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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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喻菁根本不敢認喻季——面前這個眼神躲閃，言行舉止和孩童無異的年輕男人，瘦骨嶙峋，曾經好看白凈的手如今全是被凍開的裂紋——這個年輕男人，是自己那七年都杳無音訊的弟弟。
但是這個弟弟死而覆生，喻菁在最初的極大震動後，欣喜若狂——她無法停下流眼淚，和喻季相隔一張桌子，她捂著嘴巴，肩膀不住抽動，安靜註視著喻季，安靜地流眼淚。
揚一和楠楠分別坐在她兩邊，揚一扶住她的肩膀，已經出落成少女的楠楠則貼心地幫喻菁擦眼淚。
喻季只覺得恐懼，深深的恐懼，現在的他根本無法理解這十幾天裏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先是一直宣稱是他哥哥的劉英消失不見了，然後是那個高高大大不怎麽說話更多時候是目不轉睛盯著他的男人，而現在更是有一個瘦瘦小小的女人對著他只是哭，只是哭。
更不用說連日來他總要在醫院接受各種各樣的治療了——他如今根本已經完全沒有了現代化意識，他不知道人生病了是要看醫生，何況他不認為自己生病了。
喻季只是很討厭很討厭要見那麽多不同的人，不認識的人，他想要回到那個深山老林，他想念他的那株野草。
喻季捂著耳朵，把頭埋下，嘴裏開始發出無意義的呢喃。喻菁睜著含淚的眼睛，失措地看著喻季。
揚瑞辰下意識想要拍拍喻季的肩膀安慰他，突然想起鄭醫生說過，現如今的喻季非常抗拒和人接觸，除非喻季主動，否則不要隨便觸碰他，以免讓他產生更應激的反應。
想到這個，揚瑞辰只能收回手。他坐在喻季身邊，稍稍低下了頭，去看喻季，“小魚，怎麽了？”然後他看到喻季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也聽清楚了喻季低聲呢喃說的話。
“——回去，我要回去，回去……”
揚瑞辰輕聲說：“這裏就是你的家，小魚，你現在到家了。”
喻季像是聽不到揚瑞辰的話，仍舊捂著耳朵深埋著頭，一直自言自語著。
縱然揚瑞辰已經說過現在喻季的精神狀況非常不好，然而親眼目睹，喻菁還是覺得心臟像是壓了塊大石頭，讓她幾度喘不過氣來。
她怎麽能接受曾經是人上人的、聰慧無比的弟弟，如今是一個連話都聽不明白的低能兒？
揚瑞辰看喻菁一時半會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喻季也還處在既認不了人也無法溝通的狀態，便請喻菁一家先回去，等喻季情況穩定下來了他再跟她們說。
揚一讚同，喻菁也點點頭。揚瑞辰送這一家三口出門，突然楠楠回頭，噔噔噔就跑到喻季身邊。
喻菁下意識要喝住楠楠，揚瑞辰攔住了。他朝楠楠和喻季看過去，只見楠楠從自己的口袋裏掏掏掏，最後掏出一支棒棒糖。
喻季本來在自言自語，發現有人猝不及防挨近，嚇了一跳，驚慌擡起頭，就看到有個大約十歲的小女孩把一根粉色的棒棒糖放在自己面前。
“草莓味的，”楠楠認真地說，“很甜，希望你吃了能開心。”
說完就轉身往喻菁跑去。
揚一寵溺地摸摸楠楠的頭，楠楠牽住揚一的手，禮貌地和揚瑞辰說拜拜，就走了。
揚瑞辰有些感慨，他遁入深山之前楠楠還不怎麽說話，出來後，發現楠楠已經出落成一個懂事乖巧善解人意的女孩。
