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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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餐廳經理看到失蹤七年的喻季重新出現,驚訝得連表情管理都忘了做,還是揚瑞辰淡淡地提醒他,他才急急忙忙地把揚瑞辰和喻季帶到他們的老位置。

喻季緊緊跟著揚瑞辰,一直低著頭。餐廳經理則一直觀察著喻季,看到喻季拒絕和旁人眼神溝通,神態舉止又和以前的不一樣,暗暗在心裏給了個結論:曾經那個優雅聰慧的喻大律師,瘋了。

經理不由感慨萬千。

他站在一旁,視線就情不自禁地跟隨著喻季。喻季外表看起來還算是個正常人,可拒絕和人眼神溝通交流的他目光卻一直游移。他的雙手又總是不安分地互相絞著,仿佛周邊的環境讓他非常不安。

而不安的喻季下意識就要貼緊揚瑞辰坐著,他又不願意和揚瑞辰有肢體上的接觸,於是就挪著椅子到揚瑞辰身邊,和揚瑞辰堪堪保持著距離,卻又離揚瑞辰很近。

餐廳裏都是相對而坐的客人,喻季這樣實在太顯眼。而且因為喻季和揚瑞辰出色的外表,已經有不少人認出了他們——周遭的視線目光根本毫不掩飾,直接地就朝著這邊過來。

這些目光中,有探究,有窺視,有打量,有猜忌,有好奇……就連揚瑞辰也難以忍受,他第一時間就看向喻季,發現喻季仍舊不肯碰他,但手又拉上了他的衣角,身體也向他這邊傾斜。

揚瑞辰輕聲詢問喻季:“哥哥,我們要不要走?你想走嗎?”

喻季首先點頭,很快又搖頭。

揚瑞辰又問:“什麽意思?哥哥你要說出來,我才知道你想要什麽。”

“我想走,這裏讓我很不舒服。”喻季低著頭,視線直勾勾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揚瑞辰一聽,立馬就放下餐牌,“走。”

“但是。”喻季的聲音又慢悠悠傳來,“就因為他們讓我不舒服我就要走,我也不喜歡。我現在想做的,更多的是要讓他們不舒服。”

這句話讓揚瑞辰皺起眉頭,他轉臉過去看喻季,發現喻季的神情還是安靜懵懂,有一霎那以為自己聽錯了。

然而隨著喻季拿起餐牌的動作,揚瑞辰知道,“留在這裏”是喻季想要的。

那既然是喻季想要的,就行了。

*

這頓飯下來,的確是如喻季所說,一開始讓他和揚瑞辰不舒服,但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整個餐廳的人都開始不舒服了。

興許是喻季不顧其他眼光,自顧自做著自己的事的神態讓周圍的人不舒服了,興許是喻季沒有如他們所願表現出任何局促尷尬的神色讓他們不舒服了,周遭的聲音逐漸嘈雜,目光逐漸覆雜。

揚瑞辰有些坐不住,手上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看向喻季欲言又止。

其實從深山老林回到現代生活,揚瑞辰尚且都花了不少時間去習慣,畢竟他已經有七年時間遠離現代世界了。但是反觀喻季——喻季仿佛沒受影響,唯一能影響的他的只是身邊人物關系的變化。

對於環境的變化,喻季只是初期有些不適應,很快就融入了。

就連他曾經以為是哥哥的劉英消失了,揚瑞辰取而代之,喻季也沒花多少時間就適應了。

以前的揚瑞辰習慣了呼風喚雨,習慣了被簇擁被追捧,習慣了成為焦點中心,然而此刻的揚瑞辰,卻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家餐廳。

曾經叱咤風雲的他,竟然有害怕小小的一家餐廳的人們視線的時候。

揚瑞辰正想著開口問喻季吃完沒有,喻季仿佛事先知道了揚瑞辰想問的話,率先開口:“急什麽?”

揚瑞辰楞了楞:“啊?”

