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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倒懸河(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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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倒懸河(5)

那天晚上兩人足足走了一個時辰,終於在宵禁前趕到了楊三敬的住處。天已經黑得徹底,三敬好說歹說算是勸住了蒲爭,要她在這裏留宿一晚,並告訴她,老爺子只要去了警署就會成宿地不回家,反正等明日離開也不遲。 於是蒲爭只得同意住下來,三敬立刻一蹦三尺高,嚷嚷著說是第一次有同齡人願意留宿在她家。 “我嘛,幹這背屍的營生,街坊見我都躲著走,我也沒什麽朋友,成天只能和我爺爺那幾個徒弟大眼瞪小眼,可我一個姑娘家家的,和他們又說不上話。這麽多年連個能掏心窩的人都沒有,我這舌頭都快長毛了!”說著,楊三敬撂下筷子,端起碗將面湯喝了一大口,一邊嚼著一邊嘟囔,“我的天,你這面,怎麽比城南趙記家的還香......” 剛回家的時候肚子餓,楊三敬本想開鍋做兩碗面吃,誰料她廚藝向來不精,水還沒燒開就急著下面,蒲爭連忙眼疾手快地制止,從她手裏接過了掌勺的權力,才得以保證她們此時吃的是兩碗面,而非兩碗渾濁的面筋煮白湯。 面端上桌,兩人便在屋裏閑聊起來,從家世扯到年齡,又從過去扯到現在,楊三敬如同一串鞭炮,只要點了火,就劈裏啪啦地向外說,幾分鐘不到,她還沒摸清蒲爭的背景,但從自己追溯到祖上三代就已經被那張嘴悉數供出去了。 楊三敬生在仵作世家,祖上三代都吃的陰間飯。人常說,富不過三代,可這窮酸晦氣倒像刻在了血脈裏。楊三敬說,自己打娘胎裏就沾上了屍氣。當年她臨出生時母親還在拿著木槌敲打屍骨,等最後一記榔頭砸下去,破了的羊水就先混上了屍水。出來的時候臍帶還沒剪斷,就先沾了一身死人味。 “幹這一行的,身上常年有股臭味兒,洗也洗不掉。也就是這人中午剛斷氣,再加上天氣不熱,不然你要是聞到那麽大一股味兒,肯定也不會來幫我的......”楊三敬說著說著,眼神裏的光黯淡下來。 “沒有......不會,我還是會幫你的,你別多想......”蒲爭面對突如其來的低氣壓有些手忙腳亂,想盡力安慰卻又不知道要說什麽。誰知下一刻,忽地刮來一陣穿堂風…

那天晚上兩人足足走了一個時辰,終於在宵禁前趕到了楊三敬的住處。天已經黑得徹底,三敬好說歹說算是勸住了蒲爭,要她在這裏留宿一晚,並告訴她,老爺子只要去了警署就會成宿地不回家,反正等明日離開也不遲。

於是蒲爭只得同意住下來,三敬立刻一蹦三尺高,嚷嚷著說是第一次有同齡人願意留宿在她家。

“我嘛,幹這背屍的營生,街坊見我都躲著走,我也沒什麽朋友,成天只能和我爺爺那幾個徒弟大眼瞪小眼,可我一個姑娘家家的,和他們又說不上話。這麽多年連個能掏心窩的人都沒有,我這舌頭都快長毛了!”說著,楊三敬撂下筷子,端起碗將面湯喝了一大口,一邊嚼著一邊嘟囔,“我的天,你這面,怎麽比城南趙記家的還香......”

剛回家的時候肚子餓,楊三敬本想開鍋做兩碗面吃,誰料她廚藝向來不精,水還沒燒開就急著下面,蒲爭連忙眼疾手快地制止,從她手裏接過了掌勺的權力,才得以保證她們此時吃的是兩碗面,而非兩碗渾濁的面筋煮白湯。

面端上桌,兩人便在屋裏閑聊起來,從家世扯到年齡,又從過去扯到現在,楊三敬如同一串鞭炮,只要點了火,就劈裏啪啦地向外說,幾分鐘不到,她還沒摸清蒲爭的背景,但從自己追溯到祖上三代就已經被那張嘴悉數供出去了。