或許在這段時間裏，在原地打轉的就只有他揚瑞辰和喻季了吧。
——揚瑞辰把喻季接回了家，那個他曾經和喻季結婚時的家。
這七年時間，揚瑞辰的公司沒了——起先是被很早之前就覬覦他那個位子的另一個董事背刺，後來揚瑞辰得知，反手就把公司給賣出去。骨子裏揚瑞辰還是任性，他寧願低價賣出也不願把公司給一個居心叵測的人。
揚瑞辰的車子和投資的房產也沒了——他都賣出去了，房子只留了這一套，這套他和喻季曾經的房子。
在把喻季接回家之前，揚瑞辰親自把房子給上上下下清潔打掃了一遍。考慮到喻季現在的狀況，他知道他和喻季必須分房睡，於是把主臥給打掃出來，打算讓喻季睡主臥，他則睡次臥。
除此之外，他往家裏的每個帶角的、尖銳的地方都包上了軟布，尖銳的東西也被他收起來。
他希望創造一個絕對安全的環境給喻季。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揚瑞辰轉回身，看到喻季正在和棒棒糖的糖紙奮鬥著——他想把糖紙拔下來。
——喻季手邊是細碎的糖紙，再看喻季嘴邊，也是被他咬出來的糖紙碎。
肯定是忘了怎麽吃糖，才會一開始就直接張嘴咬，咬下苦澀的糖紙時才知道要想吃糖，就必須把糖紙剝下來。
揚瑞辰忍了很久的情緒似乎被這件小事觸發了。他的眼圈迅速變紅。
忍著淚，他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喻季，輕聲問喻季需不需要幫忙。
“幫忙”這個詞喻季還是懂的，他眨巴眨巴眼，這陣子的相處讓他知道揚瑞辰是個連說話都不會大聲的人，還是一個不會傷害他的人。
他默不作聲，但到底還是把被他撕得外表皺皺巴巴的棒棒糖放在了桌子上。
揚瑞辰把棒棒糖拿過來，低著頭撕開糖紙。棒棒糖一點都不重，可卻把他的心他的頭壓得起不來。
撕開糖紙，他把棒棒糖舉高，還沒反應過來，喻季突然就湊了近來。
喻季一張嘴，就著揚瑞辰的手舉著棒棒糖的姿勢，把棒棒糖含在嘴裏。
喻季的呼吸近在咫尺，揚瑞辰其實一伸臂就能把喻季攬入懷裏。
但是他沒有，他硬生生把這種沖動壓回去，眼睜睜看著眼睛彎彎的喻季含著棒棒糖直起身子。
揚瑞辰站起來，對專心吃著棒棒糖的喻季說：“我去做飯，你在這裏坐著好不好？”
喻季沒有反應，一心一意吃著他的那根棒棒糖。嘴唇紅潤潤的，嘴角還有點糖漬和口水。
揚瑞辰都走出幾步了，又轉回來，用喻季沒反應過來的速度拿紙巾幫喻季擦了嘴，之後才若無其事地進了廚房。
喻季楞了，棒棒糖拿在手裏都忘了吃，過好一會兒才轉頭去找揚瑞辰，看到揚瑞辰早在廚房裏，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
揚瑞辰正在處理鱈魚，突然間就感到身後有一股莫名的壓力，心裏一動，下意識就要側身躲一躲，可到最後，他還是動也不動，任由喻季的手掌“啪”一下，大力地打在他後背。
他這才轉過身，手裏還拿著鱈魚塊，低下頭看喻季皺起來的眉毛，問怎麽了。
喻季這回沒有躲閃揚瑞辰的目光，他勇敢地迎上揚瑞辰的眼睛：“第二次！”
“第二次什麽？”
現在的喻季沒辦法很好地表達心中所想的，更何況他心裏想的事情還蠻覆雜，就只能鼓著嘴盯著揚瑞辰。
揚瑞辰笑了，幫他把話說出來：“第二次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就碰你？”
“嗯！”喻季重重地點頭，表情非常嚴肅認真。