喻季:“飯才吃到一半,你就想走了?你為什麽不好好吃飯?你不乖。”

揚瑞辰:“……”

喻季用餐巾紙仔細認真地擦擦嘴,放下餐巾紙站起來,揚瑞辰連忙問他去哪兒,喻季頭也不回:“洗手間。你別跟來。”

這會兒喻季倒是不黏揚瑞辰了,還有種這裏就是他主場的感覺。

揚瑞辰怎麽可能真的放心讓他自己去洗手間。他跟在後面,盡量不讓喻季發現,見喻季進了廁所的隔間,才站在外面等。

過了兩三分鐘,揚瑞辰突然聽到從洗手間裏面接連不斷傳出咒罵的聲音,他一推開門,就見到一個西裝男憤怒地揪著喻季的衣領,嘴上“弱智”、“死基佬”不幹不凈地罵著。

揚瑞辰只覺得血往頭上沖,他大長腿一個跨步就到了西裝男身後,胳膊往前繞抵住西裝男的喉嚨,輕而易舉就把西裝男拉開。

西裝男還在掙紮:“放開!放開我!”

揚瑞辰抑制住了往西裝男臉上砸拳頭的沖動,立刻放開了西裝男,轉而去看喻季。

“小魚你有沒有事?”

喻季的表情開始變得委屈,他鼓著嘴,眼睛低垂,不發一言。

他越不說話,揚瑞辰的心裏就越急。他當時只是站在外面,裏面發生了什麽他一概不知。

他又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檢查了喻季,確認喻季沒受傷,好歹才放下了心。

然而這時,身後的西裝男開始講電話:“小劉,幫我聯系律師,我要告人。”

揚瑞辰皺著眉頭看過去,西裝男得意洋洋地挑眉:“我要告的就是那個死而覆生的,曾經的大律師喻季喻大狀……告他什麽?告他傷人!”

一邊說著,西裝男一邊把鮮血淋淋的手臂從背後伸出來,直接伸到揚瑞辰眼前。

揚瑞辰不可置信地看著西裝男手臂上一道老長的血痕,下意識又看喻季,這才發現喻季的口袋裏有個凸起——他迅速撩起喻季衣角,才發現喻季的口袋原來一直藏著一把刀。

而這把刀上,也是鮮血淋淋。

喻季還是無辜懵懂地看著揚瑞辰,仿佛壓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現在誰都知道那個曾經風光無兩,優雅聰慧的喻大狀死而覆生了。

而在那個西裝男那麽大鬧後,更多人還知道了,這個死而覆生的喻大狀,瘋了。

——雖說只是心智退化到了孩童階段,但是在常人眼中,這無異於就是瘋了。

那場由西裝男主張要告喻季傷人的案件,最後卻以喻季精神狀況有異,無法承擔相對應的責任為由,黃了。

揚瑞辰也想快點結束這場鬧劇,給了那個西裝男一筆錢,就當一筆勾銷。

那個西裝男見有錢入袋,喜笑顏開,便也算了。

雖說這個事情結束了,可外界對喻季的註意和議論卻一直沒有消停。如今所有人都想知道喻季到底為什麽會用刀去刺傷那個西裝男?西裝男不肯說,喻季自也不會主動說。

而揚瑞辰是最想知道的那個,可他不會再強迫喻季說——他不會再強迫喻季去做任何喻季不願意做的事情。

於是過幾天後,他出現在了西裝男下班回家的路上。

那是一條小巷,當揚瑞辰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西裝男面前,西裝男嚇得幾乎都要心臟驟停了。

“不是,大哥,還有事?”西裝男認出了揚瑞辰,往後連退幾步,警惕地問。

西裝男心裏無比清楚,這個揚瑞辰雖然沒說什麽話,但絕對不是什麽好惹的。

他之前也只是想趁揚瑞辰和喻季都勢微的時候敲一筆,現在都袋袋平安了,他自然是不想主動惹事了。

可沒想到,揚瑞辰又出現了。

西裝男懷疑揚瑞辰是想秋後算賬,登時無比緊張。

揚瑞辰雙手插著口袋,從黑暗的陰影中慢慢踱到被街燈照到的地方,昏暗的燈光打在他半邊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我暫時不會對你做什麽,我只是想知道那天晚上在洗手間,你和小魚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這個問題一出來,西裝男竟然顯得更緊張了。他激動地轉身就想跑出小巷,卻被眼疾手快地揚瑞辰一下子又提回來。

西裝男不斷掙紮:“不是,大哥,你先放開我,那個事不是都結束了嗎,你怎麽還糾纏啊?”

“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揚瑞辰冷淡地說,大掌如同虎鉗一般,輕松又穩固地壓制住了西裝男。

西裝男都想求饒了:“那你咋不問喻大狀啊?”

