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50 章
這是一條攏共只有八個人的小村——說是村莊也不對，最多算是一個小聚落。
有三個用木材和柴草組建起來的、堪堪只可蔽身的空間——都不能說是房間，就是個空間。八個人裏，有一對兄弟，和兩個一家三口。
那對兄弟只有哥哥在，聽哥哥說弟弟出去玩兒了，而這個哥哥看起來很友好很老實，而最重要的，是他會說一口純正流利的普通話。
阿紮莫名被激發起好鬥心，時不時就去找那個哥哥說話。那個哥哥叫劉英，即使知道阿紮是故意的，但還是脾氣很好地應著阿紮。
揚瑞辰沒理他們任何一個人，不動聲色在這個聚落中走了一圈，都是些陳舊破爛的瓢盆，沒有正經的床，馬馬虎虎的草席鋪在粗糙不平的泥地上。
但揚瑞辰在那對兄弟的住處前站了一會兒，發現這對兄弟的草席旁邊有一個簡陋的花盆，花盆裏種著一株搖搖欲墜的草。
就是一株隨處可見的野草，但花盆的主人看起來很珍惜，還特地用瓦片做成一個花盆，把這株野草種起來。
“這是我弟弟的，”劉英的聲音突然在揚瑞辰背後響起，揚瑞辰立刻轉回身看他，劉英露出無害的笑，又說，“他就喜歡這些小東西。”
揚瑞辰問：“你弟弟呢？”
“出去玩了。”劉英重覆著，“他玩心大，定不住。”
揚瑞辰摸摸口袋，拿出之前那個蘋果，咬一口，邊嚼邊說，“這樣。”
劉英微笑著看他，黝黑的臉上，一雙眼睛閃著光。
阿紮踱過來，對揚瑞辰說走吧，這裏沒有他要找的人。
劉英聽到，問：“你們找人？”
“是啊，”阿紮大咧咧，“就是……”
“走吧。”揚瑞辰又把蘋果揣回兜裏，打斷阿紮，“走吧。”
阿紮眨眨眼，哦一聲，跟在高大的揚瑞辰身後走了。
劉英揮揮手臂：“慢走！”
走出一段距離，阿紮回頭看一眼還在望著他們的劉英，嘀咕道：“這個人，怪怪的，又說不上哪裏怪。”
揚瑞辰抿著薄唇，沒有說話。
阿紮看看天，提議再往北找一段距離，然後今天就差不多了。冬天日頭短，而且看起來又將會有一場暴雪。
揚瑞辰點頭，然而人卻轉身和北邊相反的西南邊走去。
阿紮誒誒地跟上去，問去哪呢。揚瑞辰看著西南邊方向，輕聲說：“我有預感。”
“這個預感哪兒來的？”阿紮摸不著頭腦，他一直沒辦法理解揚瑞辰，現在更沒法理解了。
揚瑞辰自己也說不出來，阿紮於是說去吧，反正進山的目的就是為了找人不是？
然而倆人沿著西南方走了好一陣，除了漫山遍野的樹木叢林，就再沒其他了。
這時候雪花也紛紛杳杳下來，阿紮說再找十分鐘吧，十分鐘後就回去了。
揚瑞辰這時的心情降到了冰點，他感覺自己快撐不下去了——為什麽今天還是沒找到喻季？喻季到底在哪裏？
然而這種心情在過去也曾無數次無數次出現過，每一次覺得自己撐不下後，揚瑞辰都會奇跡地撐下去。
因為他想，如果連他都走了，誰還去找喻季？
揚瑞辰掏出早就氧化變褐的蘋果又咬一口，把蘋果揣回兜裏後他往前看，然後他瞇了一下眼。
下一瞬間——阿紮都還沒反應過來，他甚至追不上揚瑞辰——揚瑞辰像一支離弦的箭，再沒有之前的懶散和沈寂——他向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沖了過去。
那個小小的人，穿得很破爛，頭發很長，但被一根草藤挽在腦後。那個小小的人左臂挽著一個草框，揚瑞辰沖過去的時候他正低頭盯著泥地，不知道在找什麽。
揚瑞辰在離人還有幾步的時候剎了腳步，他擔心自己這麽突然沖過去會把人嚇到。放慢腳步，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無知無覺的那個男人身邊——然後心臟狂跳，他去看那個人的側臉。
瘦脫相了，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帶著水帶著星光，帶著讓揚瑞辰足以牽掛一生的靈魂。
揚瑞辰呼吸不過來，他必須要往後抵住一棵樹，才能勉強站直。
很奇怪，看不到找不到他的時候揚瑞辰往往能奇跡地撐著，可當他就在面前，揚瑞辰覺得自己要被擊倒了。
但是他必須現在就出聲，他不能害怕——他也沒必要害怕。因為這是他的哥哥，這是他的愛人，這是他可以用生命和尊嚴守護的人。
“……”揚瑞辰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最後終於輕輕吐露，“哥。”聲音顫顫巍巍，如同他現在的靈魂，顫顫巍巍。
雪從半空飄下，飄到喻季臟兮兮的臉上，但喻季還是白得發光，像是在泥地裏開出的一朵雪花。
喻季的眼睛亮晶晶，坦蕩蕩，他聽到聲音，往右轉臉，就見到一個目光炯炯的、身形高大的男人，不由嚇了一跳。
一被嚇到人就往後倒，眼看著就要摔下去，揚瑞辰想也不想就攥住了喻季的手腕，把人給拉了上來。
然而，在揚瑞辰抓到喻季的瞬間，喻季突然尖叫起來。
尖叫聲響徹山林，揚瑞辰趕忙放開，驚訝地看著滿臉驚慌捂住自己耳朵、只知道尖叫的喻季。
阿紮終於趕上來，看到這樣的喻季，又見揚瑞辰一臉心疼心碎和震驚，頓時了然：“這就是辰哥你家人？”
揚瑞辰沒有回答，他死死盯著叫著喊著的喻季，呆呆站在原地，沒辦法再往前走一步，更沒辦法跟喻季相認。
阿紮說出了揚瑞辰心裏最不願意面對的那個猜想：“可是，他怎麽看起來已經瘋了？”