揚瑞辰手下力度輕柔地給鱈魚塊搓上鹽巴，同時聲音也放輕了。“那我以後在碰你之前，先問問你可不可以，這樣行嗎？”
喻季有些嫌棄地看揚瑞辰：“本來就應該。”想了想，他仿佛想到什麽，又問揚瑞辰，“我哥在哪裏？”
說到這個，揚瑞辰的笑就定格了，他的眼底若有若無結上了冰，但他語氣還是輕輕的。“你沒有哥哥，小魚。”
“小魚是誰？我叫劉……”
“你姓喻，叫喻季。”喻季的認知被劉英扭曲了，揚瑞辰不打算讓喻季就這麽下去。他認真地看著喻季，“你是喻季，也是小魚。”
“我有哥哥，我叫劉玉。”喻季又開始閃躲揚瑞辰的目光了，他重覆道。
揚瑞辰把鱈魚塊放下，細致洗了手，然後才轉過身彎下腰，手撐著雙膝，“那個叫劉英的人，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那個地方也不是你的家。你的家就在這裏。你是喻家的人，你只有一個姐姐，叫喻菁。你是喻季，你是我的朋友，只有我才能叫你小魚。”
揚瑞辰的語氣非常認真，喻季多多少少被說服了。
他舉起棒棒糖放入嘴裏，含糊不清地小聲說：“原來這樣……”
揚瑞辰點點頭，“就是這樣。”他轉回去繼續處理剩下的鱈魚塊，不經意地又說，“而且，其實你還是我的哥哥。”
喻季拿著棒棒糖的手垂下來，他歪著身子去看揚瑞辰，眼睛突然變得亮晶晶：“我是你的哥哥？”
“對。”揚瑞辰認真地點頭。
“哦——”喻季拖長了聲音回答，莫名興奮起來，“那我是不是叫你做什麽，你就要做什麽？”
“……”揚瑞辰只好說，“是。”
“我想要十根這樣的棒棒糖！”喻季板起臉，說。
*
吃糖吃多了對牙齒和健康都不好，揚瑞辰雖然最後還是買了一大箱棒棒糖回來，但他把棒棒糖們鎖了起來，然後給喻季立下規矩，規定每星期才能吃一根。
喻季一聽就不幹了，“為什麽？你不是說我是你的哥哥？哥哥想吃糖，為什麽不能吃？”
“因為每天都吃糖對你的身體不好。”揚瑞辰耐心地解釋，“我是你的弟弟，我很關心你的健康，所以你不能吃這麽多糖。”
“那我這個哥哥，做得也不開心吶。”喻季手一攤，皺著眉頭嘆道。
喻季現在的世界非常單純，不誇張地說，就是一張白紙。這陣子揚瑞辰又極盡呵護之能事，喻季的臉色和身體慢慢就好起來，如今終於回來了那麽一點富養的味道。
喻季看著一點都不顯老，這麽一嘆息，就顯得少年老成，看得揚瑞辰滿心滿眼都是寵溺，只覺得喻季真的非常可愛。
揚瑞辰轉身去了陽臺，回來的時候抱著一個盆栽。盆栽裏栽著一株長相喜人的蓬萊松。喻季一見，眼睛亮起來。“樹樹！”他欣喜地抱著蓬萊松，低著頭一片松葉一片松葉地去輕輕摸。
“蓬萊松。”揚瑞辰糾正他的疊詞。
喻季過好一會兒才擡頭，臉上掛著笑容，“樹樹。”他像是要氣死揚瑞辰一樣，又強調了一遍。
揚瑞辰低頭看他，“嗯，樹樹。”立刻沒了堅持。
喻季總覺得他現在住的地方，好像以前住過。
他總是能精確定位某樣東西的位置。比如有一天，揚瑞辰要做飯，但是找不到要用的沙拉盆，以為家裏是沒有的，正要手機下單讓送貨上門，正在低頭玩魔方的喻季突然提了一嘴：“在廚房櫥櫃最底那格的最裏面。”
說出口後，喻季自己也楞了一下，他慢慢放下魔方，看揚瑞辰半蹲在地上去開最底那格櫥櫃抽屜，最後順利找到沙拉盆。
揚瑞辰拿著沙拉盆轉身看喻季：“小魚，你想起來了？”他在壓抑他自己那又驚又喜的心情。
喻季反問他：“想起什麽？”又低頭玩他的魔方。
揚瑞辰沒再說什麽，他把這件事放在心裏。
這幾天，揚瑞辰或無意或有意地想不起家裏的東西放在哪裏，都是喻季清楚地指出幫他找到——揚瑞辰從來沒變過家裏的擺設和家具，所有的一切都和喻季當年離開那天一模一樣。