楊三敬生在仵作世家,祖上三代都吃的陰間飯。人常說,富不過三代,可這窮酸晦氣倒像刻在了血脈裏。楊三敬說,自己打娘胎裏就沾上了屍氣。當年她臨出生時母親還在拿著木槌敲打屍骨,等最後一記榔頭砸下去,破了的羊水就先混上了屍水。出來的時候臍帶還沒剪斷,就先沾了一身死人味。

“幹這一行的,身上常年有股臭味兒,洗也洗不掉。也就是這人中午剛斷氣,再加上天氣不熱,不然你要是聞到那麽大一股味兒,肯定也不會來幫我的......”楊三敬說著說著,眼神裏的光黯淡下來。

“沒有......不會,我還是會幫你的,你別多想......”蒲爭面對突如其來的低氣壓有些手忙腳亂,想盡力安慰卻又不知道要說什麽。誰知下一刻,忽地刮來一陣穿堂風,一陣屍臭味徑直鉆進她的鼻孔,激得她幾乎嘔出來。

“爺爺?您怎麽回來了?”楊三敬慌張地站起身。蒲爭一擡頭,只見門口正站著一衣著簡樸的老頭,掛在三白眼上方的兩條粗眉毛赫然連在一起,臉上的所有肌肉均向下耷拉著,仿若一條身負血海深仇的癩皮狗。不用懷疑就知道,剛剛那股屍臭味就是他身上發出來的。

蒲爭連忙站起身,抱拳鄭重行了個禮:“晚輩見過老先生。”

那老頭上下打量了蒲爭一眼,並未應話,反倒直接朝向了楊三敬:“段家那冷貨呢?”

“被我拉回來了......段家嫌晦氣,說什麽都要讓我今天拉回來,”楊三敬見蒲爭被老頭晾在那,心裏有些過意不去,連忙上趕著介紹,“今天幸虧有她,是她幫我拉回來的,不然我都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

“要是連個冷貨都拉不回來,只能說明你沒用,”老頭淡淡應了一句,徑直走向角落裏的案臺。蒲爭聽了眉頭一蹙,盡管那老頭說的是楊三敬,可她卻覺得渾身不自在。回頭一看,楊三敬的笑容早已經消失,徒留一層尷尬卻勉強掩飾的表情在臉上。

屋裏角落傳來小件的鐵器聲,老頭把案上的幾個工具裝進了口袋,轉身就要出門。

“警署那邊攤上了渾水案,這個冷貨得擱到明天才能處理。你先把沙翻好,等我回來直接上工,”老頭步子跨到外頭,走前扔下一句話,“一天天的,不看也不琢磨,什麽事兒都等著我幹!”

門被關上了,氛圍變得有些凝重,但又隨即被打破了,楊三敬扯出一抹笑容,拍拍蒲爭的肩膀,仿佛剛剛什麽都沒發生過:“其實老爺子也沒什麽惡意,你別多想!來吧來吧!咱們繼續吃面!”

“你們家這些孩子......只有你一個人是仵作嗎?”蒲爭問。

楊三敬一楞,她剛剛明明沒有說過這些,但不知道蒲爭是怎麽猜出來的。

蒲爭確實是猜的,但也並非毫無根據。老頭方才在說話時,眉頭始終擰著疙瘩,粗糙的手指不停摩挲著煙袋鍋子,每個動作都透著不情願,可偏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話,句句都在教三敬如何驗骨看傷。這擰巴勁兒活像被人拿刀架上了脖子:不想教,可偏偏必須要教。

仵作這一行當雖被當作下九流,可驗骨辨傷的功夫卻也算得上祖傳絕活,老頭之所以擰巴著也要教下去,說到底,不外是楊家這脈傳到這輩,只剩三敬還能接得住祖傳的驗屍刀。

事實證明,蒲爭猜得沒錯。楊三敬告訴她,在她家裏,原本應是她的長兄接過這個擔子,而她則早早被安排進別家當童養媳。但不承想,她的長兄在一次背屍過程中意外摔下山崖,從此癱在床上,再無法接下這門手藝。爹媽老早沒在了一場大火中,長姐又早早嫁了人,由是這擔子便落在了楊三敬的頭上,童養媳一事自然也就告吹了。

“老爺子總嫌我笨手笨腳,說我比不上我哥,”楊三敬把臉埋在臂彎裏,聲音悶悶的,“我明明照著《洗冤錄》一點不差地練,可到他嘴裏就成了‘女子手上沒準頭’,但凡哪裏做得有一點不合他意,他就劈頭蓋臉給我罵一頓,到後來我連碰驗屍刀都手抖......”