揚瑞辰面色又冷幾分,他沈默地看著西裝男,西裝男後知後覺,簡直就想打自己嘴巴子。

西裝男放棄掙紮,重重嘆了一口氣:“大哥,別是我說,喻大狀現在……說是智商只有小孩子的水平,但你絕對要看緊他了。”

揚瑞辰皺起眉頭:“你什麽意思?”

“小孩子有小孩子的特權,從這次事件裏我相信大哥你也看出來了。”西裝男開始賣關子。但是揚瑞辰想要聽到的不是這個,他箍住西裝男脖子的手掌稍稍施力,西裝男一痛,連連求饒,同時說出了一個讓揚瑞辰心驚不已的事情——

“那天我就只是和朋友講電話,只是講到了我老婆生不了孩子我想出去找一個幫忙生的話題,話都沒說完,我的廁所門就被喻大狀踢開,然後就看到了喻大狀拿著刀站在門口。”

揚瑞辰的手頓時沒了力氣,他的臉上出現不可置信的神色。

西裝男心有餘悸地摸摸脖子,再看揚瑞辰,見揚瑞辰定在原地了,趕忙腳底抹油,溜了。

*

揚瑞辰不知懷揣著什麽心情,終於回到了家。打開門,揚瑞辰發現客廳沒有開燈,但電視屏幕的熒光反射到墻上——喻季安靜地抱著雙腿坐在沙發上,兩只黑白分明的眼緊緊盯著電視。電視屏幕的熒光照著喻季精致的輪廓,同時也照出他的面無表情。

揚瑞辰走過去,在喻季身邊坐下,喻季稍微動了動,腦袋稍稍往揚瑞辰這邊轉動一下,視線還是黏在電視屏幕上。“回來啦?”喻季用小孩子特有的天真語氣問。

揚瑞辰突然很想摸摸喻季的頭,他看到喻季頭發另一邊有些翹起來了,想來是睡午覺的時候睡亂的。

還沒等他詢問,喻季就點頭:“你現在可以摸我。”

揚瑞辰驚訝於喻季的敏銳,同時手已經碰上喻季柔軟的頭發。

喻季像只被擼毛擼得很舒服的貓,眼睛甚至微微瞇了起來。

揚瑞辰很享受這種和喻季兩人的時光,這對他來說是可以放在心底珍藏的回憶。

就這麽過了大概十幾分鐘,正當揚瑞辰不可自拔的時候,喻季突然睜開眼睛,目光也從動畫片轉到了揚瑞辰的臉上。

揚瑞辰停下了手,他以為喻季不想讓他碰了。

正要把手收回,喻季慢慢地開口:

“你剛才去找那個人了?”

“誰?”

“那個在洗手間被我刺傷的人。”

揚瑞辰看著喻季純凈的,無辜的眼睛,“是。”

喻季眨眨眼,“哦”一聲,沒再說什麽。

揚瑞辰抿抿唇,後背剛往回靠上沙發,喻季的聲音驀然又響起來。

喻季的聲音很好聽,還帶著孩子特有的天真無邪,他轉回頭眼睛亮亮地看揚瑞辰,“以後不要去見我不喜歡的人,我不喜歡你這樣做。”

劉英——不,應該是陳五仔——沒想到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來牢裏探視他的,竟然是揚瑞辰。

他剃了頭發,兩頰深凹,在陰暗的牢房裏更顯得陰鶩。他咧開嘴笑著看揚瑞辰從遠處慢慢走來,最後坐到和他一堵玻璃之隔的位置,才前傾身子,嘿嘿問他:“感覺怎麽樣?”

揚瑞辰擡眼冷淡看他,沒有說話。

陳五仔雙眼閃著狡黠的光,他毫不在意揚瑞辰的冷淡,“弱智的滋味怎麽樣?”

揚瑞辰現在脾氣是好了很多,但這不代表他可以容忍外人對喻季的褻瀆。他捏緊拳頭,一直冷漠的雙眼逐漸迸出怒火。

陳五仔一點也不怕,因為現在他進來了,況且他和揚瑞辰隔著子彈都打不穿的玻璃,他還會怕什麽?