揚瑞辰把這些細節都記下來，當他帶喻季去覆診時，趁喻季在護士的陪同下去做檢查，揚瑞辰問了鄭醫生：“小魚他記得我們家的東西都放在哪裏，是不是說明，他有希望可以恢覆記憶？”
鄭醫生推推眼鏡：“有這個可能。”看到揚瑞辰瞬間亮起來的臉龐，鄭醫生不得不又給他潑了一盆冷水，“也有可能是，他回到了以前常年居住的空間場所，那些位置和家具都刺激著他的潛意識，讓他自動調出相應的記憶——不能說是記起來了，更確切地說，那些記憶就在他的潛意識深處，他只是調出來了而已。”
揚瑞辰試著理解，但他似乎是真的無法理解。
“淺顯一點來說，就是喻季先生其實根本沒忘記過，他只是選擇把他掩埋在潛意識深處裏。但他現在是孩童心智，他也許是忘了他曾經想要把過去的一切都掩埋的初衷，於是乎在你面前展現出了他記得的表現。”
“他為什麽要把過去掩藏起來？”話一問出口，揚瑞辰就從鄭醫生看到了稍許的尷尬，立刻反應過來。
是啊，揚瑞辰自己還問為什麽？喻季為什麽會變成如今這樣，不是拜他所賜嗎？
揚瑞辰當即難受起來，他說不出任何話來了，只覺得眼眶又酸又熱，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才硬生生把眼淚忍回去。
喻季的檢查結束了，身體上的指標都正常，之前的嚴重營養不良現在已經沒有了，鄭醫生到底還是安慰了揚瑞辰一句：“起碼現在揚生你是真的盡心盡力在照顧著喻季先生。”
揚瑞辰心裏反問這不是他自己應該做的嗎，他才不需要這種褒獎——這和當初他傷害喻季的比起來，簡直就是不值一提。
他現在都不知道要怎麽補償，才能把喻季心裏那個被他親手鑿開的黑洞填上。
喻季在檢查完後就一言不發，見到揚瑞辰後就又低著頭。揚瑞辰站起來朝他走過去，低著頭看他，喻季別過臉，不理他。
揚瑞辰沒什麽反應，他和鄭醫生告別後，就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往後留意著喻季有沒有跟上來，然後發現喻季早就跟上來了，手還輕輕拽著他的衣角。
揚瑞辰的心一下子就變得軟塌塌了。
他強忍著，等上了車後，看著喻季自己乖乖系好安全帶，他又伸手過去檢查了一下確認固定好了，才輕輕出聲：“怎麽了？”
喻季扭頭看窗外，過一會兒才黏黏糊糊地嘀咕：“你是弟弟，弟弟為什麽不陪著哥哥。”
揚瑞辰懷疑自己聽錯了，他又稍微湊過去：“嗯？”
“你是弟弟！”喻季轉頭突然大聲對著揚瑞辰的耳朵吼，揚瑞辰連忙往後縮了縮，揉揉耳朵，然後聽喻季繼續大聲控訴，“你為什麽不陪我進去？”
揚瑞辰這會兒聽明白了，他問：“你不喜歡做那些檢查嗎？”
喻季鼓著嘴搖頭，然後說，“他叫我擡手我就必須擡手，叫我站好我就必須站好，我不喜歡。”
“你不喜歡被命令，被擺布？”
“被命令，被擺布，”喻季反問，“誰喜歡？”
突然之間，揚瑞辰想起了喻季是怎麽長大的，之後在和他的婚姻裏又是怎樣被他呼來喝去，不由地捂住了嘴。
而喻季似是察覺不到揚瑞辰的異樣，他只是自顧自地強調：“以後我不叫你走開，你這個做弟弟的，不可以走開。”話音剛落，喻季“哎”了一下，“我這也是在命令你，這樣不好……”
“可以的，”揚瑞辰從喉嚨擠出聲音，他勉強對著喻季微微笑道，“我喜歡你命令我，沒關系的。”
喻季心安理得，剛才從醫院出來的陰霾心情一掃而空。他摸摸肚子，“餓了。”
