嗝,便直接被旁邊師兄一把捂住嘴拖了出去。

院裏的老槐樹似乎感受到了這股低氣壓,落葉都比往日安靜了許多。但相比於槐樹來說,人終歸還是個更情緒化的動物。

比如說,在來月事的這幾日,蒲爭忽然覺得自己的情緒變得起伏不定,那幾個墨巾漢子用月事當借口照耀挑釁時,她本未覺得有多羞愧和氣惱,可當陳青禾站在自己身後,輕描淡寫地將那幾人擊退時,她鼻尖卻突然發酸,竟有了想哭的沖動。

這種陌生的情緒讓她既困惑又煩躁。可更令她不安的是,她發現自己開始控制不住地註意起沈懷信來——

她會註意他教拳時挽起的袖口下結實的小臂,註意他低頭沏茶時垂落的睫毛。昨日沈懷信遞給她傷藥時,指尖不經意相觸,她竟像被燙著似的縮了回手,臉頰也燒得厲害。

“那幾人的叫囂你本無需理會,證明自己並非壞事,可有時,自證反而是落進了對方的圈套。”

沈懷信的聲音如溫泉水般緩緩浸潤耳畔,可蒲爭只覺得胸口發緊,心跳聲大得仿佛要震碎肋骨。

“見鬼了......”

她把臉埋進冷水,試圖澆滅那股沒來由的熱度。水珠順著她發燙的臉頰滾落,就像那些理不清的思緒,一滴一滴,悄無聲息地滲進泥土裏。

不過這一變化總歸是逃不過陳青禾的眼睛。

“來了月事後都會這樣,而且,這也未必是你心中真正所想。不過既然這樣,那我就給你講講沈懷信的故事。”陳青禾搖了搖手上的一小壇酒,帶著蒲爭坐上了屋頂。

“他確實是我母親的初戀。”

這便是這個故事的第一句話。

故事的大體和坊間相傳的一樣,陳鐵山和沈懷信原本皆是老館長的徒弟,而陳青禾的母親陳書鴻則是老館長的女兒。陳書鴻與沈懷信原本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可老館長卻始終更中意陳鐵山,最後在垂危之際,更是將陳書鴻和整個武館悉數贈給了他。

但坊間傳聞與真相之間,總是隔著層窗戶紙。和坊間流傳版本有所出入的是,陳鐵山先前並不姓陳,而是姓孟。說白了,他是陳氏武館的贅婿。

這事在三十年前的燧城本不是什麽秘密。當年那個叫孟鐵山的北地漢子背著把破鐵劍來投奔陳氏武館的時候,量誰也沒想到這個外姓弟子日後會成為館長。老館長看中他一身硬功夫,硬是逼著獨女下嫁,還要他改姓入贅。成親那日,陳鐵山跪在祠堂裏對著陳家祖宗牌位磕頭時,臉上的表情比上墳還難看三分。

如今三十年已過,知曉這段往事的老一輩燧城人已所剩無幾。陳鐵山自己更是諱莫如深,連武館正堂懸掛的“陳氏家訓”匾額,落款都刻意寫成了“陳鐵山書”,仿佛這樣就能抹去那段贅婿往事。

說來諷刺,現在燧城年輕一輩,都當陳鐵山是正兒八經的陳氏血脈。反倒是真正的陳家血脈陳青禾,在武館裏活得像個外人。

另一個和真相有出入的地方,就是陳書鴻並不是跟著別的男人私奔的,而是自己跑的。

“我娘自從生了我之後,好像就沒有笑過。至少在我的記憶裏,她從來都不笑,”陳青禾的聲音很輕,仿佛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那時候我不懂為什麽,但也不敢哭。我知道她不開心,所以從小我就學著懂事,自己梳頭、自己洗衣,想著這樣或許能讓她展顏一笑。可我後來發現,無論我做什麽,她的眉頭都是皺著的。”

“我娘每日冷臉,我爹更絕,他幹脆不往後院來。不是睡在前廳,就是在練武場將就。偶爾來一次,也是黑著臉摔東西。”

“我本以為她們兩個可以相安無事地生活下去,但沒想到後來有一天,我爹喝了酒,說我娘心裏還惦記著師叔。我娘不會武功,連躲都不會躲,直接被他推倒在臺階上,額頭也磕出了血。”

“這件事過後,我娘似乎就打定主意要離開了。”

月光漸漸西斜,陳青禾的聲音越來越輕。

“她走那晚,其實把我哄睡得很早。可我根本睡不著。她前腳出了院門,我後腳就跟了出去。”

“我一直跟著她,私心她能回過頭,看到苦苦跟在身後的我,然後心軟跟著我回來。但那天她一直在往前走,沒有回過一次頭。”

“後來我被山腳的郭大嫂發現,領回了家。我爹知道這事後怒火三丈,直接帶著人跑到了流雲堂討說法。但等師叔走出門的時候,他才發現,我娘並不是跟著他跑的。”

“我親眼見到我娘是一個人走出去的,可是沒有人信。他們都覺得,肯定有個野男人在城外我看不見的地方在等她,不然她不可能走得這麽決絕,連我她都要拋棄。”

“那天晚上,我爹和師叔兩個人喝酒聊了徹夜。等第二天早上雞叫的時候,多年水火不容的兩個人,就因為我娘出走這件事,一笑泯恩仇了。”

“可你知道嗎?這件事整整過去了十五年......十五年吶,”陳青禾突然笑了,笑得眼眶發紅,“從頭到尾......居然沒有一個人想著要去找一找她。”

月光慘淡地投在酒碗中,兩人擡手一碰,一飲而盡。酒液入喉,燒得心口發疼。

在這故事裏,陳書鴻似乎是唯一的受害者,可不知何時起,坊間的閑言碎語竟將受害者變成了陳鐵山和沈懷信。

所以陳書鴻是什麽呢?

是父親臨終前隨手贈與的禮物,是武館匾額下可有可無的“陳夫人”,是弟子們口中狠心拋女的母親,是茶樓說書人嘴裏不守婦道的浪蕩女人......

蒲爭想起了蒲月娥來。

夜風吹得燈籠搖晃,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影子。蒲爭盯著酒碗裏晃動的月光,忽然覺得那像極了她們被世人撕扯得支離破碎的一生。

幾日後,隨著最後一絲紅色褪去,那莫名的情愫和情緒也隨之消失殆盡。等再見沈懷信時,蒲爭的眼裏早已不見曾有的青澀和羞赧,只餘下了最初的清明和沈靜。

此刻的她,早已把全部心思都系在了陳青禾的身上。

那夜長談後,兩人正準備從房頂下去。月光被雲層遮蔽,夜色籠罩著瓦檐。黑暗中,一個念頭忽然闖進蒲爭的腦海。於是她佯裝踩空,身子向前傾去——

下一秒,一只溫熱的手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精準而沈穩,虎口的繭子磨得她手腕生疼。

“小心。”陳青禾的聲音近在耳畔,呼吸間帶著淡淡的酒香。她輕松將蒲爭扶正,動作利落得像拎起一柄木劍。

蒲爭借著月光打量眼前人: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腕骨纖細卻蘊含著驚人的力量,方才那一抓的力道與角度,分明是練家子才有的身手。

她不禁心頭一顫。

這個在武館裏活得像個透明人的陳青禾,根本沒有表現出來那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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