揚瑞辰就這麽緊緊盯著他,陳五仔觀察了一下,突然大聲“哦”了起來。

他頂著揚瑞辰憤怒不善的眼神,湊近了壓低聲音問:“你也知道了?其實那個弱智——哦呸,什麽弱智,就是你的那條小魚——他是個天生壞種。”

“之前在深山老林,他能依賴的只有我,當然我說什麽他就做什麽。但是我曾經懷疑過,如果當有一天我和他走出去了,他一定會把我給——”陳五仔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而後才放下手嘿嘿笑著繼續說,“把我給那個後,他一定會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他這個人,雖然腦子壞了,變弱智了,可他天生就是個比我還壞的人,有什麽可以阻擋他?”

“你都不知道,你來找他之後我真的松了一口氣。他越來越不受控制了,有時候看我的眼神就像一頭狼看著一塊肉。雖然我和你打了一架,但那是當著他的面——我也搞不懂我為什麽要和你打一架,明明我也想盡早擺脫他。”陳五仔說著,又突然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我懷疑啊,他有激發我們所有人內心裏最惡的那一面的天賦。”

“放屁,”揚瑞辰終於忍不住,說了他進來後的第一句話,“你本來就不是什麽好種,別他媽什麽都賴他。”

“喔唷,”陳五仔不懷好意,“你現在還能維護他,我倒要看看再過一段時間,他還是不是你的心肝你的寶貝——他是不是心智變小孩兒了?人家都說人之初性本善,但你那條小魚,明明就是人之初性本惡嘛——更何況你和我都不知道,他是真的變弱智了,還是……”

再往後的話陳五仔沒再說,他戛然而止,卻饒有興味地觀察揚瑞辰的神情。

揚瑞辰騰地站起來,轉身就讓獄警開門。他頭也不回地離開,陳五仔悠哉悠哉對著他的背影又喊,“揚哥,你今天都來了相信你也覺得他是個壞種了——那我保佑你,能夠愛他如初嘍。”盯著揚瑞辰高大的背影逐漸消失,陳五仔輕聲又輕蔑地最後哧一聲:“死基佬”。

*

“更何況你和我都不知道,他是真的變弱智了,還是……”

正在高速疾馳的揚瑞辰耳邊還回蕩著陳五仔那句不懷好意的話。還是什麽?揚瑞辰心裏在問——還是在裝弱智?

他明知道陳五仔是在不懷好意,他明知道陳五仔有意挑撥離間,他明知道陳五仔的這句輕飄飄的話已經在他的心底埋下了懷疑的種子,但是他還是不得不認真去思考——難道喻季真的在裝?

他知道喻季做得出,喻季有足夠多的耐心和足夠高的智商——如果不是被喻家和社會規訓得厲害,喻季什麽都做得出。

把喻季接回來後,揚瑞辰也的確察覺了很多關於喻季的異樣。喻季傷害西裝男的原因也讓揚瑞辰出了一身冷汗——當初揚瑞辰不就是嫌棄喻季是男人生不出孩子才跟喻季提的離婚?

如若當時不是喻季還深愛著揚瑞辰,喻季是不是真的就提刀去傷害揚瑞辰了?

喻季刺傷西裝男的時候,是不是把西裝男當成了揚瑞辰?

所以其實在喻季的潛意識深處,他非常恨揚瑞辰?恨到巴不得自己去手刃?

揚瑞辰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了,他感覺自己快要呼吸不上來。

他並不害怕喻季,更不覺得喻季有做錯什麽事——他知道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他活該被喻季深深恨著。

但他無法自處的,是他被他深愛的喻季恨著。

哪有什麽人之初性本惡,只不過是喻季接收到的愛不夠多不夠深,讓喻季總以為自己是在孤軍奮戰。

孤軍奮戰的人如果沒有武器在手,在這個大時代裏難道不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揚瑞辰停好車,急匆匆往家樓上去。他的喻季,他的愛人還在家等他,他要告訴他,他不是孤軍奮戰,他有他,他可以把武器放下,他可以把恨意放下——

“揚瑞辰,”喻季砰一下突然拉開門,皺著眉頭看揚瑞辰,“你又去哪裏了?!”

說話時神情帶著不滿和責怪,還有深深的占有欲。揚瑞辰忙著扯謊,他知道喻季肯定不想知道他和陳五仔見了面——“我去見朋友了。”

喻季狐疑地看他,半信半疑:“真的?”