“我帶你去吃東西。”揚瑞辰立刻啟動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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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菁根本不敢認喻季——面前這個眼神躲閃，言行舉止和孩童無異的年輕男人，瘦骨嶙峋，曾經好看白凈的手如今全是被凍開的裂紋——這個年輕男人，是自己那七年都杳無音訊的弟弟。
但是這個弟弟死而覆生，喻菁在最初的極大震動後，欣喜若狂——她無法停下流眼淚，和喻季相隔一張桌子，她捂著嘴巴，肩膀不住抽動，安靜註視著喻季，安靜地流眼淚。
揚一和楠楠分別坐在她兩邊，揚一扶住她的肩膀，已經出落成少女的楠楠則貼心地幫喻菁擦眼淚。
喻季只覺得恐懼，深深的恐懼，現在的他根本無法理解這十幾天裏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先是一直宣稱是他哥哥的劉英消失不見了，然後是那個高高大大不怎麽說話更多時候是目不轉睛盯著他的男人，而現在更是有一個瘦瘦小小的女人對著他只是哭，只是哭。
更不用說連日來他總要在醫院接受各種各樣的治療了——他如今根本已經完全沒有了現代化意識，他不知道人生病了是要看醫生，何況他不認為自己生病了。
喻季只是很討厭很討厭要見那麽多不同的人，不認識的人，他想要回到那個深山老林，他想念他的那株野草。
喻季捂著耳朵，把頭埋下，嘴裏開始發出無意義的呢喃。喻菁睜著含淚的眼睛，失措地看著喻季。
揚瑞辰下意識想要拍拍喻季的肩膀安慰他，突然想起鄭醫生說過，現如今的喻季非常抗拒和人接觸，除非喻季主動，否則不要隨便觸碰他，以免讓他產生更應激的反應。
想到這個，揚瑞辰只能收回手。他坐在喻季身邊，稍稍低下了頭，去看喻季，“小魚，怎麽了？”然後他看到喻季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也聽清楚了喻季低聲呢喃說的話。
“——回去，我要回去，回去……”
揚瑞辰輕聲說：“這裏就是你的家，小魚，你現在到家了。”
喻季像是聽不到揚瑞辰的話，仍舊捂著耳朵深埋著頭，一直自言自語著。
縱然揚瑞辰已經說過現在喻季的精神狀況非常不好，然而親眼目睹，喻菁還是覺得心臟像是壓了塊大石頭，讓她幾度喘不過氣來。
她怎麽能接受曾經是人上人的、聰慧無比的弟弟，如今是一個連話都聽不明白的低能兒？
揚瑞辰看喻菁一時半會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喻季也還處在既認不了人也無法溝通的狀態，便請喻菁一家先回去，等喻季情況穩定下來了他再跟她們說。
揚一讚同，喻菁也點點頭。揚瑞辰送這一家三口出門，突然楠楠回頭，噔噔噔就跑到喻季身邊。
喻菁下意識要喝住楠楠，揚瑞辰攔住了。他朝楠楠和喻季看過去，只見楠楠從自己的口袋裏掏掏掏，最後掏出一支棒棒糖。
喻季本來在自言自語，發現有人猝不及防挨近，嚇了一跳，驚慌擡起頭，就看到有個大約十歲的小女孩把一根粉色的棒棒糖放在自己面前。
“草莓味的，”楠楠認真地說，“很甜，希望你吃了能開心。”
說完就轉身往喻菁跑去。
揚一寵溺地摸摸楠楠的頭，楠楠牽住揚一的手，禮貌地和揚瑞辰說拜拜，就走了。
揚瑞辰有些感慨，他遁入深山之前楠楠還不怎麽說話，出來後，發現楠楠已經出落成一個懂事乖巧善解人意的女孩。
或許在這段時間裏，在原地打轉的就只有他揚瑞辰和喻季了吧。
——揚瑞辰把喻季接回了家，那個他曾經和喻季結婚時的家。