揚瑞辰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睛時，他無聲流下了眼淚。
喻季的不停歇尖叫把劉英給引來。劉英直接忽略揚瑞辰和阿紮，上前去就把喻季抱在懷裏，手在喻季後背輕輕拍著，一邊拍一邊低聲哄。
喻季喊得聲音嘶啞，兩只眼睛瞪得大大的，而且後來揚瑞辰想要拍拍他他都劇烈掙紮，仿佛揚瑞辰是什麽大壞人。而只有在劉英的懷抱裏，喻季才漸漸平息，呼呼喘著氣，皸裂的手緊緊抓住劉英的衣服不肯放。
劉英一改剛才的親切憨厚，這時看著揚瑞辰和阿紮一臉慍怒：“你們怎麽他了？”
揚瑞辰很難受，說不上來的難受，他死死看著把另一個男人當成是救命稻草的喻季，根本挪不開眼睛。
阿紮見揚瑞辰不說話，只好自己出聲：“我們沒怎麽啊，你們什麽關系？”
劉英說：“我們是兄弟。”
“他是你的弟弟？”阿紮狐疑，看了看揚瑞辰。
揚瑞辰拿出蘋果又咬一口，這是最後一口，咬了之後他順手把蘋果核塞入兜裏。“放屁。”揚瑞辰說，“喻季這輩子就只有一個姐姐一個弟弟，哪裏來的哥哥？”
“喻季是誰？”劉英說，“他叫劉玉。”
揚瑞辰揣進兜裏的手捏著蘋果核，一下子就捏爆了。
“我們先讓喻季平靜平靜。”揚瑞辰說，“我跟你們回去。”
“回哪裏？”劉英警覺。
“回你們住的那裏。”沒等劉英回話，揚瑞辰就自顧自往之前那個小聚落走去。
阿紮眨眨眼，忙不疊跟上去，壓低聲音問，“辰哥，你今晚不回去了？”
揚瑞辰想都沒想：“不回去，喻季在哪我就在哪。”
阿紮咋舌，他雖然能理解揚瑞辰這種失而覆得的心情，但他並不打算陪揚瑞辰繼續鬧。
揚瑞辰看穿了阿紮心思，於是主動提出讓阿紮可以回去了，他的任務已經完成，報酬方面等他帶著喻季出去一定會給。
阿紮點點頭，毫不留戀轉身就走。天快黑了，雪也越下越大，阿紮必須趕回家。
劉英牽著默不作聲的喻季的手，跟在揚瑞辰身後：“這位先生，我沒有允許你來打擾你們。”
“這不是打擾，”揚瑞辰停下來等他們，等他們走到他身邊時，他看著喻季，好聲好氣地說，“我只是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問劉先生。”
劉英拗不過揚瑞辰——雖然揚瑞辰現在的態度和善，面容柔和，但看起來是毫不退讓的。
而且他自己也心虛。
喻季仍舊緊抓著劉英的手臂，忐忑不安地低著頭，始終不看揚瑞辰。
*
劉英見喻季出去那麽久筐裏就只有幾根草，把喻季拉到面前認真地看他，劈頭就問他知不知道錯了。
“我問你，”劉英臉上沒表情，語氣同樣是平靜的，“知道錯了嗎？知不知道錯了？”
喻季往後瑟縮，被劉英緊緊掰住肩膀不能動彈。揚瑞辰一把鉗住劉英的手腕，居高臨下看著他，“放開。”他簡單說了兩個字。
“我教育我弟弟，和你這個外人有什麽關系？”
揚瑞辰：“他需要你教育？還有，他錯哪了，你這麽兇幹什麽？”
劉英皺起眉頭，還想再說什麽，就看到喻季突然伸出手，往揚瑞辰身上打了一下。
“壞蛋，”喻季小聲咕噥，皺著兩條秀麗的眉毛，“大壞蛋。”
喻季打人根本不痛，可揚瑞辰還是放開了劉英。他心痛。
劉英有些得意，挑著眉毛看了一眼揚瑞辰，但轉眼看到空空如也的筐，還是嘆了口氣。
他本來想讓喻季再出去找吃的，但外面已經下起了紛紛揚揚的雪，沒辦法，他只好戴上帽子，自己出去找吃的。
小小的、簡陋的空間裏就只有喻季和揚瑞辰。
喻季現在明顯是不認人的，劉英一走他就抱著他那株草縮在角落裏。揚瑞辰看得心痛又心碎，喉嚨哽咽了好一陣，都沒法說出話。
七年間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比之前更瘦更弱，面容是熟悉的，看他的眼神卻是陌生的——陌生的，警覺的，坦蕩的。
喻季忘記了揚瑞辰，這是最讓揚瑞辰心碎的地方。
但只要確定喻季還活著，哪怕是忘記了自己，揚瑞辰都覺得可以接受。
只要不是天人永隔，只要喻季還活著——沒有什麽比活著更好。
揚瑞辰平覆了好一會兒，才向喻季方向邁了半步。“哥，”他仔細看著喻季，“是我，揚瑞辰，你還記得我嗎？”
一顆石子從暗處扔出來，砸到揚瑞辰的腳背。揚瑞辰定睛，在小破房外看到了一雙黝黑的眼睛。
再回頭看喻季，喻季對他的那句問話毫無反應，仍在認真地看他那株草。
揚瑞辰於是走出去，一個約莫十八九歲的男孩突然竄出來，一把抓住了揚瑞辰。
揚瑞辰任他抓著，低頭看他。
那男孩認真地用非常蹩腳的普通話，一字一句地說：
“快，把他帶出去，否則，他完了。”
男孩的普通話水平非常低，他想表達的有很多，但他每次只能表達一點點，這讓他非常著急和惱火。
揚瑞辰深吸一口氣，緩慢吐出來。他把手按在男孩的後脖頸上，沈穩低聲地讓他慢慢說，不用著急。
男孩急得眉頭緊緊皺起，不住地往揚瑞辰身後看，揚瑞辰順著他的目光也往後看，後面一個人都沒有。
“劉英應該沒這麽快回來，你說。”
“他！”男孩突然說，“他不叫，劉英！”
“那他叫什麽？”
“我不知，”男孩吞吞吐吐地說，“他不是，這裏人。”
揚瑞辰瞇了瞇眼，“你是說，”他慢慢地問，“他不是你們這裏的人？”
“對，”男孩應該是那兩戶一家三口其中一戶的兒子，他語速快起來，“很久之前他，突然出現，和那個小女孩一起。”
小女孩？揚瑞辰眉頭一跳，隨即意識到男孩指的是喻季。
“那你說的這個小女孩，當時是什麽樣的狀況？”