“我現在倒是覺得給別人家當童養媳挺好的,至少......”她揪起衣領嗅了嗅,“至少不用每天都帶著這股子屍臭味,連野狗都躲著我走......就我現在這模樣,將來怕是要配個癆病鬼了......”

蒲爭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從來沒安慰過誰,似乎也缺乏了這項能力,只好坐在板凳上,有些局促地且僵硬地拍了拍楊三敬的肩膀。

“算了!不說我了,說說你吧!你那麽厲害,幹嘛還要去學武?”楊三敬從桌面上爬起來,托著腮望向蒲爭。

因為來到燧城第一天包袱就被搶了,而且對面人太多,根本打不過。

但蒲爭當然不會這麽說,至少在她眼裏,今天的經歷過於丟人,甚至可以說得上恥辱。雖然從事實上看,一個少女和四個男人之間的力量差距還是過於懸殊了。

於是她含糊其辭地打了個哈哈。

“不過據我所知,燧城這些武館好像從來都不收女徒弟,這你可怎麽辦?”

“規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蒲爭的目光仿佛淬過火的刀尖。

“總有一天我會堂堂正正踢開武館的門,讓那些人親口承認,這功夫,女子也學得。”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蒲爭早早起了床,輕手輕腳掩上木門準備離開。誰知還未行幾步路,便聽見身後傳來了楊三敬的聲音。她回過頭,只見晨霧中,楊三敬披了件半舊的襟衫追出來,往她手裏塞了個油紙包。

“我舅母在永壽裏開了家醫館,叫‘杏春堂’,我只要閑來無事都會待在那兒。你要是想尋人說說話了,一定隨時去找我!”

蒲爭將油紙包拆開一看,只見裏面是兩塊尚有餘溫的燒餅。晨光熹微,楊三敬的笑容被照得明媚起來。蒲爭感到一陣踏實,她忽然覺得這偌大的省城,似乎也有了那麽一寸能讓她紮根的地方。

待趕到四牌樓南街時已至晌午,整座城又恢覆了喧鬧的架勢。昨日夜裏楊三敬曾告訴蒲爭,如果想要尋營生,最好的選擇就是去四牌樓南街,那裏有商會紮根,周圍遍布著茶館、酒樓乃至澡堂,想要尋個輕巧的活計倒不是難事。

蒲爭並沒有放棄找尋武館,她的本意是要借著尋營生來獲得一些風口上的消息,如此方能對這座城盡快地知根知底,以防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被一些狡猾的當地人坑個底掉。

她的第一選擇便是茶樓。

之所以選擇茶樓,是因為這裏向來是江湖一手消息的集散地。

在茶樓當工,只端茶倒水間就能將近在咫尺,遠在天邊的事態掌握個一清二楚,且毫不費吹灰之力——當然,只消多長幾個心眼兒,多豎幾只耳朵,多識幾次眼色。

但更重要的緣由,是茶樓乃城中武行公認的會事之處。

如果問,在何處能夠打聽到精武體育會的門道,第一如果是花樓,那麽第二便是茶樓。

煙花柳巷的消息快,卻雜,聽全了也抓不到龍頭,但茶樓裏館長們吃茶時漏出的三言兩語盡管也細碎,卻是實打實的真東西。

這便是蒲爭想要的。

四牌樓南街比太平橋更熱鬧,倒也比太平橋更長。街頭兩邊飛檐鬥拱成排連片,朱漆招牌大剌剌泛著油光。有穿綢衫的爺們提著鳥籠過,有吹糖人的在道邊敲著鑼鼓響。吆喝一聲接一聲起,小曲一段接一段奏。一排排店面前,夥計是一個賽一個的伶俐。他們笑著攬客,彎腰作揖,又拜送著離開的貴賓,只為換對方一句響當當的“好生意”。

整條街仿若一座沸騰的大茶壺,正咕嘟咕嘟冒著市井的煙火。蒲爭沿著主道走了一會兒,總算看到了一家茶樓裏貼出來的招工告示。

茶樓名為“松濤閣”,主事的女人姓沈。蒲爭被夥計引到她面前時,她正扶著欄桿從樓上緩步走下。湖藍色的旗袍裹住了她纖細的身段,布料上的暗紋隨著步伐若隱若現。只見她面目生得極好,柳眉如青山含翠,杏眼似湖水籠煙,幾尺秀發被綰在腦後,一根翡翠滴水釵別在上面,正輕輕搖晃。蒲爭想,這應該是個好說話的。

“呦,哪裏來的小妮子,是來幫工的?”她唇角噙笑,可笑意卻未達眼底,“我們松濤閣來往的都是體面人,活計又細又雜,不知道姑娘我這兒,能待上多久呀?”