見揚瑞辰點頭,喻季聳聳肩,拖拉著步子回到客廳。

揚瑞辰低頭換鞋,餘光突然瞥到什麽,猛地又一擡頭,視線直直往喻季右手手指看過去——

喻季的結婚戒指被喻季穩穩當當地戴在中指上,一如他們結婚那時。

喻季用右手拿杯子喝水,戒指上的鉆石閃著亮光,閃著揚瑞辰的眼睛。

喻季轉頭,平靜地問:“怎麽還不進來?”

在這個瞬間,揚瑞辰心底裏只有一句話浮現——

“惡人又如何,他愛著這個惡人。”

現如今的揚瑞辰是無業狀態,即使之前又賣房又賣車還賣公司存下一筆巨款,而且他就在深山老林裏,想來是用不了什麽錢的,其實不然——揚瑞辰用這筆錢拿來找喻季了。

不光是在深山老林裏持續給阿紮豐厚的報酬讓阿紮帶他去找喻季,他還花了一大筆錢給私家偵探讓偵探想盡一切辦法去追尋喻季的下落——即使那時候根本沒人相信喻季還活著。

阿紮還好,本性醇厚,揚瑞辰給他錢他就盡心盡力幫揚瑞辰,也不去想能不能找到。

那些偵探就滑頭了,拿了錢後在揚瑞辰面前做出一副誠懇的模樣,轉頭就拿著錢去花天酒地,還有點心的偵探還知道拍點似是而非的照片去糊弄揚瑞辰,而揚瑞辰每次收到這些似是而非的、遠遠看起來像是喻季實際上卻模糊不已的照片,都會立即從深山老林出來親自去找——當然找不到了。

若是放在從前從前,這些偵探的心思老早就被揚瑞辰看穿了。但是當時的揚瑞辰是絕望的,盲目的,慌亂的,他根本分不清誰說真話誰說假話,但只要有人附和他說喻季沒準還活著,他就會沒底線地相信那個人。

就這種情況,揚瑞辰能存多少錢?更不用說找到喻季後,為了治喻季,揚瑞辰還是把喻季送到了他以前常去的私人醫院去——私人醫院收費不菲,揚瑞辰仍是眼睛眨都不眨,錢如流水一般就流出去了。

而且揚瑞辰永遠不會在物質上委屈喻季——以前不懂事看喻季不順眼的時候他都絕對要保證喻季的生活質量,更不用說現在了。

如此這般無異於是坐吃山空,於是這陣子的揚瑞辰,已經有一種捉襟見肘的感覺。

他也知道一直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是不行的,再看喻季,喻季雖然說心智上是孩子,但大體也是能自己照顧自己,所以揚瑞辰尋思著要找一份工作。

可是找什麽工作好?

揚瑞辰這個前豪門大少,從出生起就沒有因為生計煩過,工作也是家裏面早就安排好遞到他手上的,而他一直能做的也只有管理——可是現如今去哪裏找個公司給他管理?誰又會真的把一間公司給他管理?

他曾經站在雲巔俯視眾生,此刻他立於泥潭,他就是眾生。

他之前大學的專業是金融管理,想著也找一份專業對口的工作——揚瑞辰倒不至於心高氣傲到一下子就要做管理人員,他打算先從底層的那些小員工做起。

坊游市是新一線城市,近幾年來GDP直線上升,甚至有超越一線城市的勢頭。不少高新技術企業和金融公司都入駐,這讓本地的經濟更呈一派繁榮景象。

這裏不僅是大學生們拼搏夢想的理想之地,也是無數務工者尋覓一處安身之地的地方。機遇多,挑戰自然也多。

這些道理揚瑞辰之前就知道,但他始終無法深入。此刻他和千萬打工人站在了同一條線上,他才深深知道資本原來一直高高在上,而他也從俯視的位置驟然轉換到了必須要擡起頭仰視的位置。

但揚瑞辰找工作有一個優勢,就是——誰不知道揚瑞辰?