“都是血，”男孩認真地說，“全身都是，紅色的血，頭上的血更多，傷得很重，很久很久都沒醒來。”
揚瑞辰按在男孩後脖頸的手不自覺加大了力度，男孩痛得叫一聲，揚瑞辰連忙放開。
“抱歉。”
男孩捏捏脖子，看著揚瑞辰：“你是那個小女孩的，家人？你是來找她的，對嗎？”
揚瑞辰現在沒有心思糾正男孩對喻季的誤解。他點點頭。
“那你快把她帶出去，越遠越好，帶她回家。”
“為什麽？”揚瑞辰把手伸進大衣的口袋裏，拳頭在裏面慢慢捏緊。
“那個劉英，”男孩黝黑的臉上只剩一雙眼睛發光，“都不知道從哪裏來的，也不知道他為什麽留在這裏。那個女孩，就是從之前那個大東西裏面摔出來的，對吧？本來你們那些救人的隊經過這裏，他完全可以把女孩送出去，但是他把女孩藏起來了……”
“就是耽誤了，不然這個女孩現在也不至於瘋瘋癲癲……”
“阿鐵！”身後傳來一聲喝，“你在幹什麽？”
男孩身體一抖，露出驚慌的神色，在劉英走近之前，他一轉身一溜煙就跑走。
揚瑞辰一直背對著劉英不動。只聽得劉英一步一步踱過來，腳踩在落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時間不早了，”劉英慢慢地說，“你該回去了。”
話音未落，電光火石間，一個小而尖銳的物事忽而劃過劉英的臉頰，生生在劉英的左側臉劃出一道血痕。
——被捏爆成小碎片的蘋果核掉在雪地上，往前滾了幾米才停下來。
劉英手剛摸到流血的臉，一道身影頃刻間移到他面前，一個拳頭照著他的臉就落下來。
七年的野外生存根本沒有把揚瑞辰的心智磨滅殆盡，相反，終於憤怒的揚瑞辰相比之前，更具野性。
劉英看起來是和揚瑞辰差不多高，但論身手和防禦能力，根本比不上揚瑞辰。很快他就被撂倒在地，臉上身上生生挨了好幾記重拳。
揚瑞辰只是沈默地揮拳，眼眸冷靜迸出火。
一顆小石子砸在揚瑞辰後背，揚瑞辰一開始沒察覺，過了一會兒，另一顆比剛才大一點的石子再次砸到揚瑞辰後背。
揚瑞辰頓了頓手上的動作，劉英覷準時機，一腳踢開揚瑞辰。
揚瑞辰閃到一邊，看到仍舊沒有直視他的喻季正站在不遠處，皺著眉頭指著他——“不能打哥哥！”
揚瑞辰磨了磨後槽牙，在劉英吼叫著沖上來之時，瞬間出拳再次把劉英打倒在地。
這次揚瑞辰沒再給劉英反抗機會，他一個翻身站起來，一只腳大力踩在劉英胸口，腳尖甚至往下碾了碾。
喻季震驚無比地把視線投過來，揚瑞辰迎上他的目光，邪笑道：“看清楚了——我打死他。”
阿紮目瞪口呆地看著鼻青臉腫的劉英，和同樣臉上掛了彩的揚瑞辰，最後看到緊緊抱著自己那株野草的喻季。
劉英吐了口血水，雙手被反綁在身後。他惡狠狠地瞪著揚瑞辰，“你不要以為你還是大老板就可以為所欲為，現在的你有什麽？現在的你不就也是一個乞丐！我告訴你，我一定會告你……”
“告，”揚瑞辰轉臉看到喻季臉上有淡淡的淚痕，趁喻季沒註意，若無其事地伸手幫喻季擦擦淚，在喻季反應過來之前又把手放下，才低頭看著歪倒在一邊的劉英，“看看是你告我傷人快還是我告你拐帶快。”
“什麽拐帶？”劉英梗著脖子，“他是我弟弟！”
揚瑞辰敷衍地點點頭，不再理他。他讓阿紮看著劉英，轉身走向喻季。
喻季還在用力擦著剛才被揚瑞辰碰過的地方，揚瑞辰深吸一口氣，彎著腰手撐在腿上，低眼去看喻季，“哥，”他輕柔地開口，“小魚，你真的忘了我？我是瑞辰。”
喻季一巴掌拍在揚瑞辰臉上，毫不留情地。揚瑞辰臉上立刻出現五個紅紅的手指印。
揚瑞辰根本不惱，他只是心痛。
接著，他慢慢地從大衣裏靠近左胸口地方的內襯口袋裏拿出一枚被保管打理地完好、閃閃發亮的小巧戒指。
揚瑞辰把戒指珍惜地放在自己掌心中，伸過去給喻季看。
“哥。”他再次呼喚喻季。
喻季這次終於肯把臉轉過來，或許是被揚瑞辰的哥前哥後煩到了，他的表情很不耐煩。
然而在看到那枚戒指的時候，喻季眼睛直了。他變得安靜，安靜又沈寂。
揚瑞辰又把自己的手指舉起來，讓喻季看他套在手指上的戒指，“你看，是一對的。”
揚瑞辰認真地看著喻季：“小魚，我們是一對的，這件事我希望你記得。”
喻季喃喃重覆著揚瑞辰的話，“是一對的……”表情懵懂又破碎。
劉英輕蔑又鄙夷地嗤笑：“呸，死基佬……”話沒說完，一個骯臟的散發著臭氣的抹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塞到了他的口中。他震驚又屈辱地擡頭，看到阿紮一臉若無其事地拍拍手，察覺他的目光，低頭小聲警告他：“收聲，你。”
*
韓東帶隊浩浩蕩蕩過來的時候，看到了縮在墻角呆呆看著那枚戒指的喻季，和守在喻季身邊寸步不離的揚瑞辰。
看到喻季完好無事，就是瘦弱不堪，而且神情又不是正常人有的，又看到曾經耀武揚威的揚瑞辰現在面容疲憊，韓東不禁深深嘆一口氣。
曾經都是意氣風發的兩個人，怎麽會落到現在這個田地？
能怪誰？好像誰也怪不了，只能嘆一句，時也命也。
揚瑞辰註意到韓東他們到了，舉手示意讓他們過來。韓東首先請醫生去給喻季看看，然後才來到揚瑞辰身邊，“老板，”舊習慣改不了，韓東還是叫揚瑞辰做老板，“那個把喻總藏起來的人，就是那個？”他用眼神示意，眼裏的怒氣幾乎要噴出來。
“把他交給警官，我懷疑他是潛逃出來的人販子，”揚瑞辰拍拍韓東，“剩下的事我們就不用管了，如今我只想把喻季治好。”