這七年時間，揚瑞辰的公司沒了——起先是被很早之前就覬覦他那個位子的另一個董事背刺，後來揚瑞辰得知，反手就把公司給賣出去。骨子裏揚瑞辰還是任性，他寧願低價賣出也不願把公司給一個居心叵測的人。
揚瑞辰的車子和投資的房產也沒了——他都賣出去了，房子只留了這一套，這套他和喻季曾經的房子。
在把喻季接回家之前，揚瑞辰親自把房子給上上下下清潔打掃了一遍。考慮到喻季現在的狀況，他知道他和喻季必須分房睡，於是把主臥給打掃出來，打算讓喻季睡主臥，他則睡次臥。
除此之外，他往家裏的每個帶角的、尖銳的地方都包上了軟布，尖銳的東西也被他收起來。
他希望創造一個絕對安全的環境給喻季。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揚瑞辰轉回身，看到喻季正在和棒棒糖的糖紙奮鬥著——他想把糖紙拔下來。
——喻季手邊是細碎的糖紙，再看喻季嘴邊，也是被他咬出來的糖紙碎。
肯定是忘了怎麽吃糖，才會一開始就直接張嘴咬，咬下苦澀的糖紙時才知道要想吃糖，就必須把糖紙剝下來。
揚瑞辰忍了很久的情緒似乎被這件小事觸發了。他的眼圈迅速變紅。
忍著淚，他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喻季，輕聲問喻季需不需要幫忙。
“幫忙”這個詞喻季還是懂的，他眨巴眨巴眼，這陣子的相處讓他知道揚瑞辰是個連說話都不會大聲的人，還是一個不會傷害他的人。
他默不作聲，但到底還是把被他撕得外表皺皺巴巴的棒棒糖放在了桌子上。
揚瑞辰把棒棒糖拿過來，低著頭撕開糖紙。棒棒糖一點都不重，可卻把他的心他的頭壓得起不來。
撕開糖紙，他把棒棒糖舉高，還沒反應過來，喻季突然就湊了近來。
喻季一張嘴，就著揚瑞辰的手舉著棒棒糖的姿勢，把棒棒糖含在嘴裏。
喻季的呼吸近在咫尺，揚瑞辰其實一伸臂就能把喻季攬入懷裏。
但是他沒有，他硬生生把這種沖動壓回去，眼睜睜看著眼睛彎彎的喻季含著棒棒糖直起身子。
揚瑞辰站起來，對專心吃著棒棒糖的喻季說：“我去做飯，你在這裏坐著好不好？”
喻季沒有反應，一心一意吃著他的那根棒棒糖。嘴唇紅潤潤的，嘴角還有點糖漬和口水。
揚瑞辰都走出幾步了，又轉回來，用喻季沒反應過來的速度拿紙巾幫喻季擦了嘴，之後才若無其事地進了廚房。
喻季楞了，棒棒糖拿在手裏都忘了吃，過好一會兒才轉頭去找揚瑞辰，看到揚瑞辰早在廚房裏，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
揚瑞辰正在處理鱈魚，突然間就感到身後有一股莫名的壓力，心裏一動，下意識就要側身躲一躲，可到最後，他還是動也不動，任由喻季的手掌“啪”一下，大力地打在他後背。
他這才轉過身，手裏還拿著鱈魚塊，低下頭看喻季皺起來的眉毛，問怎麽了。
喻季這回沒有躲閃揚瑞辰的目光，他勇敢地迎上揚瑞辰的眼睛：“第二次！”
“第二次什麽？”
現在的喻季沒辦法很好地表達心中所想的，更何況他心裏想的事情還蠻覆雜，就只能鼓著嘴盯著揚瑞辰。
揚瑞辰笑了，幫他把話說出來：“第二次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就碰你？”
“嗯！”喻季重重地點頭，表情非常嚴肅認真。
揚瑞辰手下力度輕柔地給鱈魚塊搓上鹽巴，同時聲音也放輕了。“那我以後在碰你之前，先問問你可不可以，這樣行嗎？”
喻季有些嫌棄地看揚瑞辰：“本來就應該。”想了想，他仿佛想到什麽，又問揚瑞辰，“我哥在哪裏？”