他這幾天面試的公司,無一例外都是經理級別以上的管理人員直接出來和揚瑞辰面談。無他,就是曾經揚氏集團的大總裁揚瑞辰竟然來找工作了?來“求”他們給他一個工作機會了?沒有人會錯過這個熱鬧。

所以,真的要跟揚瑞辰敲定落實工作崗位的根本沒有,換句話說,誰敢真的雇曾經的大少來工作?大少就是大少,一時落魄也是大少,畢竟家業擺在那裏,沒準以後就又起來了?揚瑞辰曾經的做事風格就是狠辣自私,誰都不想被秋後算賬——沒人知道此時此刻的揚瑞辰已經把姿態放到最低,他們也沒有興趣去了解。

於是乎,揚瑞辰奔走了半個月,請他過去面試的有不少,真正定下來的,沒有。

而很快,全城就都知道了,揚瑞辰在找工作。

隨即而起的就是流言碎語,揚瑞辰因為找工作已經身心俱疲,懶得理了,他只想留點精力陪喻季。

喻季是真的懂事,揚瑞辰出門的時間裏就一直乖乖在家畫畫,看動畫片,玩樂高。後來揚瑞辰覺得喻季這樣太封閉了,想著帶他出去,喻季也沒拒絕,套上衛衣就跟著揚瑞辰出門了。

揚瑞辰在裏面面試的時候喻季就等在外面。有一次揚瑞辰要去商圈旁的寫字樓上面試,經過商場的時候,喻季突然停下來,直勾勾地看著擺在中庭的一架鋼琴。

揚瑞辰知道喻季的童年就是被鋼琴綁住了,肯定算不上愉快,他也不清楚此時被鋼琴吸引住的喻季心情到底如何,只得一邊觀察著喻季,一邊問,“怎麽?”

喻季沈默了幾秒,指著鋼琴:“我想試試。”

揚瑞辰沒說什麽,下巴擡一擡:“試吧。”

喻季走過去,在鋼琴前坐下來,掀開琴蓋,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仿佛這些動作早就刻在了他的基因裏,隨著他的血液自然流動。

而下一秒,悅耳的、成熟的鋼琴聲便從喻季纖長白凈的指下流淌出來,揚瑞辰站在一邊,低頭認真看喻季的側臉,忽然有種他回到了孩童時刻的感覺——那時候,他還是孩子,喻季也是孩子,他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玩模型,陪著喻季彈鋼琴。

揚瑞辰曾經以為鋼琴會是喻季一輩子的噩夢,喻季避之唯恐不及,卻沒想到竟會有喻季和鋼琴和諧共處的這一刻。

一曲畢了,喻季露出意猶未盡的神情,揚瑞辰趕著去面試,喻季便站起來,打算離開。

而就在那時,一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突然出現,他驚喜又誠懇地請喻季去他的機構裏當個鋼琴老師——喻季在彈奏的時候,這個男人一直在聽,越聽就越覺得不可錯過。

揚瑞辰當然不肯,他下意識地把喻季擋在身後,推搪了幾下,就帶著喻季離開。

而今天回到家,再一次面試失敗的揚瑞辰把西裝脫下來,回頭一看,就看到喻季呆呆地坐在沙發上,什麽也不做。

動畫片不看了,畫也不畫了,樂高也不拼了,棒棒糖也不吃了,整個人心事重重。

揚瑞辰扯了扯襯衫領口,邁著長腿走過去,在喻季身邊輕輕坐下。

喻季往揚瑞辰身邊靠了靠。

揚瑞辰想了一會兒,問喻季:“是不是想彈鋼琴了?”

聽到“鋼琴”,喻季的眼睛都亮了起來。他又不敢點頭,因為那天他把揚瑞辰下意識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

揚瑞辰心裏酸痛得要命。他決定了,即使自己忐忑不安,他也不願意再埋葬喻季的願望。

“那我帶你去好不好?”

喻季眨眨眼,看了揚瑞辰好幾眼,確定揚瑞辰此刻的神情無比認真,才點頭。

然後,他把頭輕輕靠在了揚瑞辰的肩膀上,手竟然也環上了揚瑞辰的腰。

揚瑞辰驀然緊張起來,他動都不敢動一下,只能僵直著身體。而過了一會兒,喻季的聲音才黏黏糊糊又輕輕響起來——

“我最喜歡你了。”

揚瑞辰還在找工作的時候,喻季已經在那個西裝男人的機構裏開始上班了。

那個西裝男人叫鄭其,對於喻季的到來非常驚喜和高興,他也不是看不出喻季是有點不同常人的,可他似乎並不在意。

為了保險,揚瑞辰私底下和鄭其稍微交代了一下喻季的情況。他沒說太細,他自己也不忍心說太細,就只是說喻季之前出了意外,所以一些言行會像孩子一樣。

鄭其好像一直活在真空裏,不認識揚瑞辰,也不認識喻季。又聽揚瑞辰這麽說,當即手一揮:“我看中的是他能彈琴,能彈就行了。”

說是這樣說,揚瑞辰還是千叮萬囑請鄭其好好照顧喻季。他甚至不確定喻季能不能教好別人——能嗎?