“老板你怎麽知道他是人販子？”韓東問。
“能在這裏一待就待七年的，除了我這種人，就是要躲躲藏藏的人了。”揚瑞辰不想多說，“反正先把他交出去吧，我也不確定不知道，只是一種猜測。”他的心思一直不在劉英那兒。他認真地在看醫生給喻季檢查。
只是初步檢查，喻季對外人的觸碰非常抵觸，掙紮了很久。幸好這位鄭醫生從醫經驗豐富，憑著他自己的一套方法很快就讓喻季平靜下來。
只是平靜，卻仍舊沒有讓鄭醫生碰他。鄭醫生無奈地對揚瑞辰說，還是要把人先帶出去，再想辦法接觸。
“好。”揚瑞辰毫不猶豫地點頭，“當然要帶出去，肯定要帶出去。”他低低重覆著說，同時再次看向喻季。
這一次，剛好喻季也擡起頭，迎上了他的視線。
劉英果然就是專幹買賣人口生意的人渣，還是臭名昭著、早被通緝的那個。
劉英本命叫什麽這個先放在一邊，據他交代，他當時撿到喻季完全是個意外。
“那時候我剛進山，外面找我找得緊，我打定了在那個鬼地方藏十年以上的準備——問我做了什麽？不就是把小娃娃拐了賣出去——那時候對這個方面就抓得緊，現在就更不用說了。為什麽要把喻季藏起來？什麽喻季，他叫劉玉……他有家人？不能吧，即使以前有，現在見到他這樣還能有？現在除了我還有誰願意照顧他？所以啊，別抓我，不然我弟弟沒人照顧……”
“說重點。”老警察橫眉，語氣嚴肅，“你明知道那時候滿大山都有人在找當時飛機失事時的失蹤者，你明明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喻季，為什麽要把他藏起來，耽誤了他接受治療？他現在變成這樣，不是拜你所賜？你好意思說什麽只有你能照顧他的鬼話？”
劉英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咧嘴一笑：“我就是想看看一個人是怎麽慢慢死掉的……你知道，我沒什麽機會能看到人死的過程，也不敢真的去做那種事，難得他那時候要死要死了，有個現成的，我就想看看。沒想到他這麽頑強，即使傻了瘋了但還是活了下來，我就想，反正要在這個鬼地方藏很久，不如找個伴，我就……”
“砰”一聲巨響驟然響起，劉英嚇了一大跳，老警察沈著臉走出審訊室，看到一臉青紫一臉陰鶩的揚瑞辰，低聲喝他：“瘋了嗎？當這裏什麽地方？”
“我殺了他。”揚瑞辰緩慢捏起拳，磨著後槽牙一字一句說。
老警察嘆一口氣，拍拍他的手。“別鬧，”老警察勸，“別沖動，你好不容易把你要找的人找到了，不要因為一時之氣把自己搭進去。你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要陪他，要照顧他？難道真的像裏面的劉英說的，這個世界沒有人再想照顧喻季了？”
揚瑞辰的頭腦頃刻間冷靜下來。他放開拳頭，點點頭。
老警察再嘆一聲，喻季的出現讓他深感這個世界還是有奇跡的存在，也讓他想起了七年前的那場傷痛。他想，真好，還有一個幸存者，還有一位是能在那場巨大的事故中活下來的。
上天還不至於太殘忍。
*
揚瑞辰趕到醫院的時候，喻季剛被打了鎮定劑睡了。
鄭醫生擦擦臉上被喻季撓出來的血痕，見到揚瑞辰皺著眉走進來，笑笑打招呼：“來了啊。”
揚瑞辰看鄭醫生臉上深深的指甲痕，“喻季弄的？”
鄭醫生無所謂地聳肩：“小事情。”
揚瑞辰緩緩吐一口氣：“不好意思，鄭醫生，這……”
“都說是小事，”鄭醫生認真地說，“喻季現在是病人，而且是七年沒有接觸過外面的世界和外面的人的病人，現在外界對他來說都是刺激源，他的情緒不穩甚至有些狂躁是很正常的，慢慢接觸慢慢溝通就行。”
揚瑞辰眼睛有些亮：“喻季還能溝通？”
“能，”鄭醫生給出了肯定的回答，“他現在的狀況是不好，他的頭部受到重創，傷了神經，所以失憶，心智也回到了孩童時期——但如果給他一些能喚醒他以前記憶的東西，比如那天你給他看的那枚戒指……是什麽戒指？我發現喻季對那枚戒指很珍視。”
揚瑞辰如鯁在喉：“結婚戒指——我和他結婚時的結婚戒指。”
鄭醫生“嗯”了一聲，然後一時沒有說話。雖然已過了七年，但當年揚瑞辰和喻季的那段荒唐的婚姻逸事滿城皆知——一直以來外人都認為是揚瑞辰無情，喻季犯賤，但原來到頭來，他們兩個是一個賽一個的深情癡情——一個寧願放棄千億身家企業遁入深山只為尋找前夫，一個即使失憶失智卻還是無比珍視結婚戒指。
鄭醫生看慣人生無常，見到此景，忍不住在心裏嘆一句：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接下來，清了清嗓子的鄭醫生就對揚瑞辰說了喻季目前的狀況——一句話概括，非常糟糕非常不好，喻季有極大的可能，在接下來的日子裏都是這種失憶失智的狀態。
“要照顧這樣一個心智是孩童的患者，對不少人來說都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現在很多療愈醫院的設備和人員配備都很完善很人性化，我建議，可以把喻季送到……”
“這個事情以後就不用說了，”揚瑞辰想都沒想就打斷了鄭醫生，“我是不會再離開喻季的。”
鄭醫生嚴肅地看著揚瑞辰：“那你要做好準備。”