明明語氣溫軟,可蒲爭卻讀出了隱隱壓迫的氣勢來。這個人,遠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麽纖弱,不過這倒也不難解釋:能將偌大的茶樓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條,想必也要有一點手段和功夫。

“掌櫃的您放心,我過去幹的都是些繁重的活計,挑水劈柴、搬桌挪凳都不在話下,夜裏值更、清晨灑掃的苦差我也能做得來,”蒲爭伸手將滿掌的繭子攤開,“工錢每個月三百個銅元,平時您只要能讓吃飽飯,給個遮風擋雨的住處就成了。”

女人聽完蒲爭這番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是個練家子?”她問。

“算是。”

“什麽叫算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女人笑起來。

“平時疏於練習,三腳貓的功夫,還上不得臺面。”

“那你可算來地方了,”女人用手指摩挲著茶碗邊,茶湯映得她眼波流轉,“我這松濤閣日日迎的可都是方圓幾十裏的各派掌門,形意門的李師傅每早必來飲雲霧,八卦掌的趙當家最愛在二樓雅座談事,你若是個伶俐的,端茶時候多說幾句漂亮話,保不齊到時候哪位高興了,隨手點撥你兩招,那可就是你的造化了!”

這話一出,蒲爭便知道這是要留她了。

這時,剛剛那個引他來的夥計忽然火急火燎跑進了裏屋,憤怒和無奈塗了滿臉:

“秋姐,八珍坊的人又開始在對面吆喝,攪得鬧哄哄的,大堂裏已經有幾位爺心生不滿了!”

“算啦,讓她吆喝去吧,再吆喝,也叫不破天不是?”女人站起身,“我去親自給那幾個貴客賠個不是,你記得多備些茶點,再備幾壺好茶,待會兒給他們送過去啊!”

說著,女人示意了一下蒲爭,“你也跟著去吧!”

那夥計名叫長順,今年十六,已經在這茶樓幹了三年。他告訴蒲爭,對面那八珍坊的酒樓掌櫃倪夢容是個不本分的主兒,整日輕浮浪蕩流連在男人堆,和商會的頭兒也有勾連,所以那酒樓才日日門庭若市,四面八方的食客商賈都願意來賞臉,整天都熱鬧得很。

蒲爭朝門外望了望,只見一襲絳紅滾金邊的旗袍將倪夢容的曲線勾勒得玲瓏有致,發絲輕回纏繞流連在耳側,一根金色朱釵畫龍點睛。眼睛宛若桃花,卻流淌出了三分醉意與七分媚。最勾人的莫過那唇,烈得像火。銀煙嘴一含,吐出一絲青霧,唇齒碰撞間,那紮實的、卻柔媚的一聲便從那朱唇中起,直勾著人不受控制地朝著那八珍坊走去。

“柳大人近來可好哇?小妹這裏上了新花雕,不妨過來吃一杯,尋尋歡?”倪夢容從臺階上款款走下,將柳枝似的胳膊搭在那柳大人的肩膀上。那人臉上笑出了油光,伸出手來攬過倪夢容的腰,又在她的臀上狠狠地揉了一把。

蒲爭的眉頭不由得擰成了結。可倪夢容臉上全無惱意,倒是笑得愈發嬌媚了。

“看見了吧,日日這樣,我們都習慣了,”長順在一旁說,又忽然像想起了什麽似的。

“對了,你以後叫管事的‘秋姐’就成,可別叫掌櫃。她不是掌櫃的。”

“為什麽?”蒲爭不解。長順剛張嘴要解釋,只聽大堂裏忽地傳來中氣十足的一聲。

“二樓東窗雅間,大紅袍一壺——”

“來嘞——”長順也從丹田裏拔出一句,接著將茶盤塞到了蒲爭的手裏。

“唉......這說來可話長,你記住了就成,先去送茶吧,其它的我以後再和你說......”

作者的話

銜月木

作者

04-05

倪夢容這裏寫得有些男凝了,但這是給她的角色設定,即通過客體化自己來獲取資源。她本人也是有覺醒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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