他心裏有無數問號,他沒有說出來。鄭其看出了他的心思,沈思了一會兒,說可以只讓喻季彈琴。

“只是彈琴,什麽都不做?”

“啊,能心無旁騖地彈琴已經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我想讓請喻生過來就是那天被他彈琴那副心外無物的樣子感動到了。教學的事情我們有專門的老師。”鄭其點頭,解釋道,“我開機構是為了讓學生沖獎項拿排名從而打響招牌是不錯,但我還是希望每一個來我這裏學琴的學生都能從中感受到樂趣。不說熱愛吧,起碼彈琴的時候不要感到憋屈,拿獎拿排名也要開開心心去拿——拿不到也沒事,不是什麽事情都要有個結果的不是嗎,哪怕有一秒是樂在其中,對我來說都已經夠了。所以如果能讓學生們看到喻生那副專註沈迷的模樣,從而有點什麽觸動,是非常好的事情。”

揚瑞辰料想不到鄭其其貌不揚,竟然心胸和格局如此開闊和包容,乃至於一張嘴就能說出讓他肅然起敬的話——這些話揚瑞辰從來沒有聽過,以前他會覺得沒有結果的做事是非常不知所謂的行為,可事到如今,不知為何,他心裏為鄭其的這番話而感到震動。

鄭其看了看揚瑞辰,突然疑惑,“你是喻生朋友?”

揚瑞辰其實也不知道怎麽解釋他和喻季的關系。他不甘心只是喻季的朋友,當然更不可能是他的什麽弟弟,但是說是愛人——他配嗎?喻季還當他是愛人嗎?

鄭其見揚瑞辰遲遲不答,自自然然地就不再糾纏,只是拍拍揚瑞辰的肩膀,讓他放心。

揚瑞辰又一次面試失敗,他自己都知道原因在哪裏,而同時他也知道,如今的主動權不在他這裏——早不在他這裏。

所以他只有不斷地去面試,不斷地去碰壁,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是有挫敗感,而且是很深的挫敗感——然而成年人的世界裏不允許情緒化,揚瑞辰也不允許自己情緒化,他也不再是從前那個隨心所欲讓自己的壞脾氣到處發洩的不成熟的人。如今的他,已經懂得如何自行調整好情緒和脾氣,再去面對愛的人。

喻季和機構的老師們學生們相處得竟然挺好——機構裏的環境相對單純,即使有人已經知道喻季的身份,但還是如常對他。

鄭其也知道了喻季和揚瑞辰是個人物,可對他來說,知道就知道了,沒有改變什麽。

這對喻季也好,對揚瑞辰也好,都是可以如釋重負的事情——他們一直活在各色各樣的眼光和指點裏,不加評判的打量正是他們無比渴望的。

喻季看起來也很喜歡機構的一切,臉上的笑容漸漸多了起來。而揚瑞辰也知道了,喻季是真的愛鋼琴。

至於童年時對鋼琴的抵觸,大概就是對母親強壓之下的反抗吧——被命令,被擺布,誰喜歡呢?

如今的喻季對揚瑞辰也徹底放下了防備,遠遠看到揚瑞辰來接他了,他就會停下彈鋼琴,站起來笑著奔向揚瑞辰,仿佛揚瑞辰就是他的全世界——揚瑞辰就是他的全世界。

有時候揚瑞辰沒掩飾好自己的疲憊,喻季還會安靜地挨著揚瑞辰坐著,靜靜地陪著揚瑞辰,模樣乖巧。

揚瑞辰愈發覺得從前的日子像做了一場夢——而現在的日子,更像是一場夢,一場他始終不願意醒來的夢。

雖然累,雖然他高不成低不就,雖然喻季的狀況從實際情況來說實在是算不上好,但他還是覺得,若是時間能夠停止,該有多好——

事實是,不可能。

這天揚瑞辰剛給喻季講完睡前故事,把喻季哄睡後回到自己房間,拿起手機發現有新郵件。他以為是面試結果通知,點開,表情逐漸變得凝重。

放下手機,他坐在書桌邊,沈思良久,撥通了一個號碼。

“陸爍,”他沈沈開口,“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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