揚瑞辰站起來，他想去看看喻季了。一邊往外走他一邊回答：“我早就做好準備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這是一條攏共只有八個人的小村——說是村莊也不對，最多算是一個小聚落。
有三個用木材和柴草組建起來的、堪堪只可蔽身的空間——都不能說是房間，就是個空間。八個人裏，有一對兄弟，和兩個一家三口。
那對兄弟只有哥哥在，聽哥哥說弟弟出去玩兒了，而這個哥哥看起來很友好很老實，而最重要的，是他會說一口純正流利的普通話。
阿紮莫名被激發起好鬥心，時不時就去找那個哥哥說話。那個哥哥叫劉英，即使知道阿紮是故意的，但還是脾氣很好地應著阿紮。
揚瑞辰沒理他們任何一個人，不動聲色在這個聚落中走了一圈，都是些陳舊破爛的瓢盆，沒有正經的床，馬馬虎虎的草席鋪在粗糙不平的泥地上。
但揚瑞辰在那對兄弟的住處前站了一會兒，發現這對兄弟的草席旁邊有一個簡陋的花盆，花盆裏種著一株搖搖欲墜的草。
就是一株隨處可見的野草，但花盆的主人看起來很珍惜，還特地用瓦片做成一個花盆，把這株野草種起來。
“這是我弟弟的，”劉英的聲音突然在揚瑞辰背後響起，揚瑞辰立刻轉回身看他，劉英露出無害的笑，又說，“他就喜歡這些小東西。”
揚瑞辰問：“你弟弟呢？”
“出去玩了。”劉英重覆著，“他玩心大，定不住。”
揚瑞辰摸摸口袋，拿出之前那個蘋果，咬一口，邊嚼邊說，“這樣。”
劉英微笑著看他，黝黑的臉上，一雙眼睛閃著光。
阿紮踱過來，對揚瑞辰說走吧，這裏沒有他要找的人。
劉英聽到，問：“你們找人？”
“是啊，”阿紮大咧咧，“就是……”
“走吧。”揚瑞辰又把蘋果揣回兜裏，打斷阿紮，“走吧。”
阿紮眨眨眼，哦一聲，跟在高大的揚瑞辰身後走了。
劉英揮揮手臂：“慢走！”
走出一段距離，阿紮回頭看一眼還在望著他們的劉英，嘀咕道：“這個人，怪怪的，又說不上哪裏怪。”
揚瑞辰抿著薄唇，沒有說話。
阿紮看看天，提議再往北找一段距離，然後今天就差不多了。冬天日頭短，而且看起來又將會有一場暴雪。
揚瑞辰點頭，然而人卻轉身和北邊相反的西南邊走去。
阿紮誒誒地跟上去，問去哪呢。揚瑞辰看著西南邊方向，輕聲說：“我有預感。”
“這個預感哪兒來的？”阿紮摸不著頭腦，他一直沒辦法理解揚瑞辰，現在更沒法理解了。
揚瑞辰自己也說不出來，阿紮於是說去吧，反正進山的目的就是為了找人不是？
然而倆人沿著西南方走了好一陣，除了漫山遍野的樹木叢林，就再沒其他了。
這時候雪花也紛紛杳杳下來，阿紮說再找十分鐘吧，十分鐘後就回去了。
揚瑞辰這時的心情降到了冰點，他感覺自己快撐不下去了——為什麽今天還是沒找到喻季？喻季到底在哪裏？
然而這種心情在過去也曾無數次無數次出現過，每一次覺得自己撐不下後，揚瑞辰都會奇跡地撐下去。
因為他想，如果連他都走了，誰還去找喻季？
揚瑞辰掏出早就氧化變褐的蘋果又咬一口，把蘋果揣回兜裏後他往前看，然後他瞇了一下眼。
下一瞬間——阿紮都還沒反應過來，他甚至追不上揚瑞辰——揚瑞辰像一支離弦的箭，再沒有之前的懶散和沈寂——他向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沖了過去。
那個小小的人，穿得很破爛，頭發很長，但被一根草藤挽在腦後。那個小小的人左臂挽著一個草框，揚瑞辰沖過去的時候他正低頭盯著泥地，不知道在找什麽。
揚瑞辰在離人還有幾步的時候剎了腳步，他擔心自己這麽突然沖過去會把人嚇到。放慢腳步，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無知無覺的那個男人身邊——然後心臟狂跳，他去看那個人的側臉。
瘦脫相了，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帶著水帶著星光，帶著讓揚瑞辰足以牽掛一生的靈魂。
揚瑞辰呼吸不過來，他必須要往後抵住一棵樹，才能勉強站直。
很奇怪，看不到找不到他的時候揚瑞辰往往能奇跡地撐著，可當他就在面前，揚瑞辰覺得自己要被擊倒了。
但是他必須現在就出聲，他不能害怕——他也沒必要害怕。因為這是他的哥哥，這是他的愛人，這是他可以用生命和尊嚴守護的人。
“……”揚瑞辰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最後終於輕輕吐露，“哥。”聲音顫顫巍巍，如同他現在的靈魂，顫顫巍巍。
雪從半空飄下，飄到喻季臟兮兮的臉上，但喻季還是白得發光，像是在泥地裏開出的一朵雪花。
喻季的眼睛亮晶晶，坦蕩蕩，他聽到聲音，往右轉臉，就見到一個目光炯炯的、身形高大的男人，不由嚇了一跳。
一被嚇到人就往後倒，眼看著就要摔下去，揚瑞辰想也不想就攥住了喻季的手腕，把人給拉了上來。
然而，在揚瑞辰抓到喻季的瞬間，喻季突然尖叫起來。
尖叫聲響徹山林，揚瑞辰趕忙放開，驚訝地看著滿臉驚慌捂住自己耳朵、只知道尖叫的喻季。
阿紮終於趕上來，看到這樣的喻季，又見揚瑞辰一臉心疼心碎和震驚，頓時了然：“這就是辰哥你家人？”
揚瑞辰沒有回答，他死死盯著叫著喊著的喻季，呆呆站在原地，沒辦法再往前走一步，更沒辦法跟喻季相認。
阿紮說出了揚瑞辰心裏最不願意面對的那個猜想：“可是，他怎麽看起來已經瘋了？”
揚瑞辰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睛時，他無聲流下了眼淚。