說到這個，揚瑞辰的笑就定格了，他的眼底若有若無結上了冰，但他語氣還是輕輕的。“你沒有哥哥，小魚。”
“小魚是誰？我叫劉……”
“你姓喻，叫喻季。”喻季的認知被劉英扭曲了，揚瑞辰不打算讓喻季就這麽下去。他認真地看著喻季，“你是喻季，也是小魚。”
“我有哥哥，我叫劉玉。”喻季又開始閃躲揚瑞辰的目光了，他重覆道。
揚瑞辰把鱈魚塊放下，細致洗了手，然後才轉過身彎下腰，手撐著雙膝，“那個叫劉英的人，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那個地方也不是你的家。你的家就在這裏。你是喻家的人，你只有一個姐姐，叫喻菁。你是喻季，你是我的朋友，只有我才能叫你小魚。”
揚瑞辰的語氣非常認真，喻季多多少少被說服了。
他舉起棒棒糖放入嘴裏，含糊不清地小聲說：“原來這樣……”
揚瑞辰點點頭，“就是這樣。”他轉回去繼續處理剩下的鱈魚塊，不經意地又說，“而且，其實你還是我的哥哥。”
喻季拿著棒棒糖的手垂下來，他歪著身子去看揚瑞辰，眼睛突然變得亮晶晶：“我是你的哥哥？”
“對。”揚瑞辰認真地點頭。
“哦——”喻季拖長了聲音回答，莫名興奮起來，“那我是不是叫你做什麽，你就要做什麽？”
“……”揚瑞辰只好說，“是。”
“我想要十根這樣的棒棒糖！”喻季板起臉，說。
*
吃糖吃多了對牙齒和健康都不好，揚瑞辰雖然最後還是買了一大箱棒棒糖回來，但他把棒棒糖們鎖了起來，然後給喻季立下規矩，規定每星期才能吃一根。
喻季一聽就不幹了，“為什麽？你不是說我是你的哥哥？哥哥想吃糖，為什麽不能吃？”
“因為每天都吃糖對你的身體不好。”揚瑞辰耐心地解釋，“我是你的弟弟，我很關心你的健康，所以你不能吃這麽多糖。”
“那我這個哥哥，做得也不開心吶。”喻季手一攤，皺著眉頭嘆道。
喻季現在的世界非常單純，不誇張地說，就是一張白紙。這陣子揚瑞辰又極盡呵護之能事，喻季的臉色和身體慢慢就好起來，如今終於回來了那麽一點富養的味道。
喻季看著一點都不顯老，這麽一嘆息，就顯得少年老成，看得揚瑞辰滿心滿眼都是寵溺，只覺得喻季真的非常可愛。
揚瑞辰轉身去了陽臺，回來的時候抱著一個盆栽。盆栽裏栽著一株長相喜人的蓬萊松。喻季一見，眼睛亮起來。“樹樹！”他欣喜地抱著蓬萊松，低著頭一片松葉一片松葉地去輕輕摸。
“蓬萊松。”揚瑞辰糾正他的疊詞。
喻季過好一會兒才擡頭，臉上掛著笑容，“樹樹。”他像是要氣死揚瑞辰一樣，又強調了一遍。
揚瑞辰低頭看他，“嗯，樹樹。”立刻沒了堅持。
喻季總覺得他現在住的地方，好像以前住過。
他總是能精確定位某樣東西的位置。比如有一天，揚瑞辰要做飯，但是找不到要用的沙拉盆，以為家裏是沒有的，正要手機下單讓送貨上門，正在低頭玩魔方的喻季突然提了一嘴：“在廚房櫥櫃最底那格的最裏面。”
說出口後，喻季自己也楞了一下，他慢慢放下魔方，看揚瑞辰半蹲在地上去開最底那格櫥櫃抽屜，最後順利找到沙拉盆。
揚瑞辰拿著沙拉盆轉身看喻季：“小魚，你想起來了？”他在壓抑他自己那又驚又喜的心情。
喻季反問他：“想起什麽？”又低頭玩他的魔方。
揚瑞辰沒再說什麽，他把這件事放在心裏。
這幾天，揚瑞辰或無意或有意地想不起家裏的東西放在哪裏，都是喻季清楚地指出幫他找到——揚瑞辰從來沒變過家裏的擺設和家具，所有的一切都和喻季當年離開那天一模一樣。
揚瑞辰把這些細節都記下來，當他帶喻季去覆診時，趁喻季在護士的陪同下去做檢查，揚瑞辰問了鄭醫生：“小魚他記得我們家的東西都放在哪裏，是不是說明，他有希望可以恢覆記憶？”