喻季的不停歇尖叫把劉英給引來。劉英直接忽略揚瑞辰和阿紮，上前去就把喻季抱在懷裏，手在喻季後背輕輕拍著，一邊拍一邊低聲哄。
喻季喊得聲音嘶啞，兩只眼睛瞪得大大的，而且後來揚瑞辰想要拍拍他他都劇烈掙紮，仿佛揚瑞辰是什麽大壞人。而只有在劉英的懷抱裏，喻季才漸漸平息，呼呼喘著氣，皸裂的手緊緊抓住劉英的衣服不肯放。
劉英一改剛才的親切憨厚，這時看著揚瑞辰和阿紮一臉慍怒：“你們怎麽他了？”
揚瑞辰很難受，說不上來的難受，他死死看著把另一個男人當成是救命稻草的喻季，根本挪不開眼睛。
阿紮見揚瑞辰不說話，只好自己出聲：“我們沒怎麽啊，你們什麽關系？”
劉英說：“我們是兄弟。”
“他是你的弟弟？”阿紮狐疑，看了看揚瑞辰。
揚瑞辰拿出蘋果又咬一口，這是最後一口，咬了之後他順手把蘋果核塞入兜裏。“放屁。”揚瑞辰說，“喻季這輩子就只有一個姐姐一個弟弟，哪裏來的哥哥？”
“喻季是誰？”劉英說，“他叫劉玉。”
揚瑞辰揣進兜裏的手捏著蘋果核，一下子就捏爆了。
“我們先讓喻季平靜平靜。”揚瑞辰說，“我跟你們回去。”
“回哪裏？”劉英警覺。
“回你們住的那裏。”沒等劉英回話，揚瑞辰就自顧自往之前那個小聚落走去。
阿紮眨眨眼，忙不疊跟上去，壓低聲音問，“辰哥，你今晚不回去了？”
揚瑞辰想都沒想：“不回去，喻季在哪我就在哪。”
阿紮咋舌，他雖然能理解揚瑞辰這種失而覆得的心情，但他並不打算陪揚瑞辰繼續鬧。
揚瑞辰看穿了阿紮心思，於是主動提出讓阿紮可以回去了，他的任務已經完成，報酬方面等他帶著喻季出去一定會給。
阿紮點點頭，毫不留戀轉身就走。天快黑了，雪也越下越大，阿紮必須趕回家。
劉英牽著默不作聲的喻季的手，跟在揚瑞辰身後：“這位先生，我沒有允許你來打擾你們。”
“這不是打擾，”揚瑞辰停下來等他們，等他們走到他身邊時，他看著喻季，好聲好氣地說，“我只是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問劉先生。”
劉英拗不過揚瑞辰——雖然揚瑞辰現在的態度和善，面容柔和，但看起來是毫不退讓的。
而且他自己也心虛。
喻季仍舊緊抓著劉英的手臂，忐忑不安地低著頭，始終不看揚瑞辰。
*
劉英見喻季出去那麽久筐裏就只有幾根草，把喻季拉到面前認真地看他，劈頭就問他知不知道錯了。
“我問你，”劉英臉上沒表情，語氣同樣是平靜的，“知道錯了嗎？知不知道錯了？”
喻季往後瑟縮，被劉英緊緊掰住肩膀不能動彈。揚瑞辰一把鉗住劉英的手腕，居高臨下看著他，“放開。”他簡單說了兩個字。
“我教育我弟弟，和你這個外人有什麽關系？”
揚瑞辰：“他需要你教育？還有，他錯哪了，你這麽兇幹什麽？”
劉英皺起眉頭，還想再說什麽，就看到喻季突然伸出手，往揚瑞辰身上打了一下。
“壞蛋，”喻季小聲咕噥，皺著兩條秀麗的眉毛，“大壞蛋。”
喻季打人根本不痛，可揚瑞辰還是放開了劉英。他心痛。
劉英有些得意，挑著眉毛看了一眼揚瑞辰，但轉眼看到空空如也的筐，還是嘆了口氣。
他本來想讓喻季再出去找吃的，但外面已經下起了紛紛揚揚的雪，沒辦法，他只好戴上帽子，自己出去找吃的。
小小的、簡陋的空間裏就只有喻季和揚瑞辰。
喻季現在明顯是不認人的，劉英一走他就抱著他那株草縮在角落裏。揚瑞辰看得心痛又心碎，喉嚨哽咽了好一陣，都沒法說出話。
七年間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比之前更瘦更弱，面容是熟悉的，看他的眼神卻是陌生的——陌生的，警覺的，坦蕩的。
喻季忘記了揚瑞辰，這是最讓揚瑞辰心碎的地方。
但只要確定喻季還活著，哪怕是忘記了自己，揚瑞辰都覺得可以接受。
只要不是天人永隔，只要喻季還活著——沒有什麽比活著更好。
揚瑞辰平覆了好一會兒，才向喻季方向邁了半步。“哥，”他仔細看著喻季，“是我，揚瑞辰，你還記得我嗎？”
一顆石子從暗處扔出來，砸到揚瑞辰的腳背。揚瑞辰定睛，在小破房外看到了一雙黝黑的眼睛。
再回頭看喻季，喻季對他的那句問話毫無反應，仍在認真地看他那株草。
揚瑞辰於是走出去，一個約莫十八九歲的男孩突然竄出來，一把抓住了揚瑞辰。
揚瑞辰任他抓著，低頭看他。
那男孩認真地用非常蹩腳的普通話，一字一句地說：
“快，把他帶出去，否則，他完了。”
男孩的普通話水平非常低，他想表達的有很多，但他每次只能表達一點點，這讓他非常著急和惱火。
揚瑞辰深吸一口氣，緩慢吐出來。他把手按在男孩的後脖頸上，沈穩低聲地讓他慢慢說，不用著急。
男孩急得眉頭緊緊皺起，不住地往揚瑞辰身後看，揚瑞辰順著他的目光也往後看，後面一個人都沒有。
“劉英應該沒這麽快回來，你說。”
“他！”男孩突然說，“他不叫，劉英！”
“那他叫什麽？”
“我不知，”男孩吞吞吐吐地說，“他不是，這裏人。”
揚瑞辰瞇了瞇眼，“你是說，”他慢慢地問，“他不是你們這裏的人？”
“對，”男孩應該是那兩戶一家三口其中一戶的兒子，他語速快起來，“很久之前他，突然出現，和那個小女孩一起。”
小女孩？揚瑞辰眉頭一跳，隨即意識到男孩指的是喻季。
“那你說的這個小女孩，當時是什麽樣的狀況？”
“都是血，”男孩認真地說，“全身都是，紅色的血，頭上的血更多，傷得很重，很久很久都沒醒來。”
揚瑞辰按在男孩後脖頸的手不自覺加大了力度，男孩痛得叫一聲，揚瑞辰連忙放開。
“抱歉。”
男孩捏捏脖子，看著揚瑞辰：“你是那個小女孩的，家人？你是來找她的，對嗎？”
揚瑞辰現在沒有心思糾正男孩對喻季的誤解。他點點頭。
“那你快把她帶出去，越遠越好，帶她回家。”
“為什麽？”揚瑞辰把手伸進大衣的口袋裏，拳頭在裏面慢慢捏緊。
“那個劉英，”男孩黝黑的臉上只剩一雙眼睛發光，“都不知道從哪裏來的，也不知道他為什麽留在這裏。那個女孩，就是從之前那個大東西裏面摔出來的，對吧？本來你們那些救人的隊經過這裏，他完全可以把女孩送出去，但是他把女孩藏起來了……”
“就是耽誤了，不然這個女孩現在也不至於瘋瘋癲癲……”
“阿鐵！”身後傳來一聲喝，“你在幹什麽？”
男孩身體一抖，露出驚慌的神色，在劉英走近之前，他一轉身一溜煙就跑走。
揚瑞辰一直背對著劉英不動。只聽得劉英一步一步踱過來，腳踩在落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時間不早了，”劉英慢慢地說，“你該回去了。”
話音未落，電光火石間，一個小而尖銳的物事忽而劃過劉英的臉頰，生生在劉英的左側臉劃出一道血痕。
——被捏爆成小碎片的蘋果核掉在雪地上，往前滾了幾米才停下來。
劉英手剛摸到流血的臉，一道身影頃刻間移到他面前，一個拳頭照著他的臉就落下來。
七年的野外生存根本沒有把揚瑞辰的心智磨滅殆盡，相反，終於憤怒的揚瑞辰相比之前，更具野性。
劉英看起來是和揚瑞辰差不多高，但論身手和防禦能力，根本比不上揚瑞辰。很快他就被撂倒在地，臉上身上生生挨了好幾記重拳。
揚瑞辰只是沈默地揮拳，眼眸冷靜迸出火。
一顆小石子砸在揚瑞辰後背，揚瑞辰一開始沒察覺，過了一會兒，另一顆比剛才大一點的石子再次砸到揚瑞辰後背。
揚瑞辰頓了頓手上的動作，劉英覷準時機，一腳踢開揚瑞辰。
揚瑞辰閃到一邊，看到仍舊沒有直視他的喻季正站在不遠處，皺著眉頭指著他——“不能打哥哥！”
揚瑞辰磨了磨後槽牙，在劉英吼叫著沖上來之時，瞬間出拳再次把劉英打倒在地。
這次揚瑞辰沒再給劉英反抗機會，他一個翻身站起來，一只腳大力踩在劉英胸口，腳尖甚至往下碾了碾。
喻季震驚無比地把視線投過來，揚瑞辰迎上他的目光，邪笑道：“看清楚了——我打死他。”
阿紮目瞪口呆地看著鼻青臉腫的劉英，和同樣臉上掛了彩的揚瑞辰，最後看到緊緊抱著自己那株野草的喻季。
劉英吐了口血水，雙手被反綁在身後。他惡狠狠地瞪著揚瑞辰，“你不要以為你還是大老板就可以為所欲為，現在的你有什麽？現在的你不就也是一個乞丐！我告訴你，我一定會告你……”
“告，”揚瑞辰轉臉看到喻季臉上有淡淡的淚痕，趁喻季沒註意，若無其事地伸手幫喻季擦擦淚，在喻季反應過來之前又把手放下，才低頭看著歪倒在一邊的劉英，“看看是你告我傷人快還是我告你拐帶快。”
“什麽拐帶？”劉英梗著脖子，“他是我弟弟！”
揚瑞辰敷衍地點點頭，不再理他。他讓阿紮看著劉英，轉身走向喻季。
喻季還在用力擦著剛才被揚瑞辰碰過的地方，揚瑞辰深吸一口氣，彎著腰手撐在腿上，低眼去看喻季，“哥，”他輕柔地開口，“小魚，你真的忘了我？我是瑞辰。”
喻季一巴掌拍在揚瑞辰臉上，毫不留情地。揚瑞辰臉上立刻出現五個紅紅的手指印。
揚瑞辰根本不惱，他只是心痛。
接著，他慢慢地從大衣裏靠近左胸口地方的內襯口袋裏拿出一枚被保管打理地完好、閃閃發亮的小巧戒指。
揚瑞辰把戒指珍惜地放在自己掌心中，伸過去給喻季看。
“哥。”他再次呼喚喻季。
喻季這次終於肯把臉轉過來，或許是被揚瑞辰的哥前哥後煩到了，他的表情很不耐煩。
然而在看到那枚戒指的時候，喻季眼睛直了。他變得安靜，安靜又沈寂。
揚瑞辰又把自己的手指舉起來，讓喻季看他套在手指上的戒指，“你看，是一對的。”
揚瑞辰認真地看著喻季：“小魚，我們是一對的，這件事我希望你記得。”
喻季喃喃重覆著揚瑞辰的話，“是一對的……”表情懵懂又破碎。
劉英輕蔑又鄙夷地嗤笑：“呸，死基佬……”話沒說完，一個骯臟的散發著臭氣的抹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塞到了他的口中。他震驚又屈辱地擡頭，看到阿紮一臉若無其事地拍拍手，察覺他的目光，低頭小聲警告他：“收聲，你。”
*
韓東帶隊浩浩蕩蕩過來的時候，看到了縮在墻角呆呆看著那枚戒指的喻季，和守在喻季身邊寸步不離的揚瑞辰。
看到喻季完好無事，就是瘦弱不堪，而且神情又不是正常人有的，又看到曾經耀武揚威的揚瑞辰現在面容疲憊，韓東不禁深深嘆一口氣。
曾經都是意氣風發的兩個人，怎麽會落到現在這個田地？
能怪誰？好像誰也怪不了，只能嘆一句，時也命也。
揚瑞辰註意到韓東他們到了，舉手示意讓他們過來。韓東首先請醫生去給喻季看看，然後才來到揚瑞辰身邊，“老板，”舊習慣改不了，韓東還是叫揚瑞辰做老板，“那個把喻總藏起來的人，就是那個？”他用眼神示意，眼裏的怒氣幾乎要噴出來。
“把他交給警官，我懷疑他是潛逃出來的人販子，”揚瑞辰拍拍韓東，“剩下的事我們就不用管了，如今我只想把喻季治好。”
“老板你怎麽知道他是人販子？”韓東問。