鄭醫生推推眼鏡：“有這個可能。”看到揚瑞辰瞬間亮起來的臉龐，鄭醫生不得不又給他潑了一盆冷水，“也有可能是，他回到了以前常年居住的空間場所，那些位置和家具都刺激著他的潛意識，讓他自動調出相應的記憶——不能說是記起來了，更確切地說，那些記憶就在他的潛意識深處，他只是調出來了而已。”
揚瑞辰試著理解，但他似乎是真的無法理解。
“淺顯一點來說，就是喻季先生其實根本沒忘記過，他只是選擇把他掩埋在潛意識深處裏。但他現在是孩童心智，他也許是忘了他曾經想要把過去的一切都掩埋的初衷，於是乎在你面前展現出了他記得的表現。”
“他為什麽要把過去掩藏起來？”話一問出口，揚瑞辰就從鄭醫生看到了稍許的尷尬，立刻反應過來。
是啊，揚瑞辰自己還問為什麽？喻季為什麽會變成如今這樣，不是拜他所賜嗎？
揚瑞辰當即難受起來，他說不出任何話來了，只覺得眼眶又酸又熱，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才硬生生把眼淚忍回去。
喻季的檢查結束了，身體上的指標都正常，之前的嚴重營養不良現在已經沒有了，鄭醫生到底還是安慰了揚瑞辰一句：“起碼現在揚生你是真的盡心盡力在照顧著喻季先生。”
揚瑞辰心裏反問這不是他自己應該做的嗎，他才不需要這種褒獎——這和當初他傷害喻季的比起來，簡直就是不值一提。
他現在都不知道要怎麽補償，才能把喻季心裏那個被他親手鑿開的黑洞填上。
喻季在檢查完後就一言不發，見到揚瑞辰後就又低著頭。揚瑞辰站起來朝他走過去，低著頭看他，喻季別過臉，不理他。
揚瑞辰沒什麽反應，他和鄭醫生告別後，就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往後留意著喻季有沒有跟上來，然後發現喻季早就跟上來了，手還輕輕拽著他的衣角。
揚瑞辰的心一下子就變得軟塌塌了。
他強忍著，等上了車後，看著喻季自己乖乖系好安全帶，他又伸手過去檢查了一下確認固定好了，才輕輕出聲：“怎麽了？”
喻季扭頭看窗外，過一會兒才黏黏糊糊地嘀咕：“你是弟弟，弟弟為什麽不陪著哥哥。”
揚瑞辰懷疑自己聽錯了，他又稍微湊過去：“嗯？”
“你是弟弟！”喻季轉頭突然大聲對著揚瑞辰的耳朵吼，揚瑞辰連忙往後縮了縮，揉揉耳朵，然後聽喻季繼續大聲控訴，“你為什麽不陪我進去？”
揚瑞辰這會兒聽明白了，他問：“你不喜歡做那些檢查嗎？”
喻季鼓著嘴搖頭，然後說，“他叫我擡手我就必須擡手，叫我站好我就必須站好，我不喜歡。”
“你不喜歡被命令，被擺布？”
“被命令，被擺布，”喻季反問，“誰喜歡？”
突然之間，揚瑞辰想起了喻季是怎麽長大的，之後在和他的婚姻裏又是怎樣被他呼來喝去，不由地捂住了嘴。
而喻季似是察覺不到揚瑞辰的異樣，他只是自顧自地強調：“以後我不叫你走開，你這個做弟弟的，不可以走開。”話音剛落，喻季“哎”了一下，“我這也是在命令你，這樣不好……”
“可以的，”揚瑞辰從喉嚨擠出聲音，他勉強對著喻季微微笑道，“我喜歡你命令我，沒關系的。”
喻季心安理得，剛才從醫院出來的陰霾心情一掃而空。他摸摸肚子，“餓了。”
“我帶你去吃東西。”揚瑞辰立刻啟動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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