“能在這裏一待就待七年的，除了我這種人，就是要躲躲藏藏的人了。”揚瑞辰不想多說，“反正先把他交出去吧，我也不確定不知道，只是一種猜測。”他的心思一直不在劉英那兒。他認真地在看醫生給喻季檢查。
只是初步檢查，喻季對外人的觸碰非常抵觸，掙紮了很久。幸好這位鄭醫生從醫經驗豐富，憑著他自己的一套方法很快就讓喻季平靜下來。
只是平靜，卻仍舊沒有讓鄭醫生碰他。鄭醫生無奈地對揚瑞辰說，還是要把人先帶出去，再想辦法接觸。
“好。”揚瑞辰毫不猶豫地點頭，“當然要帶出去，肯定要帶出去。”他低低重覆著說，同時再次看向喻季。
這一次，剛好喻季也擡起頭，迎上了他的視線。
劉英果然就是專幹買賣人口生意的人渣，還是臭名昭著、早被通緝的那個。
劉英本命叫什麽這個先放在一邊，據他交代，他當時撿到喻季完全是個意外。
“那時候我剛進山，外面找我找得緊，我打定了在那個鬼地方藏十年以上的準備——問我做了什麽？不就是把小娃娃拐了賣出去——那時候對這個方面就抓得緊，現在就更不用說了。為什麽要把喻季藏起來？什麽喻季，他叫劉玉……他有家人？不能吧，即使以前有，現在見到他這樣還能有？現在除了我還有誰願意照顧他？所以啊，別抓我，不然我弟弟沒人照顧……”
“說重點。”老警察橫眉，語氣嚴肅，“你明知道那時候滿大山都有人在找當時飛機失事時的失蹤者，你明明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喻季，為什麽要把他藏起來，耽誤了他接受治療？他現在變成這樣，不是拜你所賜？你好意思說什麽只有你能照顧他的鬼話？”
劉英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咧嘴一笑：“我就是想看看一個人是怎麽慢慢死掉的……你知道，我沒什麽機會能看到人死的過程，也不敢真的去做那種事，難得他那時候要死要死了，有個現成的，我就想看看。沒想到他這麽頑強，即使傻了瘋了但還是活了下來，我就想，反正要在這個鬼地方藏很久，不如找個伴，我就……”
“砰”一聲巨響驟然響起，劉英嚇了一大跳，老警察沈著臉走出審訊室，看到一臉青紫一臉陰鶩的揚瑞辰，低聲喝他：“瘋了嗎？當這裏什麽地方？”
“我殺了他。”揚瑞辰緩慢捏起拳，磨著後槽牙一字一句說。
老警察嘆一口氣，拍拍他的手。“別鬧，”老警察勸，“別沖動，你好不容易把你要找的人找到了，不要因為一時之氣把自己搭進去。你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要陪他，要照顧他？難道真的像裏面的劉英說的，這個世界沒有人再想照顧喻季了？”
揚瑞辰的頭腦頃刻間冷靜下來。他放開拳頭，點點頭。
老警察再嘆一聲，喻季的出現讓他深感這個世界還是有奇跡的存在，也讓他想起了七年前的那場傷痛。他想，真好，還有一個幸存者，還有一位是能在那場巨大的事故中活下來的。
上天還不至於太殘忍。
*
揚瑞辰趕到醫院的時候，喻季剛被打了鎮定劑睡了。
鄭醫生擦擦臉上被喻季撓出來的血痕，見到揚瑞辰皺著眉走進來，笑笑打招呼：“來了啊。”
揚瑞辰看鄭醫生臉上深深的指甲痕，“喻季弄的？”
鄭醫生無所謂地聳肩：“小事情。”
揚瑞辰緩緩吐一口氣：“不好意思，鄭醫生，這……”
“都說是小事，”鄭醫生認真地說，“喻季現在是病人，而且是七年沒有接觸過外面的世界和外面的人的病人，現在外界對他來說都是刺激源，他的情緒不穩甚至有些狂躁是很正常的，慢慢接觸慢慢溝通就行。”
揚瑞辰眼睛有些亮：“喻季還能溝通？”
“能，”鄭醫生給出了肯定的回答，“他現在的狀況是不好，他的頭部受到重創，傷了神經，所以失憶，心智也回到了孩童時期——但如果給他一些能喚醒他以前記憶的東西，比如那天你給他看的那枚戒指……是什麽戒指？我發現喻季對那枚戒指很珍視。”
揚瑞辰如鯁在喉：“結婚戒指——我和他結婚時的結婚戒指。”
鄭醫生“嗯”了一聲，然後一時沒有說話。雖然已過了七年，但當年揚瑞辰和喻季的那段荒唐的婚姻逸事滿城皆知——一直以來外人都認為是揚瑞辰無情，喻季犯賤，但原來到頭來，他們兩個是一個賽一個的深情癡情——一個寧願放棄千億身家企業遁入深山只為尋找前夫，一個即使失憶失智卻還是無比珍視結婚戒指。
鄭醫生看慣人生無常，見到此景，忍不住在心裏嘆一句：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接下來，清了清嗓子的鄭醫生就對揚瑞辰說了喻季目前的狀況——一句話概括，非常糟糕非常不好，喻季有極大的可能，在接下來的日子裏都是這種失憶失智的狀態。
“要照顧這樣一個心智是孩童的患者，對不少人來說都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現在很多療愈醫院的設備和人員配備都很完善很人性化，我建議，可以把喻季送到……”
“這個事情以後就不用說了，”揚瑞辰想都沒想就打斷了鄭醫生，“我是不會再離開喻季的。”
鄭醫生嚴肅地看著揚瑞辰：“那你要做好準備。”
揚瑞辰站起來，他想去看看喻季了。一邊往外走他一邊回答：“我早就做好準備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